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青阳悟缘,菩提赠方(5.7k)
第210章 青阳悟缘,菩提赠方(5.7k)诗曰:太上本来真,虚无中有神。
若能心解悟,身外更无身。
却说李修安四百余载后,再访灵台方寸山,这一回教李修安意外的是,竟从樵夫口中打听著了这斜月三星洞与菩提祖师。
李修安隨仙童逕入洞府,细看,果是洞天福地,真好去处!
但见: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蘚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隨隱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箇赛天堂!
正观赏间,忽见后山有凤凰飞起,五色翎毛光彩夺目。须臾之间,百鸟齐集,环绕朝拜,真乃“百鸟朝凤”之瑞景,世间罕有。
李修安不觉凝神注目,心下暗想:“昔年与二郎真君、猴兄弟赌斗变化,只因不曾见过真凤,变化出来少了三分神韵,竟至吃亏。不想今日在此,却得睹真凤之姿,亦是缘法。”
这斜月三星洞果然是独一无二的先天福地。
当然,万寿山亦是独一无二,虽无凤凰,却有五龙真气盘旋,各擅胜场。
引路仙童见李修安频频注目凤凰,便道:“师父他老人家说你如今已是得道的仙真,非同小可,將来不可估量,理当早识凤凰真容才是。莫说其他,便是天上玉帝王母出入,所乘龙车凤輦,亦是以此等神鸟为仪仗哩。”
仙童这话,却把菩提祖师的意思领会偏了。
李修安遂解释道:“祖师谬讚!贫道虽曾偶上天庭,却並不在天庭供职,只在万寿山修行,確不曾见过凤凰。”
“不瞒你说,昔日与人斗那变化之法,因不识这百鸟之王,吃了亏,今日见了,不觉便欲多看几眼。”
仙童“哦”了一声,嘻笑道:“既如此,你且隨意。待见过师父后,我领你去后山近处细看便是。”
李修安谢道:“多谢仙兄!贫道今日得见凤凰真姿,又得睹斜月三星洞胜景,已是三生之幸,心满意足矣,不敢再劳烦仙兄。
仙童闻言一愣,隨即道:“你叫我甚么?仙兄?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这般称呼我哩!”说罢,咧嘴一笑,心中甚是欢喜。
李修安亦是一怔,这番实非有意討好,只因当年初见清风、明月时,称呼“仙童”惹得他二人不悦,后改称“仙兄”,方使他们释然。此事印象颇深,今日不觉便脱口而出了。
想到此,李修安不禁莞尔,倒也不觉尷尬。
仙童想了想,忍不住问道:“敢问真人高寿几何?”
他这一问並非冒昧,如清风、明月一般,乃是天性纯真,想著既称我“仙兄”,总该知晓年岁,若相差悬殊,便不大相宜了。
李修安亦未想太多,脱口道:“不瞒仙兄,贫道如今四百五十岁矣。”
仙童听了,不禁多打量了他一眼,讶道:“真人才四百余岁?我今已六百零二岁矣,你倒这般年轻!方才师父对你讚誉有加,看来真人果然十分了得哩。”
李修安闻言,这一回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一笑,道:“祖师过誉。贫道蒙恩师指点,又承各方恩惠甚多,方有今日。若以年齿论,称你一声仙兄”,確是合宜。”
仙童听了,心中大悦,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二人且行且谈,穿过了洞府深处的仙阁琼楼、珠宫贝闕,看不尽静室幽居,直至一座瑶台之下。
只见菩提祖师端立台上,身侧还有一位仙童侍立。
李修安举目细观,果如那樵夫所言,菩提祖师与当年所见耄耋老者容貌一般无二,然而气度神韵,却有天壤之別。面前这位祖师,真乃是:
与天同寿庄严体,歷劫明心大法师。
这菩提祖师,诚所谓:空寂自然隨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祖师立於彼处,不假任何变化,却似有千般气象,万种风姿,全隨观者之心而显现不同。此正是返璞归真、天人合一之境,看似寻常,实则远胜那七十二般变化之术,乃是真正的大神通、大法门。
李修安一见之下,忙稽首下拜,道:“弟子青阳,志心朝礼!参见祖师!多谢当年祖师点拨之恩!弟子愚钝,直至今日方始醒悟,实在惭愧!”
菩提祖师垂目端详了李修安片刻,与童子走下台来,手捻长须,淡然笑道:“你果然不简单。与当年相较,判若两人,真乃后生可畏。只是,有何可谢?当年我既未现真身,亦未传你一字一法,此谢从何而来?”
李修安再拜道:“经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彼时弟子急功近利,心如顽石,莫说见性明心,便是一点灵光亦被尘垢所掩,实乃朽木不可雕也。正如方才那樵夫所唱:我若似草木,成道无时节。世人不会道,向道却嗔道。”若非当年祖师慈悲,真心劝弟子离去,弟子恐將深陷迷途,至死不得解脱,焉有今日之我?此等天高地厚之恩,弟子岂敢不谢?”
言罢,又要下拜。
菩提祖师却抬手虚扶,止住他道:“莫拜,莫拜,切莫再拜!我且与你说个明白。我那非常大道,確不適合於你,此是实情。然当日之所以不令你相见,实另有缘故,与你诚心与否、是否迷茫,並无太大干系。”
李修安闻言,暗“嘶”一声,心下疑惑,便再三拜问,诚心道:“这————敢问祖师,究竟是何缘故?”
菩提祖师爽朗一笑,沉吟道:“我且问你,当日你既初入此山,是如何知晓我的名號?又是如何得知此处有斜月三星洞?以及,你从何处听闻,我这里有长生不老之术?”
祖师这一连三问,看似寻常,却如三根利箭,直射李修安心底。
李修安身子微微一颤,霎时醒悟:是啊,彼时自己太过急功近利了。那猴兄弟当年求道,事先並不知菩提祖师名號,只一心寻访老神仙求长生,且在斜月三星洞苦修七载,直至祖师主动开口,他才说要学那长生之术。
猴儿那般性急之人,尚且寻访八九载,又在洞中修了七年;反观自己,一来便急切打听菩提祖师与三星洞下落,开口便要学那长生之术。
自己一个外人,家乡远在南瞻部洲东土洛阳,又无掐算之术—一若有那本事,又何须跋山涉水、歷尽艰辛前来求道?原来菩提祖师早已看透一切,故而不肯相见。
想到此,李修安默然良久,不知该说些甚么。
菩提祖师却是风轻云淡笑道:今日吾只是告知你当年不见的缘由,你无须介怀。庄子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听得此言,李修安鬆了口气,稽首再拜,心下对祖师愈发钦佩。
祖师遂请李修安就坐,命童子奉上香茶,二人相对而坐。茶毕,祖师便令童子退下。
李修安再谢过,此时大殿中,唯有二人。
祖师这才缓缓道:“在你来我处求道之前,有一天地生成的湖,本无名无姓,吾为他取名孙悟空。他亦一心执著於长生大道,他不愧是天地生成的灵猴,悟性极高,三界罕有,打破了吾盘中暗谜,真乃有缘之人。吾便將那大品天仙诀、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尽数传授於他。”
“然我这劣徒,毕竟是个湖。本事一成,便在人前卖弄炫耀,已然心猿不定、意马四驰,再非当初那只猴子了。”
“吾曾记得他初见吾时说道: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赔个礼儿罢了。一生无性。”在我这里最初几年,確是个好猴儿,虽然闻讲时经常抓耳挠腮、眉开眼笑、手舞足蹈,然那颗心却能沉得下来,乃是外躁內静,真情流露,心若空谷。”
“及至学成本事,反倒焦躁起来,心猿难伏。那时我便知,此处於他而言,將来好似那笼中鸟、池中鱼,只会叫他不得自在,愈发心猿意马。既是如此,不如解开羈绊,放他归去。故只得狠心將他逐出山门。”
“吾料定他这般心性,日后必生祸端,故不许他提我名號。”
李修安听罢,方知这才是当年菩提祖师驱逐大圣的真正缘由。细细想来,那猴兄弟闯下大祸,確是在重回花果山之后,心性放纵,不知天高地厚。
然李修安心中疑惑,祖师为何要將此等隱秘之事告知自己?莫非已算出自己与那大圣结为八拜之交?
正欲开口,菩提祖师却继续说道:“然你当年来此,虽亦是为求长生,却与我这顽徒不同。即便当日我收你为徒,你也打破了我盘中暗谜,我却依然不能传你大道。盖因那时的你,无法真正打破顽空”,做到静中有我”。”
“不静”,则不能断妄之功,难以合道;不空”,则不能破执之实相,难见本源。若强行为之,只会教你误以为大道易得,往后极易误入歧途,甚至坠入魔障。正所谓缘法无方,缘生缘灭。有因则得,无果何成?”
“由因入果,乃是真缘,符合大道之本;因果顛倒,投机取巧,却是坏了道源。此中分別,便是我那顽徒与你之根本差异。故那时,我不能收你为徒。”
闻听此言,李修安如醍醐灌顶,心中大放光明。
祖师之言再清楚不过:即便当年自家侥倖入了门,进而打破盘中谜,也极有可能並非真心领悟一毕竟自己知晓西游梗概,又熟知后世许多典故,这般定会存了取巧之心。如此即便得了大道,道心不通明,不能见性明心,內有三灾之害,外有邪魔之扰,甚有可能终將坠入魔障,反不如只做一世凡人。
想到此,李修安甚至有些后怕,一时又深感庆幸,至此终於悟透“缘”字真諦:缘来则有,缘去则无,確不可强求也。
诚所谓:缘起有时,如水流不爭;缘灭无跡,似云散长空。
有分教:缘来缘去本无根,镜花水月不留痕。
李修安忽又忆起前世所闻阳明先生一句话,喃喃道:“如今方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也。”
这才是:人言常静何曾静,自问真空几曾空。
如此,李修安心中又生一念:莫非当年师父亦是看出此节,故才布下那般几乎不可能的考验——令熟透的种子生根发芽?
但转念忆起师父曾言,不曾掐算过自己过往,便又否定了此念。
然而,自己正是经歷了一连串挫折,心態转变,不再固执盲目求长生,转而求一份心安,这般才有缘入了五庄观。
祖师抚须頷首,赞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此话说得甚秒。”
李修安微微摇头,起身深深一拜,道:“不敢隱瞒先师,此话並非出自弟子之口,只是脑海中一时忆起,不觉便道了出来。多谢先师当年將弟子推出迷雾,此恩此德,弟子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请受弟子数拜!”
方才一拜,便被祖师伸手扶起。祖师微微摇首,道:“吾不曾教你任何本事,当年不过是劝你离去。若你执意不走,即便在此虚耗一生,吾亦不会再劝一句,只是从此不再相见罢了。如此,何来“先师”之说?”
“不过,你如今竟有这般成就能耐,已然道心通明、见性明心。实话实说,方才吾心头一动,慧眼观之,亦教吾暗暗惊讶。不错,不错!难得,难得也!”
李修安执意又拜了几拜,道:“一则,古人云: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故祖师亦是我人生、道途之师也;二则,弟子何其有幸,有缘与祖师高徒孙悟空结为八拜之交。他称呼吾师镇元子为老先生”,悟空乃是兄长,祖师又是弟子人生恩师,故称祖师为先师”,实乃情理之中!”
祖师闻言,微露讶色,道:“哦?你竟与悟空结成了八拜之交?如此说来,確是有缘一场!”
李修安听罢一怔,喃喃道:“原来祖师不知此事么?弟子还以为祖师早已掐指算了出来哩。”
祖师爽朗一笑,道:“当年那湖来我这里求道,拜入门下时,听他自言乃天地生成,吾曾为他推了一命,乃是:庚金日主、酉时羊刃、七杀攻身、伤官叛逆、杀印相生。我这徒弟,性易嗔躁,心猿难定,然悟性了得,本性纯真。料其將来若心猿一定,便能悟得大道,抑或修成正果。然自他出了吾门,往后皆是他自家的造化。诚所谓人各有道,故吾自此之后,不曾再推算过也。”
李修安闻言恍然,正如自家师父镇元子曾言:人各有道,亦各有因果,顺心为本。
李修安唯恐祖师误会,虽知这可能性甚小,但一番犹豫后,仍道:“弟子绝不敢有半句虚言。猴兄弟確不曾透露祖师半点信息。不瞒祖师,如今猴兄弟正保唐僧前往西天取经。他师徒二人起初並不同心,唐僧曾將猴兄弟赶回花果山,伤透了他的心。然即便如此,猴兄弟依旧不计前嫌,终与唐僧重归於好,继续保他西行。可见猴兄弟乃性情中人!如此,猴兄弟虽不敢透露祖师半个字,然心中定死也不敢忘记祖师的培养、教导之恩也。”
祖师又朗笑一声,道:“你无须向我解释。他若泄露我的机密,我自能知晓。然我信他不敢。”
“其实当年吾说那话,倒並非真怕他引来祸水,而是唯恐他断不了后续的念头,放不下执念。若此,悟空又怎能打破顽空?”
李修安闻言感慨不已,祖师对猴子果真是大恩大德,犹如镇元子对自己一般。一时赧然,倒地便拜,道:“是弟子心胸窄了,实乃惭愧至极,还望祖师见谅!”
祖师將李修安扶起,抚须笑道:“哪里的话!我见你方才面色犹豫,可见你亦在纠结说与不说。然你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仅仅只是怕我误会了悟空。足见你与我这顽徒悟空的兄弟情谊,情比金坚,诚乃一片真心。悟空能有你这般结拜兄弟,亦是他之幸也。吾替他感到欢喜,何来怪罪一说?”
李修安闻得这番话,方才放下心来。
祖师又道:“吾深知那顽徒彼时的性子。他一去,定生不良,必惹出祸端来。然確又留他不得。既如此,你且与我说说,他此后闯了些甚么祸?又如何拜了那唐僧为师?”
李修安頷首,將所知之事,无不详细告知。说到那猴子大闹天宫,被送入道祖八卦炉时,祖师眉头微微一皱。
李修安忙解释道:“先师放心,猴兄弟果真福大命大,在那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不曾有恙,反炼就了金刚之躯,以及那铜头铁脑。”
祖师微微頷首,道:“果如吾所料不差。这顽徒竟无法无天至此,不歷些大挫折,確难收心也。”
又问:“我这徒弟,除了吃苦头,可曾受过甚么伤?留下甚么病根?”
李修安本欲脱口说“没有”,然忽想起了甚么,便如实道:“若说甚么大伤大病,倒不曾有。只是在那道祖的八卦炉中,將一双眼熏红了,弄了个老害病眼,碰到烟火之类,便易流泪。如今这双眼,唤作火眼金睛”。”
李修安又將之后猴子如何被压五行山,如何受观音菩萨点拨,唐僧如何救他出来,以及自家如何识得猴子、与他结拜的经过,详详细细告知了祖师。
祖师听罢,沉吟片刻,只说了两个字:“也好!”
而后忽又笑道:“看来这缘”字,果是妙不可言。前不久,这灵台方寸山中有一株万年不凋草成了精,將这一处好山搅得鸡犬不寧,亦扰了我这里的清修。我便將它寻了出来,略施小惩。那妖精倒也算识趣,知我本事,慌得脱了本壳遁去,却留下了一株万年不凋草。”
“说来真箇巧合,这不凋草,正乃菊睛丸”四大核心药材之一。我这里正好有那菊睛丸的配方,此方专治眼目昏暗、瞻视茫漠、黑花冷泪诸症。”
李修安闻言,心中大喜,拜道:“恳求祖师將此方赐予弟子!將来弟子好替猴兄弟医治那害病眼!”
祖师頷首道:“吾正有此意。此方虽不能教重现我那顽徒的天生金光眼,却能治他这害风的病根。”说罢,从袖中取出那药方,连同那一株万年不凋草,一併交与李修安。
李修安毕恭毕敬接过,仔细看了那方子。只见上面写得明白:
仙品菊睛丸,核心药材有四:
百年甘菊花四两,千年枸杞子三两,万年肉蓉二两,万年巴戟(即不凋草)一两。
药丸细解如下:將上四味药材,研为细末,用炼熟之白蜜调和,製成梧桐子大小之药丸,经文火炼就七七四十九日。
每服空心,以温酒或淡盐汤送下三十至五十丸。药到病除,永绝病根。
毕竟李修安得方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