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我方坐標
不是因为秦野杀了十四个人。是因为秦野是为了找一个人才杀的那十四个人。鬼手不知道秦野和苏安到底是什么关係。他隱隱有猜测。那次在训练场上,秦野问苏安“你没受伤吧”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长官看下属的眼神。
那种眼神,鬼手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他爹看他娘的时候。
他爹是个猎人。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跑。每次出门之前,他爹就蹲在门口,看他娘在灶台前面忙。也不说话。就看。
那个眼神跟秦野看苏安的一模一样。
鬼手收回目光,继续盯著矿洞深处。
他现在想的是:如果苏安在,她会怎么做?
他不確定。他和苏安接触不多。他只知道苏安救赵明亮的时候,手法精准得像一台机器。那种精准不是学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果苏安在。
这个念头,矿洞里至少两个人同时想到了。
铁山从走廊里走回来。
他手里拎著三件灰色的作训服。从那些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上有血,有洞,有刀口。
“这些行不行?”他把衣服扔在地上。
江言拿起一件,抖了抖,看了看上面的血渍。他把衣服翻了个面,找到一块相对乾净的位置,用牙咬了一个口子,双手一撕,扯下一长条。
“將就吧。”
他把布条递给卓越。
“用这个缠。把纱垫固定住。纱垫不能移位。”
卓越接过布条。他的手还在轻微地抖。
他试了两次,没有把布条的头对准。
高鎧伸过手来,接了过去。
“我来。”
他把布条从秦野的腰下面穿过去,两头在腹部纱垫上面打了一个结。打得不太好看,歪了一点。
他拆了重打。
第二遍好了。
“行了。”江言看了一眼,“先这样。別再动他了。”
矿石仓里暂时安静下来。
秦野躺在地上。头侧著。纱垫裹著腹部,布条缠著。左肩用纱布固定著。脸上的血在慢慢变暗。
他还在呼吸。
那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嗬嗬声,是这个矿洞里最小的声音。
也是最大的。
高鎧坐在秦野旁边,腿伸在血水里,手搭在秦野的手腕上。
他在数脉搏。
江言教他的。按住手腕內侧,数十五秒,乘以四。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了十五秒。
“九下。”他看著江言,“十五秒九下。”
江言在心里算了一下。乘以四。三十六次每分钟。
比刚才又低了。
不到四十降到了三十六。
血压还在下降。
虽然外部的出血止住了,体內的失血量不会因此回来。那些已经流掉的血就是流掉了。一千五百毫升。一个成年人三分之一的血。
秦野的心臟在用不到平时一半的血量维持全身的运转。
每一次跳动都在透支。
江言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数字。
从现在这个位置到最近的后方支援点——按照他们来的路线——直线距离至少十五公里。山路的话可能要翻一倍。背著一个无法行动的伤员,以他们现在的状態,至少要走三到四个小时。
三到四个小时。
秦野的心臟还能不能撑三到四个小时?
他不知道。
书上没有標准答案。因为能不能撑住这种事,不是科学能计算的。
“先把人弄出去。”他站起来,“出了矿洞,信號可能就——”
他没说完。
一阵“嘶嘶”声从他腰间传来。
步话机。
矿洞里不是没有信號吗?
江言一把抓起步话机凑到耳边。噪音很大。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杂音。中间夹著几个模糊的音节。
“……雷……霆……收到……请……回復……”
是郑弘毅的声音。
江言浑身一震。
他按下通话键,嘴凑上去,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咬得死死的:
“雷霆收到!总指挥重伤!我方坐標——”
他报了一串数字。
步话机里的声音又碎了。电流声盖过了一切。
“……请……重复……坐標……”
江言又报了一遍。
然后信號断了。
彻底断了。
步话机里只剩白噪音。
江言握著步话机,手指收得太紧,指关节发白。
他不知道对面听到了没有。不知道坐標传过去了没有。不知道后方的人正在做什么,有没有在派人来,还是根本就找不到他们。
“听到了吗?”高鎧盯著他。
江言把步话机放下来。
“不確定。”
两个字。
高鎧的心又沉了下去。
铁山在旁边听著。他听到了步话机里那几个碎片般的字节。他当过五年兵。他知道在山区矿洞里,无线电信號被矿体和地形干扰是什么状態。
能收到一秒钟的信號,已经是运气了。
“再试一遍。”铁山说。
江言摇头,“电池剩不多了。出去再试。”
他看了一眼秦野。
秦野没有任何变化。眼睛闭著。呼吸还在。嗬嗬声还在。
“走。”江言做了决定,“现在就走。把他抬出去。”
“怎么抬?”卓越看了一眼秦野被固定的左肩和缠著纱垫布条的腹部,“担架呢?”
“没有担架。”
“那——”
“用衣服和枪做。”
江言把两根步枪从一號营士兵手里接过来。他把枪管和枪托的位置比了一下,然后把铁山带回来的那几件灰色作训服穿在两根枪管之间。袖子在枪管上绕了两圈,打结。
一个简易担架。
粗糙。简陋。布料上还有死人的血。
能用。
“铁山、卓越,你们抬前面。鬼手,你殿后。一號营的两个——前面开路。”
江言低头看著高鎧。
高鎧还跪在秦野旁边,手搭在他手腕上。
“你走得动吗?”
高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绷带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坨湿布。他试著动了一下大腿的肌肉,大腿外侧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痛。
他站起来。
右腿打了一个颤。差点没站稳。
他咬著牙,站住了。
“走得动。”
江言没有追问。
他知道高鎧走不了太远。大腿外侧的贯穿伤,一直在渗血,只是被绷带压著。走上两公里,绷带鬆了,伤口就会重新打开。
他现在需要每一个能走的人。
“你扶著担架侧面走。伤口出血了你告诉我。”
高鎧点头。
几个人合力把秦野的身体抬上简易担架。
动作很慢。
搬动的时候,秦野又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呻吟。那种声音从一个昏迷的人嗓子里挤出来,带著一种听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无意识。
高鎧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江言的声音很平。
他们继续搬。
把秦野放平在担架上的时候,他的身体下面按压了一路的血渍在灰色作训服上留下一个人形的暗红色印子。
高鎧別过头去。
不是不敢看。是看了会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