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从他手上流走的血
江言的手指一紧,快速把弹片拽了出来。一块带著锯齿状边缘的灰色金属碎片,在手电光下闪著暗淡的光。
他扔掉弹片,抓起纱垫,直接按在了涌血的伤口上。
血渗透纱垫的速度让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又叠了一块纱垫上去。双手用力往下压。
高鎧看著血浸透一层又一层纱垫。
他的呼吸开始乱了。不是喘气。是那种一口气吸到一半,忽然又吐出来的乱。
“多少了。”
铁山问的是时间。
高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錶盘上沾了血,但还能读数。
“五分钟了。”
五分钟。
也就是说,从江言判断出秦野的伤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还剩五分钟。
江言没有回答。
他不能分心。
他的两只手压在秦野的腹部。手掌下的纱垫在往外渗血。渗血的速度在减慢。
这是好跡象。
压迫止血在起作用。压力把断裂的小血管口堵住了,血液在纱垫和伤口之间开始形成凝块。
这是暂时的。只要一鬆手,或者纱垫被血浸透了不再有足够的压力,出血就会重新开始。
“铁山。”
江言的声音沉下来。
“你来按。换我。”
铁山移过来,把双手按在江言手上方。两个人四只手叠在一起。
“我鬆手的时候你接上。压力不能断。”
铁山点头。
江言慢慢地把右手从纱垫下面撤出来——铁山的手同时加力,接住了压力。
然后江言撤出左手,铁山把另一只手补上去。
交接完成。
纱垫上的压力没有中断过。
江言退了半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长时间高强度按压导致的肌肉疲劳。
他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整个矿石仓。
角落里那具尸体——他之前扫了一眼,现在又看了一下。是一个穿灰色作训服的人,脖子上有一个弹孔。血已经不流了。
秦野打的。
一號营的两个兵正在搜索矿石仓的其他角落。一个疑似被击中肩膀的人躺在矿车后面,已经没有了呼吸。另一个在更远处,趴著,后背有一道深长的刀伤,血浸透了衣服,同样没了气息。
三具尸体。
加上秦野从矿洞入口一路杀进来的那些——走廊里至少五具——加上外面山坡上的那些——
一个人。一把刀。加上半匣子弹。
十四个人。
江言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自问如果是他来做这件事——
不可能。
不是他不够强。是在那种失血状態下,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
秦野不是正常人。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支撑著他,让他的身体超越了正常的极限。
江言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没往下想。他让自己不要想。
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不是感慨。
“伤口的血慢一点了。”铁山压著纱垫,低头看了一眼。
血渗透纱垫的速度確实在减缓。
“別鬆劲。”
江言蹲回来,开始检查秦野的其他部位。
左肩已经固定了。腹部在压著。大腿——他拉起秦野的裤腿看了一眼。左腿膝盖有淤青,没有出血。右腿小腿有一道擦伤,不深。
最大的出血点就是腹部。
他在心里快速做了一个判断:如果压迫止血能持续起效,如果没有大血管被切断,如果腹腔內没有活动性出血——
秦野能撑住。
关键词是“如果”。
三个“如果”。每一个后面都跟著一个“万一”。
万一压不住。
万一有內出血。
万一心臟先撑不住了。
江言不敢想。
他把这三个“万一”全部压到意识的最底层,把注意力拉回到手上。
“磺胺。”他对高鎧说。
高鎧没听懂。
“药片。白色的。急救包里面的。”
高鎧在散落的急救包里翻了一下,翻出两板磺胺片,递过来。
江言把秦野的嘴掰开,看了一下口腔。嘴唇內侧有一个小的咬伤,在渗血。不是內出血。是他昏迷的时候咬到了自己。
好。
口腔出血不是內出血。
这一个“万一”排除了。
他把磺胺片掰成两半,塞进秦野嘴里。磺胺片是抗感染的,不是止血的。在弹片取出、伤口暴露的情况下,感染是第二个要命的东西。
大半天之后才会显效。
先保命。能保多少是多少。
“还有多长时间?”铁山忽然开口。
江言知道他问的不是表上的分钟数。他问的是秦野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江言说了实话。
他估不了。
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零下的矿洞温度会减缓失血速度,这是有利因素。秦野的身体底子比常人强不止一个等级,这也是有利因素。
不利因素更多。
失血量太大。弹片取出后有二次出血。昏迷时间不確定。
他唯一確定的一件事:秦野现在需要输血。
他们没有血。
“你是什么血型?”
江言问铁山。
铁山愣了一下,“o型。”
“你呢?”问高鎧。
高鎧正在把纱布撕成条,帮铁山换手按纱垫。听到这话手停了。
“b型。”
“谁是a型?”江言提高了一点声音。
卓越头回来,“我a型。”
“那不行。”江言在心里过了一遍。o型是万能供血者,理论上可以给任何血型的人输。他不知道秦野的血型。在没有確认血型的情况下,直接输o型是最保险的选择。
问题是怎么输。
他们没有输血管。没有针头。没有注射器。
连一根乾净的橡皮管都没有。
“没法输。”江言看了一眼铁山,“就算你愿意给他血,我也没有东西把你的血弄到他身体里去。”
铁山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自己按在纱垫上的两只手。手背上青筋暴露,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他手上有旧伤疤,指关节上有常年击打留下的茧。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没有用。
他这双手能打人,能扛枪,能举起两百斤的槓铃,能把一个人的脖子拧断。
他这双手救不了一个人的命。
高鎧在旁边听著。他低著头,一边撕著纱布条一边在想。
苏老师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高鎧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的是苏老师。不是什么军区的外科主任,不是后方医院的大夫。他想的是那个身材瘦小的普通女兵苏安。
他见过苏老师救人。
在丛林里,赵明亮被那只见血封喉蜂蛰了,毒素扩散,眼看著就没命了。所有人都慌了。铁山说没救了。
苏老师走过去。
她蹲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点上去。点的全是穴位。那些穴位高鎧听都没听过——什么天突、鳩尾、巨闕——她的手指像是在一块她摸了一万遍的地图上行走。
然后赵明亮活了。
高鎧当时站在旁边看。他当时的感觉不是震惊。是害怕。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用手指头把一个快死的人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如果苏老师在——
高鎧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苏老师不在。苏老师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著秦野的脸。
你不能死。
你得活著。
你得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