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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幕府反应,宫女暖床

    第557章 幕府反应,宫女暖床
    此事牵涉明国兵锋直指日本本岛,关乎德川幕府的存续根基,绝非德川家光这个初登大位的三代將军所能独自决断。
    他知晓自己继位不过一年有余,根基浅薄,朝堂之上仍有诸多依附於大御所德川秀忠的老臣,军中兵权也尚未完全掌控,若无父亲在背后撑腰,任何重大决策都可能沦为空谈,甚至引发內乱。
    因此去拜会自己的父亲,统一思想,就很有必要了。
    江户城西侧的西之丸,与本丸隔庭相望,既是德川秀忠退居大御所后的居所,更是权力核心。
    不同於德川家康退居骏府城、遥控朝政的做法,德川秀忠选择留驻江户城,以“二元政治”的格局,继续牢牢掌控著幕府的核心权力。
    西之丸的庭院虽不及本丸恢弘,却处处透著內敛的威严,朱红色的廊柱、修剪规整的枯山水庭院、紧闭的朱漆大门,都在无声昭示著这位前將军並未真正放权。
    德川家光身著將军礼服,躬身步入西之丸的內室。
    室內陈设简约而厚重,紫檀木案几上摆放著茶具与几份文书,香炉中燃著清雅的沉香,烟气裊裊上升,模糊了室內的光影。
    德川秀忠身著青色绞和服,头上剃的事月带头,衣袖宽鬆,却依旧坐得笔直,端坐在铺著软垫的榻榻米上,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的锐利,一如他执掌幕府时那般慑人。
    “家光,拜见父亲大人。”
    德川家光走到案前,双膝跪地,双手扶地,行完严谨的子侄之礼,始终垂首敛目,语气中满是真切的尊敬。
    这份尊敬,既是源於父子亲情,更源於父亲手中仍未完全移交的绝对权力。
    德川秀忠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面无表情。
    “你身为將军,本应坐镇本丸处理政务,今日专程来西之丸,想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父亲大人明鑑。”
    德川家光不敢隱瞒,將对马藩柳川调兴所述明军偷袭、掳走藩主,以及萨摩藩新纳忠真稟报的明军攻占琉球、屠戮萨摩军民、占据吐噶喇群岛、图谋登陆本岛等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连自己此前的疑虑、眾老臣的主战之声,以及派遣目付与使者的初步打算,也尽数稟明。
    “如今两藩异口同声,皆言明国蓄谋侵略我大日本国,儿子心中难定虚实,特来向父亲大人请教,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德川秀忠静静听著,始终面无表情,唯有在听到“明军击败荷兰人”“新帝雄才大略”时,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待家光说完,他沉默了许久,室內只余下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0
    “父亲,若明国真的决意对我大日本动手,我们恐怕別无选择,只能起兵迎战了。”
    德川家光见父亲不语,忍不住低声补充。
    “迎战?”
    德川秀忠终於开口。
    “你可知丰臣秀吉当年征朝,动用数十万大军,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我德川家能有今日的基业,正是借著丰臣氏国力耗竭的契机。
    如今幕府刚安定未久,若与明国开战,无论胜负,国力都將大损,那些蛰伏的外样大名岂会安分?”
    他目光深邃,继续说道:“再者,据幕府多年搜集的情报,明国信奉儒家之道,讲究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向来不轻易对外兴兵。
    此前倭寇袭扰其沿海,明国也只是被动防御,从未主动跨海征伐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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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或许有诈,说不定是对马藩、萨摩藩为谋取私利而编造的谎言。”
    “父亲大人有所不知。”
    德川家光连忙抬头。
    “儿子此前也有此疑虑,可萨摩藩损失惨重,樺山久高被俘、平田增宗战死,琉球与吐噶喇群岛尽失,绝非编造所能掩饰。
    且听闻明国新帝登基后,锐意进取,不仅整顿內政,更大力扩充水师,此前在台海击败荷兰舰队,威名远播。
    如今明国已无辽东战事掣肘,其野心恐怕早已不止於朝鲜、琉球,而是直指我日本国!
    ”
    德川秀忠闻言,面色终於微微一变。
    “击败荷兰人”背后意味著明国水师实力的飞跃,而一个无內忧、有雄主的明国,其侵略性绝非昔日可比。
    若此事为真,幕府再想以“闭关锁国”之势巩固集权,恐怕已无可能。
    沉吟片刻,德川秀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沉声道:“若此事属实,当速作两手准备。
    第一,即刻派遣最为得力的使者,携厚礼前往大明,面见明国皇帝,呈明利害。
    我大日本已非丰臣秀吉时代的战乱之地,如今幕府一统全国,愿约束境內武士,永不侵扰明国海疆,保障两国贸易通畅。
    第二,向明国划下底线,若其执意要侵占琉球、吐噶喇群岛,甚至登陆日本本岛,挑起战火,我德川幕府將动员全国数十万大军,联合诸藩,与明国死战到底!
    届时,便是千万玉碎”,也绝不会让明人踏足本岛半步!”
    德川家光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地。
    他再次深深叩首:“嗨!儿子知道了!即刻便按父亲大人的旨意,选派使者,备妥国书,火速前往大明一同时传令诸藩,加强海防,整备军备,隨时听候幕府调遣!”
    德川秀忠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西之丸的庭院,神色复杂。
    他本想让家光平稳过渡,继续巩固幕府集权,却未料明国的兵锋来得如此之快。
    这场风波,究竟是两藩的谎言,还是真正的亡国之危?
    他心中虽仍有疑虑,却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德川幕府的统治,绝不能毁在明国的铁蹄之下。
    另外一边。
    大明。
    北京城。
    天启四年二月下旬,料峭寒意早已褪去,顺天府周遭的春意愈发浓郁。
    杨柳枝抽新芽,嫩黄点缀著街巷宫墙;田埂间新翻的泥土散发著湿润的芬芳,农夫们扛著犁耙、牵著耕牛,春耕事宜如火如茶地铺展开来,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紫禁城西北角的西苑內教场,却是另一番光景。
    开阔的校场上,旌旗猎猎,马蹄声噠噠作响,天启帝朱由校正纵马疾驰,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壮硕的身形,腰间佩剑鏗鏘作响,鬢角的汗珠在夕阳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御马监太监方正化身著青色隨从服,骑著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紧紧跟在身侧,自光始终不离朱由校,生怕有半分闪失。
    “嗖嗖嗖!”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朱由校拉弓如满月,鬆手似流星,箭矢如同有了生命般,直奔远处的靶心。
    十箭连发,无一虚发,箭箭皆中靶心红点,引得场边值守的锦衣卫与禁军士兵暗自喝彩。
    “陛下神射!箭术精湛,出神入化,为我等凡夫俗子所万万不能及!”
    方正化连忙勒住马韁,凑近上前,脸上满是真切的恭维,语气中带著难掩的讚嘆。
    他跟隨朱由校多年,亲眼见证著这位皇帝的蜕变,早已从最初那个沉迷木工、身形单薄的少年,成长为如今武艺高强、气场沉稳的帝王。
    朱由校勒住马韁,胯下骏马人性化地打了个响鼻,他抬手擦了擦鬢角的汗珠,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隨意。
    “罢了,比起你的射术,朕还差得远。”
    这话並非自谦。
    自穿越而来,朱由校便深知“弱肉强食”的道理,大明內忧外患,身为帝王,若无自保之力、无强军之心,如何能执掌天下?
    这四年间,他一有空閒便直奔西苑演武,弓马刀枪、兵法谋略,无不潜心钻研。
    从最初拉不开强弓、骑不稳烈马,到如今能百步穿杨、纵马疾驰,其间付出的汗水与艰辛,唯有他自己知晓。
    如今的朱由校,早已不是那个白白瘦瘦、整日躲在宫中摆弄木工的皇子。
    古铜色的肌肤是日晒风吹的见证,壮硕的身形是常年习武的成果,眼神中的锐利与沉稳,更是歷经朝堂博弈、边境战事磨礪后的沉淀。
    一番酣畅淋漓的演武结束,朱由校利落地下马,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帝王的娇贵。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早已等候在一旁,他身著蟒纹宦官服,神色恭敬,见朱由校走来,当即上前躬身行礼。
    “皇爷,时辰已然不早,夕阳西斜,该回乾清宫用晚膳了。”
    朱由校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轮夕阳悬掛在紫禁城的檐角之上,余暉洒下,將宫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飞鸟归林,暮色渐浓。
    他点了点头。
    “罢,摆驾乾清宫。”
    “遵旨!”
    魏朝当即直起身,扯著嗓子高声喊道:“摆驾乾清宫~~!”
    声音洪亮,穿透了西苑的寧静,迅速传遍四周。
    早已准备就绪的仪仗队即刻行动起来,朱由校登上鑾驾,锦衣卫、太监、宫女紧隨其后,队列整齐,步伐有序。
    沿途的宫娥太监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直视这位愈发威严的帝王。
    返回乾清宫时,夜色已悄然笼罩紫禁城。
    殿內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尚膳监的太监们早已恭谨等候,见朱由校踏入殿门,当即躬身行礼,旋即有条不紊地將一道道御膳呈上。
    紫檀木餐桌上,三十六道菜餚错落摆放,琳琅满目,涵盖了南北菜系、山珍海味与宫廷特色。
    江南的松鼠鱖鱼色泽鲜亮,浇汁酸甜浓郁。
    北方的烤羊腿外皮焦脆,散发著诱人的肉香。
    宫廷秘制的冰糖燕窝晶莹剔透,温润滋补。
    还有应季的春笋炒腊肉、鲜笋豆腐羹,以及各类精致点心、鲜果拼盘,荤素搭配,冷热相宜,每一道都摆盘考究,如同艺术品般赏心悦目。
    朱由校落座后,拿起银筷,每道菜浅尝一口。
    不过片刻,他便搁下筷子,吩咐道:“余下的菜餚,尽数赏给西苑勛贵营的將士们。
    “”
    “遵旨!”
    一旁的太监连忙应诺,即刻指挥宫人將未动过的菜餚分门別类打包,交由专人送往西苑。
    这並非朱由校首次赏赐,勛贵营的將士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帝王的体恤,而这份赏赐,也成了激励將士们刻苦练兵的动力之一。
    说起这西苑勛贵营,如今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而是经歷了一次彻底的“换血”。
    先前在此操练的勛贵子弟,大多已被朱由校委以重任,派遣到全国各地歷练。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年纪轻轻便展露了过人的理政才能,早在去年前便被派往江南,平定贼乱、安抚流民,如今已是江南官场举足轻重的人物。
    成国公之子朱承宗,不仅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更凭藉敢打敢拼的作风,被派往山东负责整顿盐政、清丈土地,一举釐清了当地多年的积弊,让盐税收入大幅增长。
    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釗,承袭爵位后,被朱由校派往朝鲜,协助朝鲜国王整飭军备、重建海防,如今在朝鲜威望甚高。
    此外,安远侯之子柳绍宗、定国公之子徐允禎等人,也各自奔赴不同的岗位,或镇守边疆,或治理地方,皆有所作为,真正做到了“学以致用”,家族荣光更胜往昔。
    虽然说现在的勛贵的能量,还没能达到土木堡之前。
    但勛贵,儼然逐渐成为朝堂之中,不同於这些文官的第二大势力了。
    如今留在勛贵营的,是朱由校新招入的一批勛贵子弟,更特別吸纳了眾多宗室子弟。
    这一切,都源於去岁朱由校推行的宗室改革。
    明朝宗室向来只靠俸禄供养,繁衍日久,不仅成为朝廷沉重的財政负担,更因无所事事而滋生诸多事端。
    朱由校深知宗室之中不乏有识之士,为了让他们摆脱“混吃等死”的困境,也为大明储备更多可用之才,他力排眾议,推行宗军制度。
    消息一出,许多渴望出人头地、不愿一辈子依附宗室俸禄的宗室子弟纷纷响应,踊跃报名参加宗军。
    宗军驻地设在丰臺大营,朱由校特意挑选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將领担任教官,对宗室子弟进行严苛的训练与考校。
    经过三个月的层层筛选,最终遴选出两百名既有勇力、又通兵略的宗室弟子,送入西苑勛贵营进行重点培养。
    朱由校的意图十分明確。
    他要將这些宗室子弟与新招的勛贵子弟一同,培养成大明急需的新式军官。
    在西苑勛贵营中,他们不仅要继续锤炼武艺,更要系统学习兵法谋略、新式火器的使用、战船操控等知识,每日操练不輟,丝毫不敢懈怠。
    按照朱由校的规划,这些子弟需在西苑勛贵营歷练半年以上,经过严格的考核,確认合格后,方能进入皇明军校深造。
    要知道,皇明军校招收的第一批学员,是从全国范围內层层筛选出的精英,既有军中悍將、寒门才子,也有精通数理的能工巧匠,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反观这些宗室子弟,虽有一定基础,却与军校学员的素质仍有差距,若贸然进入军校,不仅难以跟上进度,更可能影响军校的教学质量。
    因此,西苑勛贵营便成了他们通往皇明军校的“预科班”,也是朱由校为大明精心培育的“储备將才库”。
    至於皇明军校的筹备事宜,已循著既定章程稳步推进。
    京郊选定的校址之上,工匠们昼夜赶工,夯土筑基、起梁架屋,校场、营房、讲堂、
    火器工坊的雏形日渐清晰,一座承载著大明强军之梦的军校,正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兵部的部諭已快马传至全国各地,从边陲重镇到腹心州县,层层转发,昭示著皇明军校第一批学员的招募正式启动。
    作为大明首创的新式军校,首批学员的选拔堪称严苛到了极致。
    招生范围虽涵盖各地州县的良家子弟。
    要求身家清白、无不良记录,更偏向於吸纳军中现役將士。
    从卫所精锐、边军悍卒到水师骨干,皆在招募之列。
    年龄被严格限定在三十岁以下,既保证了学员的体力与学习能力,也为日后的军旅生涯预留了足够的发展空间。
    考核內容更是包罗万象,不仅要测试弓马武艺、刀枪嫻熟度,还要考察兵法谋略、识文断字能力,甚至加入了基础的数理演算与新式火器原理问答。
    朱由校深知,未来的战场,绝非仅凭匹夫之勇便能取胜,文武兼备、通晓新技的將领,才是大明急需的栋樑。
    端坐於乾清宫內,朱由校每每翻阅兵部递来的招生进展奏报。
    他迫切地想见到那些从全国范围內筛选出的英才,想亲眼见证他们在军校中蜕变成长,成为支撑大明国防的中坚力量。
    但他更清楚,若不严防舞弊,地方官员难免会借著招生之机结党营私,將亲眷故友、
    行贿之人塞入学员队伍,届时良莠不齐,不仅会毁了军校的根基,更会辜负他的强军厚望。
    为杜绝此,朱由校深思熟虑后,颁下一道震撼朝野的諭旨,將皇明军校的生源优劣,直接与地方官员的京察考核绑定。
    諭旨明定。
    各州府举荐送入的学员,若能全数通过最终考校,成功进入皇明军校深造,那么该州府主官及相关经办官员,在三年一次的京察“四格”考核(守、政、才、年)中,可直接核定一门为“上等”。
    反之,若举荐之人无一人入选,或大半被汰撤,且经查证存在敷衍塞责、滥竽充数之嫌,则“四格”中直接核定一门为“下等”,以“怠政”论处。
    这道諭旨一出,举国官员无不如临大敌。
    要知道,大明的京察考核关乎官员的仕途生死。
    四格皆列一等者,可在吏部记名,获得优先升官的资格。
    有一格及以上为二等者,可留任原职,静观后续表现。
    可若有任何一格落入三等,便要触发“八法”纠劾。
    “贪、酷、无为、不谨、浮躁、才弱、老迈、有疾”。
    而“怠政”对应的正是“无为”与“不谨”两项。
    一旦核定,官员轻则降职调任,重则直接革职罢官,捲铺盖回家,终身不得復用。
    如此严厉的奖惩机制,让地方官员不敢有半分懈怠。
    毕竟,举荐学员绝非小事,而是关乎自身仕途的“硬指標”。
    各州府纷纷设立初选考场,严格筛查,不仅核查身家背景,更反覆测试武艺、笔试策论,甚至请来军中老將、饱学之士担任考官,务求將真正的人才筛选出来。
    一时之间,各地学子、將士踊跃报名,而官员们则慎之又慎,生怕因举荐失当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朱由校对此颇为满意,有了这层绑定,皇明军校的生源质量便有了最坚实的保障,绝不会出现滥竽充数之辈。
    而这座军校,从一开始便被他赋予了非凡的意义。
    它不仅是培养新式將领的摇篮,更是他日后彻底掌控天下兵权、巩固统治的核心手段0
    比起科举制度,军校的优势显而易见。
    科举四年一科,选拔的多是文职官员,且需歷经多年历练方能独当一面。
    而皇明军校每年都可招收一期学员,经过一年半载的集中培养,便能输送一批具备实战能力与新思想的军官,直接进入军队任职。
    这些军官由军校培养,深受皇恩,心中只知有大明、有皇帝,而非某个勛贵、某个派系,久而久之,军队的忠诚度便会牢牢凝聚在皇权之下。
    枪桿子里面出政权,朱由校深諳此道。
    科举维繫的是文官体系的稳定,而军校掌控的是武將体系的命脉。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又皆为皇权所用,大明的统治根基才能真正坚如磐石。
    晚膳过后,乾清宫內的烛火愈发明亮,映照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朱由校並未歇息,只稍作片刻调整,便又端坐案前,拿起硃笔,继续批阅起各地呈上来的文书。
    他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朱红色的批示落在白色的奏疏上。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宫女周妙玄轻手轻脚添灯油的声响。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大內行厂提督魏朝,小心翼翼地从殿外走入,躬身侍立在案旁。
    等候了片刻,见朱由校批阅完一份奏疏,才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恭敬与试探。
    “皇爷,夜色已深,该歇息了。不知今日要詔哪位妃嬪前来侍寢?奴才这就去传旨。”
    朱由校头也未抬,手中的硃笔依旧在奏疏上移动,只是隨意摆了摆手。
    “今日不招妃嬪侍寢,朕还有许多奏疏要批。”
    “是。”
    魏朝连忙躬身应诺,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谦卑的笑容,眼神却不自觉地暗了暗,眼底掠过几层难以察觉的阴翳,快得如同烛火的跳动,转瞬即逝。
    作为紫禁城太监群体中的“老祖宗”,魏朝身兼司礼监掌印与大內行厂提督两大要职,名义上总管宫中宦官事务,还能监督东厂、西厂与锦衣卫,权势不可谓不显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看似稳固的地位,实则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面临著巨大的威胁。
    威胁的来源,正是东厂提督魏忠贤与西厂提督王体乾。
    自朱由校推行新政以来,魏忠贤的东厂可谓是风头正劲。
    顺天府养廉银制度的推行,北直隶银行的大范围推广,都离不开东厂的鼎力相助。
    魏忠贤手段狠辣,办事利落,摩下番子遍布京城內外,短短数月便查获了数十名贪赃枉法的官员,抄没家產无数,既为朝廷充盈了国库,又为新政的顺利推进扫清了障碍,深得朱由校的信任与讚赏。
    而王体乾的西厂也毫不逊色。
    在江南整顿漕运、清丈土地,在西南安抚土司、打击叛乱,在山东协助朱承宗整顿盐政、核查隱匿田產,桩桩件件都办得极为妥帖。
    甚至在朝鲜战场上,西厂的番子也深入敌后,为明军搜集了大量关键情报,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更重要的是,全国的密报系统由王体乾一手掌控,朱由校想要了解各地实情,大多要通过西厂的奏报,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反观魏朝自己,虽身居高位,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的大內行厂名义上有权监督东、西厂和锦衣卫,可魏忠贤与王体乾都是野心勃勃之辈,早就憋著一口气想要掀翻他这个“老祖宗”,取而代之。
    两人行事极为谨慎,不仅严格约束手下番子,自身更是洁身自好,不给大內行厂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如此一来,魏朝的大內行厂竟成了摆设,既无功劳可立,又抓不到对手的把柄,只能眼睁睁看著魏忠贤与王体乾步步高升,权势日渐膨胀。
    这种“无功可立”的局面,让魏朝如坐针毡,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在帝王面前,没有功劳便意味著没有价值。
    既然在办事能力上比不上魏忠贤与王体乾,那便只能另寻出路。
    想方设法让皇帝开心,让皇帝离不开自己。
    可偏偏,这位天启帝朱由校,与歷史上那些沉迷女色的帝王截然不同。
    他一心扑在朝政与强军之上,对后宫妃嬪並无太多兴趣,平日里要么在西苑演武,要么在乾清宫批阅奏疏,极少召妃嬪侍寢。
    这一点,彻底断了魏朝想要通过“取悦帝王”来稳固地位的念想。
    此刻,看著朱由校依旧专注於奏疏的身影,魏朝心中满是焦虑与无奈,甚至隱隱生出一丝恐慌。
    若是办事比不上魏忠贤与王体乾,连取悦帝王都做不到,那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兼大內行厂提督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魏忠贤与王体乾虎视眈眈,一旦自己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他们必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自己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一丝寒意从魏朝的心底升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多想,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躬身侍立在一旁,目光死死地盯著朱由校的背影,仿佛要从中寻找到一丝能够稳固自己地位的希望。
    夜色如墨,乾清宫內的烛火渐次黯淡,只剩下案前两盏长明灯,映照著满地的寂静。
    时间在朱由校专注批阅奏疏的指尖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硃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口中淡淡吩咐道:“歇息了。”
    “是!”
    魏朝连忙应声,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在外等候的几名宫女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地收拾案上的奏疏与笔墨,另几名宫女则端来温水、毛巾,伺候朱由校净手、擦脸。
    朱由校並未前往內廷寢宫,而是在宫女的伺候下褪去外衣,只留下一身素色中衣,缓步走入东暖阁的里间。
    那里早已备好一张宽大的罗汉床,床榻上铺著厚厚的锦褥,叠著柔软的丝被,散发著淡淡的薰香。
    今夜虽未詔妃嬪侍寢,但罗汉床上並非空无一人。
    宫女周妙玄早已俏生生地臥在床內,衣无片缕,只用薄被轻轻遮著身形。
    见朱由校进来,她连忙温顺地挪了挪身子,眼中带著几分羞怯与恭敬。
    朱由校躺上床榻,瞬间便感受到被子里传来的暖意,那是少女身体捂热的温度,舒適得让人瞬间放鬆下来。
    他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周妙玄揽入怀中,如同抱著一个温热的抱枕。
    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混合著薰香,縈绕在鼻尖,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疲惫。
    朱由校闭上双眼,感受著怀中柔软的触感,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不多时便沉沉入眠。
    魏朝在阁外屏息等候,直到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確认皇帝已然睡熟,才轻轻退了出去。
    他吩咐两名值守的司礼监太监仔细掌夜,不得有丝毫懈怠,隨后便转身离开了乾清宫,朝著司礼监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宫道寂静无人,只有巡夜的锦衣卫提著灯笼,脚步轻缓地来回走动,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魏朝身著蟒纹宦官服,脚步沉稳,心中却翻涌著难以平復的波澜。
    刚踏入司礼监的房门,便听到一阵“吸溜吸溜”的吃麵声。
    抬头一看,只见西厂提督王体乾正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吃得津津有味。
    “哟,这不是魏公公吗?”
    王体乾抬眼看到魏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么晚了,魏公公怎么才回司礼监?”
    魏朝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到桌旁坐下,淡淡回道:“陛下刚歇息,伺候完陛下,自然就回来了。
    倒是王公公,这么晚了还在司礼监,难不成还在为公事操劳?”
    王体乾扒拉了一大口麵条,咽下后,带著几分故作淡然的炫耀说道:“嘿嘿,咱就是个閒不下来的命,在司礼监候著也踏实。
    不瞒魏公公说,朝鲜那边刚传来急报,咱们西厂的番子在那边立了大功,陛下向来关心朝鲜战事,等陛下一醒,我便第一时间把这消息稟报上去。”
    魏朝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泛起一阵不悦。
    这王体乾,明摆著是在他面前炫耀功绩,无非是想说自己又为陛下立了新功,衬得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无所作为。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没有接话,只是接过旁边小太监递上来的碗筷。
    碗里是一碗简单的麵条,配著一小碟咸菜,看起来颇为寒酸。
    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这些权倾朝野的司礼监大太监,深夜宵夜竟如此简朴。
    可只有宫中人才知道,这是紫禁城“封火制度”下的无奈选择。
    紫禁城的宫殿楼宇皆为木结构,防火向来是头等大事。
    歷史上曾多次发生火灾,烧毁大量宫室,损失惨重。
    因此,尚膳监在每日下午四点多做完晚饭后,便必须熄灭所有明火,不得再私自生火做饭。
    夜间更是有严格的用火禁令,太监在值夜班时严禁私自生火,宫內专门设立了防火班,日夜巡逻,每班都配备水缸、麻搭、火鉤等消防设备,就连殿內的蜡烛,也有专人看守,以防引燃可燃物。
    如此一来,深夜想要吃上热食,便只能利用白天封炉时留存的余热,快速煮熟麵条这类易熟的食物,既合规又能果腹,麵条配咸菜便成了宫中夜班人员的最佳选择。
    当然。
    这看似简朴的麵条,实则並不简单。
    魏朝低头一看,碗中的掛麵看似普通,实则是用精肉丝、鱼翅、名贵补品熬製的浓汤和面,再经过特殊工艺製成,每一根麵条都浸润著食材的精华,价格堪比山珍海味。
    即便是在防火制度的约束下,这些手握实权的大太监,也总能找到办法享受奢华。
    体制內的隱性福利与贪污,从来都是无孔不入。
    表面上遵循著简朴的规矩,暗地里却早已將奢华融入了细节之中,既不违制,又能满足私慾,这便是宫中老油条们的生存智慧。
    魏朝拿起筷子,囫圇地吃著如同山珍海味一般的麵条,却味同嚼蜡。
    耳边听著王体乾时不时提起朝鲜的战功,语气中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心中的焦虑与不满愈发强烈。
    这王体乾与魏忠贤,一个接一个地立功,而自己却始终无所作为,长此以往,自己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恐怕真的要保不住了。
    他娘的!
    怎样才能立功?
    才能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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