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折
第215章 折秋高气爽,正是个杀人的好时节。
这一场审判,从最开始的纠察不法,迅速转向了约束权贵,现在又逐步走上贵贱对立的局面。
苏軾高坐案台,神色庄严。
开封府两位通判,十六名刑曹主事,张龙赵虎各带六十名衙役,组成了这个奇怪的法庭。
东侧为尊,呆的是原告一方,现在坐著三个衣衫槛褸的草民。
西侧,是一干被告,还有他们豪华的讼师团。
锣响三遍,公诉团歷数被告罪过,瀆职、贪占、贿官、虐下、不法经营,等等等等。
吴冲的脸色铁青,后脊樑涨的发紧,人的灵魂就在头顶飘著。
他是个二世祖不假,可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各路帮閒,平时应对,只需隨性而为便可,反正有人擦屁股。
今天,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死了。
大堂上盖著三块红布,每一个下面,是一把铡刀。
娘亲啊,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调皮了,好好听爹的话,娶妻生子,安安乐乐做一个好孩子行不行。
他的脑子完全是乱的,听不见刑曹法官的提问,也弄不明白讼师跟自己的暗示。
他只想逃,逃出东京城,逃出开封府,远远地,去一个没有法律的地方。
活了十八年,没人告诉他,作为一个公卿子弟,还需要遵循大宋律啊。
“嫌犯吴冲,本官问你,对面所坐三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他看了一眼,赶紧疯狂摇头否认。
三个乞丐,自己没见过,即便偶然相遇,肯定也记不得了。
不过,他相信自己肯定没见过这三人,自己是爱找乐子,可是也挑对象的,调戏乞丐能有什么好玩的。
“你说谎,你混蛋!苏学士在上,你怎么能胡说!”
“我再问一遍,你好好確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没见过。”
他又仔细的看了看,旋即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一丝一毫都记不得了,肯定是诬告0
“回司法参军,確不曾见过。”
一波被告下去,换上来另一波人。今天,吴冲身上背了四十几桩案子,可有得审。
刚刚询问过的,是他强占桃园的案子。
城外谢老三经营六亩桃子,果子虽然一般,却胜在离城很近,倒成了一处赏花的景点。
每年春天,东京城的文人和少男少女,会赶著马车,成群结队的到他的桃园去踏青。
有了人情,生意自然好做,不用叫卖,按著地址把桃子送上门,一年的收成就安安稳稳。
就这么一处地方,算钱也就三十贯一亩,顶天不过两百贯。
吴冲对此下手,倒不是喜欢桃子,而是听说大名府的未婚妻周黎喜欢桃花。
明年就是成亲之时,他想准备一份別出心裁的聘礼。
周家是文人世家,看见这“十里”桃花,肯定也会对自己这个军武子弟高看一眼。
他出了三百贯强买,使人將地方占了,把对方一家三口撑走。
就是一样不好,时至今日,谢老三还一个铜子儿都没见著。
这第二拨上来的原告,是京城西门的几家布商、绸缎商。还是因为他结婚的事儿,吴家拿了大量的货物,就是拖著不给钱。好在这几家底子大,虽然生意大受影响,还能够勉强支撑生活。
讼师让他安心,这一桩已经私下解决了,府上昨天就给结清了钱款,还多给了些利息钱。
吴冲木愣愣的点头,他连这一桩也记不得了。
自己穿的衣服,都是在大铺子里找老师傅定做的,怎么会赊了別人的货呢。
这一桩又过了,定了个欺诈之罪。
紧接著是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经济案件偏多,刑事的几乎没有。
十八岁,他从府里刚出来两年,还没来得及体会“权势”的运用之妙,只不过乖张了些。
讼师辩法,主张一个“年幼无知,重罪轻罚,以显令尹之德,劝善改过之意。”
苏軾並不表態,两个判官一个主张严惩,一个主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接著往下审!”
第二十七號原告上来,吴冲只看了一眼,便紧张的浑身直哆嗦。
那是个身段很好的娘子,一身衣服利落有致,只是戴著有黑纱遮面的帽子。
她一摘下来,所有人都猛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左半边还好好的,右半边却像是被剐过了一般,粉红的肉就裸露著。
“小女子曲函婷,流民出身,之前在欢聚茶楼唱大鼓为生。今天,我状告对面所坐之人吴冲,意图姦淫妇女,恶意毁人容貌,请诸位大人为我做主。”
吴冲被锁在柵栏里,急的直跳脚,两手扒著缝隙,冲那女人喊。
“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只是喝酒喝醉了些,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公诉代表出来敘述案情,是三月十九日,吴冲喝多了酒,进茶楼饮茶醒神,遇见了正在表演的曲小娘子。
他跟未婚妻还没见过,母亲只是从周家带回来一幅画,那画上之人的相貌,正跟这小娘子有些相似。
於是,乘著酒意,他就多了些调戏之语。
出来卖唱的,客人什么话都得接著,班主可不管你性子如何,想撂地表演,就得学会笑脸迎人。
曲姑娘一折戏唱罢,正好到了换班休息,於是就回了候场的地方。
三月末,天气还有些凉,换班的地方放著火盆取暖。
吴公子追到后台,不顾体面继续调戏,两人撕扯之间,不小心打翻了火盆,烧坏了他的裘皮袍子。
这可是件贵物,三百贯足钱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好的东西。
再说,这是周家给吴家回的礼物之一,也算是件定情之物。於是,吴公子怒了。
他自然知道唱戏的赔不起,却依然不依不饶。
曲姑娘也觉著委屈,本来外客就不该进后台,他又是调戏自己在先,都应该算是自找的。
使出来泼辣性子,將正在咒骂她的吴公子一顿反撅。
“我...我...我扒了你的皮!”
吴公子十几年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跟別人吵过架。
骂输了,便只会放狠话。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出门之后,气汹汹的跟自己的两个长隨交代,让他们去扒了曲姑娘的脸皮来赔给自己。
那两个是绿林出身,也没细究,便真的跟踪曲姑娘,当天晚上..
那只是气话啊,谁知道两个保鏢那么傻。
吴冲扭过头,根本不敢与曲姑娘对视,太恐怖了,今后肯定每天都会做噩梦。
“如今两个害人的匪徒找到了没有?”
一个专管人证物证的书记官站出来,“事发之后,二人立即被遣送打发,据说去了梁山泊。”
通判一敲惊堂木,“交通匪类,罪加一等!”
“没有,我没有,不是我!是我娘,是我爹,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抓我,我不知道.......
“7
边上的邸报记者小毛笔刷刷刷紧著写,今儿可太刺激了。
昨天,一个人才十几项罪名,今儿可是大放送,眼看著就到三十个原告了,还没到底儿呢。
今天这报纸,肯定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