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最后的子弹
卓越回过神来,加快了脚步。他心里在想:秦教官一个人进去,真的能行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队伍的最后面。
影子坐在另一副担架上。
她的脸色苍白,比平时更苍白。她的伤不重,但体力消耗太大了,加上年纪小——十二三岁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比成年人低很多。
她被卓越和刘兰娣抬著,一路上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是睁著的。
她在看身后那片浓雾。
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秦野进去了。
苏安也进去了。
影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苏安在跳伞时不顾一切地冲向失控的红妆,在百米低空开伞,落进丛林里的时候身上没有一点伤。
她是一个被训练到骨头里的人。
这个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影子又睁开眼睛,看向那片浓雾。
她在听。
听有没有枪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没有。
——
队伍前面。
高鎧走在许高规后面,一瘸一拐的。
他的右腿中了一弹,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和大血管,但肌肉撕裂了一块,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
他没有上担架。
他说他能走。
他確实在走。
但他走得很慢,而且每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看后面那片浓雾。
苏老师在那里面。
高鎧不喜欢用“苏安“这个名字,他更习惯叫“苏老师“。虽然苏安让他別这么叫,说显老。但他就是改不了口。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苏安的画面。
在那个山坳里,苏安蹲在他面前,用小刀划开他裤腿上的布,检查枪伤。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完全没有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穿透伤,不伤骨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粉,撒在伤口上。那药粉碰到血的时候嘶嘶响了几声,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她起身,把战术背包摘下来递给他。
背包里是黑匣子。
“你带著这个走。“她说。
“你呢?“他问。
她没回答,转头看了一眼山坳外面的方向——毒蝎的人在那边,枪声越来越近。
“影子跟你走。“她说,“我去引开他们。“
他当时愣了一下。
引开他们?就你一个人?
他想说什么来著。他想说苏老师你別去,我们一起走,或者我去引开他们你走。他想说很多。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著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在和他商量。
那是命令。
她说:“高鎧,这是命令。带著黑匣子走。活著出去。“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高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浓雾里,他的腿钉在原地,动不了。
是影子拉了他一把。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力气大得不像话,硬是把他从原地拽起来,推著他往反方向走。
他走了。
他听到了身后的枪声。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密集起来,然后是一声爆炸。
然后就没了。
高鎧走到现在,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但他每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他知道自己看不到什么。
但他还是要看。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子都嗡嗡的。
苏老师她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去做最危险的事。每次都是她一个人扛。不让別人帮忙,不让別人担心,好像全天下就她一个人是铁打的。
她不是铁打的。
高鎧比谁都清楚她不是铁打的。他见过她训练完之后手抖得连水壶都拧不开的样子。他见过她在没人的时候蹲在墙角揉膝盖的样子。他见过她在陈小草被淘汰那天回到宿舍、拉上床帘、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不是铁打的。
她只是不让人看见她不是铁打的。
高鎧又回头看了一眼。
雾。
白的。
什么都没有。
许高规在前面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別回头了。“
高鎧没说话。
许高规看了他一秒,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
但他想说:苏安那个人,比你想的能打。
他没说。因为这话说出来好像在给自己壮胆,太假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
矿洞里。
秦野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了。这种感觉他认得,是大量流血之后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告:你该躺下了。
他没有躺下。
他把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右腿上移了一下,右腿还算有力。左腿在打颤,但还能支撑。
他估了一下时间,从受伤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按照失血速度算,他还能撑十五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你还没回答我。“毒蝎说。
秦野把思绪拉回来。
“你刚才说了两个选择。“秦野说,“快死或者慢死。“
“对。“
“我选第三个。“
毒蝎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死。“秦野说。
毒蝎盯著秦野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著打量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还能站著,就敢说这种话。“毒蝎摇了摇头,“要是换个地方,换个时候,我真想和你喝杯酒。“
秦野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不在毒蝎的嘴上,在他的手上。
毒蝎右手握著柯尔特,枪口指著他胸口的位置。但握枪的姿势不是射击姿势——手腕没有锁死,食指在扳机上是虚搭著的,没有扣紧。
这说明毒蝎还没有决定马上开枪。
他还在拿捏。
秦野不知道他在拿捏什么,但只要他不开枪,就还有时间。
“你说想和我喝酒。“秦野说。
毒蝎点了点头。
“那就说说话。“秦野说,“反正我也跑不了。“
毒蝎看著他,考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秦野意料的动作——他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从指著胸口变成了指著地面。
不是放下戒备。是给自己留了更多的余地。
“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来这里。“秦野说,“你接了一个来龙国的任务,潜入鬼哭岭,拿一个黑匣子。这个任务的僱主是谁,给了你多少钱。“
毒蝎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你们情报部门应该问的问题。“
“我在问。“
毒蝎想了想,摇了摇头。
“职业操守。僱主的信息不能说。“
“那你就是不想说话。“秦野说,“那你开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