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濒死
矿洞走廊很窄,两个人並排都勉强。江言跑在最前面,手电夹在枪管下方,光柱在潮湿的岩壁上跳著跑,能看到石壁上的水渍和发霉的矿石支架。
他身后是铁山,一號营的巨汉扛著一挺班用机枪,每一步落地都带著沉闷的震动,呼吸粗重得像风箱。再后面是鬼手、卓越,以及两个还能跑得动的一號营士兵。
高鎧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右腿大腿外侧包著一层被血浸透的绷带,每一步都往右边歪一下,但跑得不比任何人慢。
没有人问为什么要回去。没有人提秦野下的那个不准回头的命令。铁山把机枪从左肩换到右肩,一声不吭地跟上了。
高鎧把黑匣子扔,不对,是交给了许高规,然后一瘸一拐地掉头往回跑。
许高规喊了他一声:“你腿上的伤——”
他没回头。
现在他跑在矿洞的走廊里,右腿每落一步,大腿的伤口就撕扯一下,疼得他牙根发酸。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泡透了,变成了一坨湿漉漉的深红色布团。
他不在乎。
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秦教官不能死。
不是因为秦野是他的长官,不是因为秦野是这次任务的总指挥,不是因为没了秦野整个雷霆小队就失去了主心骨。
是因为苏老师还没找到。
如果秦教官死了,谁去找苏老师?
他吗?他腿上有洞,跑不了多远。江言吗?江言很强,但江言不了解苏老师。铁山?铁山连苏老师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只有秦野。
高鎧一边跑一边想。他见过秦野看苏老师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跟平时在训练场上的秦教官完全不同。平时秦野看谁都跟看一块石头一样,冷的,硬的,什么温度都没有。
但他看苏老师的时候,那个眼神是活的。
一个眼神是活的人,不能死在一个破矿洞里。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岔口。地上有血跡。
新鲜的。
江言蹲下去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血,放在手电光下看了一眼。
“还没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超过十分钟。”
铁山从后面探过头来,鼻子动了动:“火药味。开过枪。不止一发。”
江言站起来,手电光沿著血跡的方向照过去——血跡朝著右边的岔道延伸,断断续续的,有拖拽的痕跡,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在挣扎著往前走。
也可能是爬。
高鎧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江言抬手做了个战术手势——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铁山和鬼手一组,江言和卓越一组,高鎧自动跟在江言身后。
没有人拦他。
走了大概三十米,血跡越来越多。不再是间断的滴落,变成了一条连续的暗红色痕跡,在灰白色的矿石地面上拖出一根歪歪扭扭的线。
高鎧看著那条线,胃里翻了一下。
他以前在警队见过命案现场。见过血。但那些血是別人的,是陌生人的。这一条是秦野的。
走廊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矿石仓。
一个很大的空间,天花板至少有五六米高,掛著几盏已经熄了大半的矿灯,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到处是废弃的矿车、铁皮箱、生锈的机械零件。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铁锈、火药、还有血腥味。
浓烈的血腥味。
江言第一个衝进去,手电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光柱扫过一辆翻倒的矿车。扫过一具倒在角落里的尸体。扫过地面上散落的弹壳。
然后停住了。
矿石仓的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地上躺著一个人。
准確地说,是半躺半倒著。肩膀靠著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桶,身体歪向一侧,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搭在腹部。
他的周围是一大滩血。
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变得粘稠的血,从他身下往外扩散,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半桶红漆。
手电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高鎧太熟了。古铜色的皮肤,线条硬朗,下頜骨的轮廓就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秦野。
但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血糊了满脸。从额角一直糊到下巴,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结成了褐色的痂,有些地方还是新鲜的,泛著潮湿的红。他的眼睛闭著,嘴唇的顏色已经变了,不是正常的那种乾燥,是一种发白的、失去了血色的灰。
他的军装被撕开了一大片。左肩的位置塌下去一块,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碎掉了。腹部的军装被血完全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没有动。
“教官!”
高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衝出去的。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忽然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但是管不了了——然后他就跪在了秦野旁边。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的血水里,“噗”的一声,血水溅到了他的裤腿上。
他把手按在秦野的腹部。
烫的。
不是。
是温的。
血是温的。
这个认知让高鎧的脑子停转了一秒。血还是温的。说明——说明还在流。说明心臟还在跳。说明人还活著。
“他还有呼吸!”高鎧的声音破了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还有呼吸!”
江言两步跨过来,单膝跪下,左手托住秦野的后颈把他的头扶正,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了他的颈侧。
按在颈动脉的位置。
一秒。
两秒。
三秒。
矿洞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高鎧盯著江言的手指。那两根手指上沾著秦野脖子上的血,贴在皮肤上,一动不动。
三秒在这个矿洞里像三年。
然后江言的手指动了一下。是一个很轻微的按压调整。他换了个角度,又按了两秒。
“有。”江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脉搏很弱,每分钟不到四十次。”
铁山扛著机枪站在三米外,听到这话,他的站姿鬆了一点。不是放鬆,是从“准备战斗”变成了“准备听命令”。
江言抬起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秦野身上的伤。
他受过专业的战场急救训练。三號营的训练大纲里有这一项。但大纲里教的是理论,是用假人练的。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假人。
是他的教官。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左肩锁骨区域明显塌陷,不是脱臼,是骨折,粉碎性的可能性大。腹部有弹片嵌入的痕跡,军装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周围的皮肉往外翻著,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一小块闪著金属光泽的碎片。
弹片还在里面。
失血量——江言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大滩血。他在训练里学过一个粗略的估算方法:用衣服被浸透的面积来推算失血量。秦野的军装从腹部到大腿都是湿的,地上这一滩至少有他一个手掌展开那么大的面积。
超过一千毫升。可能接近一千五了。
一个成年男性的总血量大约不到五千毫升。失血量超过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千五百毫升——不做紧急处理,十分钟之內就会进入失血性休克。
再往后,就是不可逆的。
十分钟。
这是他们的全部时间。
“铁山!”江言没有抬头,手已经在解自己腰间的急救包,“过来。按我说的做。”
铁山三步跨过来,机枪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他的动作很快,一號营出来的人,战场急救也是基本功。
“腹部伤口先压住。”江言从急救包里扯出一卷纱布和一块止血纱垫,塞到铁山手里,“压紧了。用你全身的力气,別怕弄疼他。”
铁山接过纱垫,看了一眼秦野腹部那个翻著青紫色肉的伤口,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伤。自己身上就三道枪伤两道刀疤。但別人的伤和自己的伤不一样。看自己的伤,疼,但没什么感觉。看別人的伤,尤其是这种——
他把纱垫按在了伤口上。
秦野的身体抖了一下。
是下意识的疼痛反应。人在昏迷中也会有的那种。肌肉在不受意识控制的情况下收缩了一下。
高鎧跪在另一边,两只手还按在秦野的腹部,手掌下面全是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胸口往外涌的什么东西在他全身乱窜。
“教官。”他叫了一声。
秦野没有反应。
“秦教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点。
还是没反应。
高鎧低下头,把耳朵凑到秦野的嘴边。他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带著“嗬嗬”声的呼吸,像是空气在某个地方被卡住了。
“他嘴里有血。”高鎧抬起头来,看著江言。
江言正在处理左肩的伤口。他用纱布捲成一团,垫在秦野左肩锁骨塌陷的位置,然后用绷带把整个肩膀连同手臂一起缠住固定。这是防止碎骨移位刺穿血管。
听到高鎧的话,他停了一下。
嘴里有血。
这意味著可能有內出血。也可能只是嘴唇或口腔里的伤口。但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乐观的判断都是在赌命。
“把他的头侧过来。”江言说,“別让他呛著。”
高鎧轻轻地把秦野的头往右侧偏了偏。有一点暗红色的血从秦野的嘴角流出来,顺著下巴滴在了地上。
卓越站在两步外。他手里攥著步枪,枪口朝著矿洞深处——毒蝎消失的方向。他是负责警戒的。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看。
他看著秦野的脸。那张脸在手电光下毫无血色,跟矿洞墙壁上的石灰差不多。
卓越想起了一件事。
不是什么大事。是前几天在训练营里的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他偷懒,趁休息时间躲在器材室后面抽菸。卷的是老旱菸,从家里带来的。抽了两口,不小心把菸灰弹到了一个弹药箱上。
秦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站在他身后,冷著脸。
他嚇得烟都掉了。
秦野没骂他。秦野说了一句话:“你命里还有很多烟要抽。別著急在这里烧完了。”
然后让他去跑了五圈。
就这事。
卓越想到这里,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一点。他转回头,盯著矿洞深处的黑暗。
那边什么都没有。毒蝎跑了。
他不確定毒蝎跑了多远。也不確定毒蝎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他只知道如果毒蝎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把整个弹匣打空。
“纱布不够。”铁山的声音沉沉的。他的两只大手按在秦野腹部的纱垫上,纱垫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手指缝里往外渗著红色的液体。“这个伤口太大了,一块纱垫压不住。”
江言把自己急救包里最后一卷纱布扯出来,递过去。
“你的也拿出来。”他对高鎧说。
高鎧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抖著手去解自己腰上的急救包。扣子被血糊住了,他扣了两下没扣开,急得差点用牙咬。
鬼手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来,手指一拨,扣子就开了。
高鎧看了他一眼。鬼手没看他,把急救包拽出来,打开,把里面的纱布和纱垫全部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