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调包
第261章 调包“使君,马已备好了。”
萧弈没有出发,盯著张满屯手中秽物看了一会,道:“再带我去见那些运粮的民夫。”
从民夫口中其实问不出太多有用的,都是些埋头做事、话都说不利索的苦力。萧弈、高怀德问过几次,粮食遭劫时,民夫们缩在屯堡外的草棚里抱头躲著,不敢出头,连贼敌攻破屯堡都不知。
但这次,萧弈问的是运粮的情况。
“这批粮食在路上有卸载过吗?”
“没有。”
答话的是眾民夫中唯一活络点的小管事,道:“回使君的话,走的都是陆路,粮食囫圇个儿装在车上,没事谁费那劲装装卸卸的?您说是这个理儿不?便是在这平阴屯堡歇脚过夜,那也是把车一停就完事,哪用得著上下折腾呀?”
“粮食里有掺沙土吗?”
“哎哟,哪敢吶!都是朝廷老爷们验看过的,清清白白。”
萧弈想了想,道:“你说走陆路不用从马车上卸粮,那过黄河时呢?”
“那是有,渡河嘛,总得倒腾一回。”
“具体说说,是怎样的情形。”
“粮食是先搬到漕船上运过河的,怕下雨淋著,在两岸渡口的转运仓里暂存了一两日。等漕船把空马车也捎过去了,才重新装上车。小人们私下还嘀咕呢,说是头一趟不熟,往后路子趟顺了,车马分著段运,兴许还能再快些。”
“当时没有被调包了?”
“使君说笑了,这一路上小民们都睁大眼睛盯著呢,还有军爷们把守,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朝廷的粮?”
萧弈又分別问了旁的民夫,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末了,萧弈侧头,问道:“铁牙,你怎么看?”
“俺寻思著,董遵诚原是想在粮食里掺些沙土充数,他手底下的弟兄看不过眼,他便把眼一瞪,嚷道这有甚吃不得?俺便吃给你们看!”说罢,真箇抓起一把沙土,硬生生咽了下去。旁边的人怒急了眼,抽刀便將他搠翻了,正乱著,河东的游骑杀到,抢了粮车,到天明一翻看,儘是掺沙的货色,气得点把火烧了个乾净。好巧不巧,高怀德那廝正引兵追到,撞了个正著。”
周行逢骂道:“放你娘的屁!”
萧弈问道:“你觉得呢?”
周行逢道:“自打我当兵以来,就没见过督粮官不贪墨的,我看,董遵诚是与人分赃不均,被黑吃黑了。
“
“细说说。”
“我一路跟著使君,看得分明,这批粮草在开封、陕州都验过,没问题,那定是在渡河时被调了包,董遵诚手底下人看不过,把掺土的粮塞进他嘴里,將他一刀了结了。”
张满屯道:“你说的,和俺说的这不一回事吗?”
“大不一样。”
“哪不一样?”
周行逢道:“我说,掺土的粮必定提前在蒲津渡准备好了,否则来不及调包。”
张满屯道:“差不了太多。”
周行逢脸一冷,道:“你懂个毬,这里头关窍多了去。”
萧弈摇了摇,沉吟道:“若只是如此,河东游骑来的时机也太巧了。”
周行逢道:“无论如何,我看,守蒲津渡的米福德脱不了干係,將他押了,我自有手段叫他吐个乾乾净净。”
“俺也觉得米福德有问题。”
萧弈发现,周行逢还挺好用的,武力不俗,脑子也不差。
就是杀气重了些,得要多加约束。
萧弈却没有立即返程,而是派了信使前往陕州,让李昉暗调五百兵马到蒲津渡。
再想了想,又派人去告知高怀德此事。
“郎君,此举恐怕不妥。”
往常萧弈与旁人议事,张婉从不插嘴,此时不由出声提醒了一句。
“郎君,若粮草当真遭人调换,高怀德恐难脱干係。依妾浅见,郎君自调亲兵前往足矣,若再知会於他————万一此事果真是他暗中操纵,岂非打草惊蛇?”
“不,兵马调动,难以掩人耳目,何况若要擒拿米福德,我军必先渡河,此间变数甚多,易节外生枝。有高怀德出兵策应,才十拿九稳。”
张满屯道:“將军,俺看张娘子说得在理,你也忒信高怀德那廝了,谁知他肚里揣的甚腌臢心思。”
周行逢道:“不错,高怀德居心叵测,使君不必知会他,有我在,擒米福德,足矣。”
张满屯把胸膛拍得嘭嘭响,道:“俺在,足矣。”
萧弈若不相信高怀德的人品,便不会调他主持戍守了,遂道:“不必多言,此事我意已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喏。”
“把董遵诚与战死者先火化了,骨灰收好。”
“喏。”
张满屯嘀咕道:“若查出来是他们调了粮食,骨灰洒黄河里去。”
如此,萧弈方才返回蒲津渡。
这次他没有摆出仪仗,而是把三十余精锐牙兵分成三批。
其中四人持禁军牌符,將兵器、盔甲装车,进了蒲州城,在西门寻了一个临著码头的驛栈。
之后,萧弈带著张婉,扮成寻常夫妇,到这驛栈住下。
张满屯、周行逢则领著其余人扮作商贾、力夫,到处打听消息。
如此暗访了两日,周行逢对米福德的怀疑不断加深。
“使君,我看此事八成是这样,粮食是米福德调包的,董遵诚是高怀德杀的”
o
“为何?”
“我收买了米福德麾下一个牙兵,灌醉了,套出不少话来,近来,米福德给麾下每个人赏了这个数。”
“五十钱?”
“五贯!两百禁军就是一千贯,他哪来这么多钱?”
萧弈道:“如此看来,米福德嫌疑很大了,可为何又说董遵诚是高怀德杀的?”
周行逢道:“米福德与高怀德关係匪浅,此二人自幼相识,高怀德十二岁那年,打死了石敬塘手下一个欺辱寡母的军士,是米福德护著他一路逃回彰武军,故而,高怀德很可能因米福德而参与了此事,使君不能只怀疑米福德,一味包庇高怀德,在我看来,你派人知会高怀德,让那廝知道你在查此事,你已经很危险了。”
“还查到什么了?”
“一些没用的消息。”
“说说。”
“那牙兵说,米福德近来为一个小娘子魂不守舍的,当是前两个月,他与高怀德在开封城外接了一个从鄴都回来的將领,见了对方的妹妹,说是国色天香,被勾了魂,上个月吧,登门提亲了。”
“哪位將领?”
“好像叫————赵匡胤。”
萧弈一听,神色凝重了许多,问道:“米福德与赵匡胤交情如何?”
“不知,总之这次提亲没成,赵家拒绝了,米福德为此颇为伤心,接著就隨高怀德到河东来守粮道了,我看,这廝贪墨粮草,恐与此事也有关。”
萧弈暗忖,若如此,当与赵匡胤无关了。
倒也不是他怵赵匡胤,只是对此人慎重对待。
“倘若是米福德调包了粮食,原本的粮食呢?”
周行逢道:“转运仓里就有粮,如今已有六千石了。”
萧弈自然也想过,道:“可那些粮,是粮商们的啊。”
“是啊————”
周行逢目露深思,手不停地摩挲著刀柄。
张婉则俯到萧弈耳边,细声道:“郎君,是否有可能,粮商是假的,毕竟,他们全是申师厚招募的。”
“粮商能假,他们的质押金却假不了,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定的规矩。”
“郎君所言有理。”
张婉用手指支著下巴,再次思索起来。
萧弈想了想,吩咐周行逢,道:“去把那些粮商带回来,再仔细询问一遍,这次总能问出端倪来。”
“是。”
次日。
周行逢把萧弈上次问过话的老粮商沈德丰暗中押到了驛栈。
萧弈没有出面,与张婉坐在屏风后品茶,听著周行逢审问。
“哥哥,人带来了。”
“你等是何人?”沈德丰的声音镇定,道:“为何將老朽抓到此处来?”
周行逢喝道:“老奸商,你们的把戏我都已识破了,若不交待,今日且把命留在这吧!”
“好汉莫恼,老朽真不知你说的是何事,不如把话说得明白些?”
“好,运粮之事的猫腻!”
“什么?”
沈德丰语气並不惊慌,满是诧异,反问道:“好汉,莫非是想替老朽做主不成?”
“做主?”
“老朽与一眾粮商给朝廷运粮,可这许多时日了,既不往前线送,又不给盐引,只空耗著,也不知如何回事,好汉想必知其中有猫腻?”
周行逢冷笑,道:“还装!你真给朝廷运了粮不成?!”
“自然是真的,就在转运仓里。”
”
”
屏风那边,周行逢沉默了。
案子查到这里,一切推论似乎得全被推翻。
萧弈也是心念直转。
看来,沈德丰以及其他粮商真的运了粮,且就在仓库中。
那郑麟的粮呢?被劫的是掺土粮,相当於没多少粮。
所以,眾粮商运粮,郑麟没运粮,粮食的数目就对上了。
但还是不对。
自己在开封、陕州查验的粮食不会有假,到哪里去了?
忽然,萧弈明白了过来。
並非是粮食被调包了。
“好一手偷梁换柱。”
他倏然起身,往屏风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