生死相隔,死而复生(下)
弱水迷迷糊糊中临近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正躺在一架马车里,脑子晕的像是被人撬开颅骨,黏糊糊的灌了一半煮沸的浆糊,随着颠簸山路咣咣晃荡。不过比刚刚倒下时的感受还是要好了许多。
是向她伸出手的那个人救了她么?
弱水努力的想睁开眼睛起身,浑身却像被魇住一般动弹不得,只有耳朵能听到哒哒马蹄中夹杂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
马车上的人还不知道她已经有了意识,说话倒也不避讳,“毒?会死么?她。”
弱水心中默默接话,约莫是还没死,感谢关心。
不过这人的奇异腔调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就在她闲的发慌开始细细回忆时,又冒出一个男声,悠悠然道:“死不了。”
他啧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和幸灾乐祸的继续说:“明明身上备有三颗千金难买可解百毒的白香沉蕊丸,却不知道服下解毒,周郎君要知道自己女儿是这么个呆货,怕不是要被气死……不过,此行倒是不亏,现在她吃下一颗,剩下两颗当算做我的报酬了,哎呀呀,是意外收获呢~”
开头那个男声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然后喜悦地扬声起来,“走运!她。主,好!”
男人受用地笑了两声,“唉,谁让你主人我最是宅心仁厚呢~”
弱水于黑暗中听得目瞪口呆,他救了她要报酬,她可以给银钱财物,但他怎么能不经过她同意,就把那什么千金难买的解毒药丸拿走?!
什么宅心仁厚,明明是趁火打劫!
她心里想着,身子也不禁蛄蛹两下,气恼的力量使四肢迸发出巨大力道,一下子打破她身体因中毒而僵硬困阻的状态。
“不可以拿我的药!”弱水委屈的气呼呼出声。
她不醒则罢,一醒就看见自己一双纤直而赤裸的双腿正曲起敞开,皱乱的绿纱罗裙堆在膝盖上方。
方才事发的匆忙,她还未好好穿好袴裤,夜风一吹,曲起的两腿间空荡荡凉悠悠,尚还湿腻的花穴反射性瑟缩一下,蠕动着吐出一汩淫水。
好巧不巧的落在正摸在她腿内的一只手上。
男子讶异的咦了一声,手指往湿漉漉的桃阜裂开处又勾了勾,细腻的指腹蜻蜓点水触得她花阜一痒,她直接慌张的夹紧了……
陌生人的手指……
竟然插进她腿心了,甚至还好奇地在滑动……
弱水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恨不得再晕过去,她想也不想地撑起身子,颤颤巍巍的一脚踹了过去,“你你你!你怎能趁人之危?!”
男人胸口下方正中一脚,哎呦一声,整个人像一张灌了风的布囊,从车塌上轻飘飘的歪倒在地上。
“小娘子……咳咳……”他仰起头,刚开口说话,一股夜风就透过珠帘吹进来。
松散垂批的长发登时被吹的飞舞,落下时又如褪去潮水的藻浪一样,乱蓬蓬的糊了他满脸。
弱水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冷起脸。
“小娘子明鉴啊……”
他不慌不忙持着户扇撩起一缕头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紫红色眼瞳,眼尾微微上勾,带着几分邪柔。
户扇后的薄唇极快的一翘,他摊了摊手,双眸却流露出忧愁委屈,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唉……在下是为了给小娘子伤口上药,可并非是有意冒犯~”
话说的十足热忱,可声音迤逦懒散,一点也不端重,弱水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他,视线落在他指尖的一抹晶莹上,两腿并地更紧了,然后红着脸甩出哼的一声。
并不接受他的解释。
前面驾驭马车的男子看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错!娘子错!了。”
弱水循声侧头,隔着半盏纱屏,借着月色正好看到车前男子睁着两颗碧蓝色的眼珠子,时不时侧头往里瞄。
那头蓬松卷曲的栗色短发,活像是上泷林里兽苑豢养的狻猊化成了人。
哎?这不是下午在空茶肆给她指路的那个异域人?
那……他……
弱水再转头看回来,半坐在地上的长发男子笑咪咪的看着她,金丝户扇在手中轻轻摇着。
一样棠紫色的衣裳,一样水草似的头发……
是那个躺在摇椅上不理她的男人。
“是你?”
弱水缓缓地瞪大眼睛,有些犹疑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没想到救她的居然是下午茶肆的那两人,既然是有一面之缘的熟人,她瘪了瘪嘴还是忍不住羞怒,“怎么会是你们?”
见弱水总算认出他来,男人细长上挑的眼眸,狡黠的眨了眨,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紫红色眼瞳如上好的蒲桃陈酒一般轻轻漾了漾。
“小娘子既已认出了在下,那可否拉在下一把?”
这话说的很是大度,如果她再生气就是不礼貌了。
弱水方才偷偷摸了摸腿间伤口,腿侧的伤口确实已经处理过止住了血,现在也顺势就着台阶下。
她板着小脸坐起身,不情不愿向男人伸出手,“你起不来么?”
“真是有劳了呢~”男人眯着眼浅笑,修长的手指搭握上她绵软的手。
弱水客气的拉了拉,他纹丝不动。
“你也动一下啊!”她心中一恼,咬着唇再用了些力气,这次却轻而易举地将男人从铺着厚实的毡毯上一把拽起来,甚至还有些过犹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座倾倒的锦楼,劈头盖脸地撞向她。
弱水被撞的鼻尖额头同时一痛,整个人都被他大半个身躯埋在塌座和车壁之间,正头晕眼花着,又听到上方男人煞有介事的问,“小娘子?小娘子你还好吧?”
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弱水缓了好一阵,才咬牙切齿的从他熏着淡淡奇异香味的宽大罗袖里钻出来,拨了拨挂在颈间的发丝,气呼呼的问,“不好,一点也不好!”
“你为什么要撞我,你是不是故意的?!”这话问的已然有些委屈了。
眼前少女钗发凌乱,脸鼓鼓的像只受到攻击的河豚,而一双蕴着恼怒的清眸在昏昏夜色中分外明亮。
特别有趣。
男人眼眸一弯,拉起弱水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摸,“哎呀呀,小娘子怎么可以污蔑在下?”
细白幼嫩的手指被一只大手松松包住,被迫在男人衣服里来回摸,他不光控着她的手摸他紧致有力的胸,手掌还饶有兴趣的摩挲着她手指。
手指之间摩擦的传来陌生热意,让她皮肤泛起一阵一阵酥麻。
弱水挣了两下挣不脱,羞赧得蜷缩起手指大叫,“你你你干嘛?!别想讹我啊,我可是有夫郎的人!”
户扇一滞,男人咬着扇边望着身下少女无奈的说:“摸到了么?……在下本就有伤在身,刚刚小娘子又突然来一脚,这下更闪到腰了。我救你一命,你现在借我靠一靠,不过分吧?”
他说的分外理直气壮,弱水一哽,被他握住的手确实摸到罗衣下的一块绷带,证明他所言有伤并非虚假。
男人殷红薄唇微勾,“我可有骗你?”
“……”
便是怏怏不悦她现在也只能认下,弱水两眼一闭,当男人是头死猪,任他将半身都贴靠在她肩膀上。
可死猪不会摇扇子,男人却会摇扇子,香喷喷的熏风直往她脸上扑……
死猪也不会雁过拔毛,昧了她的好药……
弱水打了个喷嚏,还是不甘心道,“你救了我,一会等我回府自当献上厚重谢礼,但方才我醒来时听见你说我能得救全靠我父亲留下的药?那……剩下的两个……”
你还是还给我吧……
弱水央求地眨巴眨巴眼睛,试图唤起他的良心。
原来一直气成小河豚是为了这个呀?男人也眨巴眨巴眼睛,一摊手,“白香沉蕊丸?都被我吃了。”
“吃了?!”弱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不是说他收起来当报酬了么?
“不吃怎么我知道那是能解毒的好药?”男人酒波一样的眼瞳睇了她一眼,坦然微笑道:“在下生怕给小娘子喂错药,连吃两颗白香沉蕊丸,最后一颗才给小娘子喂下去,不信你可以……”
“来尝一尝~”
说着他金丝户扇一歪,半掩着露出张开的红唇,就要往弱水面前凑。
像蛇吐着红信子,妖异又危险。
“不,不用了……”弱水心中一跳,眼疾手快的捂着他越来越近的唇,抬起他下巴一把扣严实,往外推了推,才心里悄悄吁了一口气。
见她一下子怯缩了,男人被逗得更愉悦畅快,近日来的无趣心情被一扫而空,也就无所谓的松开了她的肩膀,笑道,“小娘子这样子,在下可当你是信了。”
“信了信了信了!”
弱水从羞愤到怵然已经被他整的没招了,闷闷的拢紧衣服,只望着车前摇晃的灯笼不愿再搭理他,药什么的,爹爹应该也不会怪她的吧。
男人还好心情的笑着,“不过,今日你这一遭,万幸遇到在下……”
他户扇移下,点了点她腰封,意味深长道,“日后若再遇到危险可别忘了你也是有防身准备的,可不能只会踢在下哦~”
弱水一愣,闻言不自觉的伸手一摸,确实在腰间又摸到微微凸起的纸包,里面像是还藏着几样药粉,不知是作何用处,但既然有解毒药,难不成她身上还有毒药?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细微的怪异。
奇怪,很奇怪……他到底是何人?
又怎么会知道她腰上藏有药的?还这样提醒她?
难道他也是殷弱水的旧人?
可他一口一个‘小娘子’的喊着她,表现的并非很熟稔的样子,和今日她见到的墨藻、芥儿、韩疏、阿玳都截然不同。
弱水挠了挠被发丝牵扰的脖颈,偷摸摸抬睫观察男人,岂料她鬼祟的偷窥被男人好整以暇的看个正着,他深邃摇曳的紫红眼眸一弯,薄唇逐渐翘起:
“小娘子,你要到家了呢~”
弱水一愣,赶紧透过摇晃的珠帘向外看去。
月色澄净,却比不过不远处的巷院灯火通明,还真是殷府所在的吉光坊。
看着就在近处的家,她倍感亲切地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犹豫着是不是该邀请他到家中一坐,话到口边却变成:“那个……我家到了,那就在此处下吧。今日之事,总之还是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呃,你,不知道你住在何地?过两日我登门道谢?”
她疑问的一本正经,目光清清灼灼。
又没意思了。
男人往后一仰,没有回答,只笑眯眯摇着扇子唤了声,“恩挲,停车。”
“吁——”
马车缓缓停下。
弱水在栗子毛——恩挲的搭把手下,踩着小杌子下了车,至此都没听到男子的回答,实在忍不住,掐着腰又嗔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找你道谢啊?”
那个俊俏的有些邪肆的男人懒散地倚在车窗边,持扇撩起珠帘,极其异域的紫红色酒瞳笑吟吟的俯视着她,莫名带着一丝奸诈。
“不谢不谢,小娘子想不起来也无妨,毕竟在下还会再来找你的。”
“啊?”弱水警惕地歪了歪头。
车上的男人指尖晃了晃,手指之间夹着的是几迭米黄色纸张,墨迹重重,红印鲜艳,他笑的开心极了:
“因为……殷弱水,赌约,你输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