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贏主任
太平间內惨白的白炽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打在江柔的脸上。这一次打开这扇门,並没有像上次一样轰轰烈烈,连带著把医院的鬼门也打开,太平间內也没有任何动静,平静无比。
但此刻的江柔看到这平静的一幕,身体却不由得紧绷起来,它深吸一口气,缓缓將门拉得更开。
然后当门已经拉开大半的时候,江柔顿时將目光看了进去。
但是当它看到里面的场景时,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唉,果然是这样。”
此刻太平间內的场景和当初一样,空间仿佛无穷无尽,墙壁,天花板乃至於地板都白得发亮。
一张张盖著白布的床规整无比的排列著,每张床之间的距离间隙都是一样的,每张床上都躺著一具尸体。
按理来说,哪怕有白布遮掩,每张床上躺著的尸体应该也会有所不同,毕竟尸体有大有小,有男有女,绝不可能一样。
但是在这白布的遮掩下,每张床不仅一模一样,甚至就连床上躺著的尸体外形,大小也都完全一样!
这无数的病床和病床上的尸体,仿佛就像是复製粘贴出来的一般。
太平间內的场景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虽然早有预料,但江柔还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气,心中略显失望:
“罢了,身份不对,再打开多少次都没用。”
在怪谈中,身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甚至在很多时候,身份远远凌驾於天赋或者力量之上。
毕竟力量可以增强,天赋可以提升,但是身份几乎是定死的,极少有可能改变。
就连当初在老村內诸葛鸦等人转变身份,也是靠著晋升成为神明的村长出手,才得以成功。
身份的转变极其艰难。
但身份的作用也极为显著。
在怪谈中,不同的身份需要遵守不同的规则。
有的时候,哪怕是同一样东西,在不同身份的人手上,能够发挥出的作用也是不同的。
就像是当初第七病栋的四楼,病房门诡异无法打开,只有人类才能够打开。
就像是此刻这扇太平间的大门一样,江柔確实能够推开它,但江柔知道,它並没有资格能够推开那扇真正的门。
就像曾经江铭在独居中被厉鬼围住时,那些厉鬼力量固然无比强大,以它们的力量,想要推开妈妈臥室的门並不难。
但是它们永远推不开那扇真正的门。
此刻的江柔也是一样,哪怕它是顶级诡异,但是身份不符合,哪怕力量再强也是徒劳。
念及此处,江柔微微摇了摇头,正准备將门关上的时候。
“嗯?”
这时,江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睛微眯,危险的气息自身上散发而出。
它目光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张病床。
从表面上看,那张病床和其余病床並无区別,同样是制式標准的病床,同样是被白布覆盖,根本看不出和其他病床有什么区別。
但此刻的江柔双眼却是死死地看著它,瞳孔深处甚至有淡淡的血色浮现。
江柔刚准备彻底打开太平间的大门,走进去的时候:
“哎呦,江主任,您不是要回家探亲吗?”
“这回家可是件喜事呀,既然是喜事,那可就不能被太平间里的这一群死人给沾上了丧气。”
“这不吉利,不吉利啊!”
听到这番话之后,江柔顿时將目光看向一旁。
只见此刻在楼道的一侧,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它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看上去四十岁出头,身上穿著一身白得亮眼的白色大褂,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脖子上还掛著一个听诊器。
它长著一张標准的国字脸,短寸头一丝不苟,剑眉星目,面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长相相当威严正派的医生。
向下方看去,会发现一块长方形的金属铭牌被掛在它的胸口处,上面只有三个字:
【贏主任】
很显然,它长得像人,但不是人。
和江柔一样,它也是属於第七病栋的主任之一。
当时百鬼夜行的时候,整个第七病栋的主任就只有吴主任一个,江柔杀了它之后才夺取到了主任的身份。
这个贏主任,很显然是在百鬼夜行之后成为的主任。
贏主任长相威严正派,说话时面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非常能给人好感。
但此刻江柔看到它之后,顿时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一丝危险之色:
“既然知道我要回家,那你故意挑这个时间上来,是在挑衅我吗?”
贏主任闻言顿时笑了笑,指向墙上的血门开口说道:
“江主任背靠诡母,这可是天大的靠山,我这无权无势,就算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挑衅你。”
“只是我身为诡异,还做了第七病栋的主任,有了权利,自然也是要遵守规则的。”
“江主任要回家,我自然拦不住你。”
“但我现在要巡查太平间,这一点是我职责所在,江主任怎么说也不能阻拦我吧。”
江柔听到这番话,面上没有丝毫退让之色,看了两眼太平间內的场景之后,开口说道:
“漂亮话就不用多说了。”
“告诉我,太平间里的东西是什么?”
贏主任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
“太平间里还能有什么,就只是尸体。”
看著贏主任装傻的样子,江柔眸子死死地盯著它,开口问道:
“你確定?”
“我肯定。”
“哦,原来如此。”
江柔话虽然这么说,但却將太平间的大门拉得更开,身体更是要直接走进去。
贏主任看到这一幕,面上的笑容顿时带上了丝丝寒意,缓缓开口说道:
“这太平间是我的职权范围,江主任这样做,怕是有些越权了。”
江柔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看向它开口说道:
“那如果我就是要越权呢?”
“我就算站在这儿给你杀,你杀得了我吗?”
贏主任面上的笑容收敛,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甚。
好一会儿之后,贏主任才缓缓开口说道:
“江主任,都是同事,何必咄咄逼人。”
这是贏主任的示弱,但下一刻,它话锋一转: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江主任要回家只能等开门。”
“开门的时间就那么一会儿,要是在这段时间里,江主任因为某些缘故,耽误了时间导致回不去的话……”
说到这里,贏主任面上露出一丝可惜之色,摇了摇头说道:
“嘖,如果这种事情发生的话,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诡母念女心切,要是看到女儿没有回去的话,那该会有多伤心啊!”
江柔的眼睛顿时眯起,杀意渐渐升腾而起:
“你在威胁我?”
贏主任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这怎么能算威胁呢?”
“江主任,做人,哦不,做诡异的好奇心不要那么重嘛。”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侵犯不是挺好吗?”
“你回你的家,我巡视我的太平间,如此皆大欢喜的事情,对你我都有利。”
说到这里,贏主任微微顿了顿,而后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这是仁爱医院,诡母的手……可伸不进来。”
听到这番话,江柔身上的杀意更甚,但绝美的面庞上面无表情,淡淡地开口说道:
“哦,你確定吗?”
贏主任直视著江柔,开口说道:
“或许未来能伸进来,但那只是未来的事情。”
“我向来短视,看不到未来,也不想看未来,我只在乎当下。”
“未来的事情等我能活到那时候再说。”
江柔盯著它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嗤笑一声,开口说道:
“贏主任可一点都不短视,你看的东西可太远了。”
说罢,江柔不再理会太平间里的情况,直接將太平间的大门合上。
而就在这时,墙壁上的一扇血门顿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被画上去的门扉渐渐地有了实体,淡淡的灰雾从缝隙中渗透而出。
十二点到了。
江柔走到那扇血门之前,打开血门正要离开的时候,它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看了一眼贏主任的身后,然后开口说道:
“贏主任,有时候看得太远不一定是件好事。”
“毕竟看得远,就会忘记脚下的坑,小心跌个跟头。”
说完这番话之后,江柔一步跨出,直接进入了血门之內。
唰—
隨著江柔的进入,血门顿时迸发出耀眼的血光!
而就在这极致的光芒过后,血门的光辉渐渐淡了下来,最终 光芒彻底暗淡,血门又化为了墙上一扇被画上去的普通门扉。
贏主任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幕,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
“嘖,不愧是神明的手段,果真厉害。”
沉默片刻之后,贏主任突然开口说道:
“这个江柔肯定是发现了点什么,但是你说,它到底发现了多少呢?”
现在这层楼內只有它一只诡异存在,这番话像是在自问自答,但是很快,一道身影从贏主任的身后缓缓出现。
这道身影同样穿著医生的大褂,不过它的大褂不是白色的,而是呈现血红之色,仿佛有人用鲜血不断地浸泡过这件大褂。
这道身影的体型比起正常人来说还要瘦小一些,它的身体很虚弱,脖子上还有一圈密密麻麻的血色缝合线。
就好像是它的脑袋曾经掉下来过,之后又被这丝线重新缝合。
它面容清秀,五官很端正,但是配合上它瘦小的身体,整体感觉看上去,它的长相更加阴柔,像是女性一样。
总而言之,这是一只看上去好像並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诡异。
但如果江铭或者马良中任何一个人在这里,就能够立刻认出,这就是当时数次想要弄死他们的红衣!
红衣从贏主任身后走出之后,微微低著脑袋,开口说道:
“就算能看出来一些,江主任应该也是不在乎的。”
“毕竟它之前都从未上来过,也从未探查过太平间內部,今天仅仅只是因为它回家的门要开了,所以才看了一眼太平间內的情况。”
贏主任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
“你说的確实有道理,但是刚才江主任的那个眼神,可不像是隨便看一眼。”
“它开门看到里面的情景时,眼中还有一丝失望。”
“它在失望什么呢?”
“太平间內的场景一直都是那样,从未发生过任何改变,那为什么它看到那样的场景会失望呢?”
“又或者说,它在期待著什么呢?”
听到贏主任这一连串的问题,红衣微微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抱歉主任,我对江主任的了解实在太少,很难回答这些问题。”
“你对江主任了解太少?”
“哈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贏主任听到红衣这番话之后,顿时轻笑起来,而后它抬起一只手掌,抓住红衣的下巴,让它將脸庞抬起来。
双方四目相对。
贏主任能够看到红衣那双血色的眸子。
红衣同样能够看到贏主任那双如同深渊一般的黑色眸子。
老实说,红衣並不怎么喜欢和贏主任对视。
因为贏主任的眼神实在是太静了。
平静得如同深渊一般,让人看不见底下有什么,只知道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如果贏主任只是一名正常的人类医生的话,毫无疑问它將会是最出色的医生。
贏主任的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它面对所有人,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著这样的笑容。
无论是面对哀嚎的病人,还是面对正在被解剖的诡异,亦或者是正在和它谈论事情的对象。
它总是掛著这样温和的笑容。
而且它极有耐心,它从不对病人发火,从不提高音量,永远保持著那种令人窒息的温和。
就像是现在一样。
贏主任面带笑意的看向红衣开口说道:
“红衣啊红衣,你怎么可能对江主任的了解少呢?”
“在这整栋楼內,你对江主任的了解应该是最深的,哦,不,更准確地说,你对我们九个主任的了解都应该是最深的。”
“正是因为你把我们九个主任都研究透了,所以最终你才会来向我效忠,和我合作。”
说著,贏主任伸出手掌掐住红衣的脖子。
它的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当它掐住红衣的脖子时,带著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贏主任掐著红衣脖子的力度越来越大,红衣的面上露出一丝窒息之色,骨头碎裂的声音隱隱传来……
“红衣啊红衣,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都有些害怕。”
“难以想像,你这样羸弱的躯体中,怎么会诞生出如此聪慧的大脑?”
“有聪明的大脑,却又没有自保的能力,你这样的存在,如果去和其他八个主任合作,它们要么就是杀之而后快。”
“要么就是给你拴上狗链,让你彻底成为它们的奴隶。”
“要么就是像江主任一样,对你毫无兴趣,然后一巴掌拍死。”
说著,贏主任掐住红衣脖子的手缓缓鬆开,而后它轻轻揉了揉红衣的脑袋。
它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任何的情绪,但它的面上却掛著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
“也就只有像我这样短视的人才会用你,才会和你合作。”
“刚才江主任说,我会看不到脚下的坑,然后跌个跟头,你觉得它说的对吗?”
红衣没有说话。
贏主任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
“江柔说你是那个坑,会让我跌跟头,那看来江主任还是对你不了解。”
“在我看来,你不是坑,而是一个深渊,一个就在我脚下的深渊。”
“只要我稍有不慎,你就会把我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说完之后,贏主任认真地看了看红衣,而后摆了摆手,朝著前方的太平间走去,开口说道:
“不过这种事情无所谓的。”
“谁叫我这个人短视,看不到未来呢。”
“不过,是时候得去看看,【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贏主任走向太平间,红衣亦步亦趋地在后方跟著。
“吱—”
贏主任握住太平间门的把手,而后猛地拉开大门。
唰—
太平间中的光亮瞬间照映出来。
只不过这次照映出来的並不是惨白的白炽灯灯光,而是……
一片血红之色!
太平间中无数的病床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古树!
古树下方立著一个神龕。
神龕中是一位无面老人高举著一位婴儿神明。
古树枝繁叶茂,在太平间內隨风缓缓飘动,但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古树的枝丫其实是一根根白骨,上方飘摇的叶片是一张张人皮!
而在无数的枝叶上,垂下来一条条丝线,每一条丝线上都吊著一个人,无数条丝线垂下,无数具尸体被悬掛!
这些尸体被白布包裹身体,仅仅只有面部裸露而出。
按理来说,每具尸体的长相都应该是不一样的。
但是此刻放眼看去,大部分被悬掛住的尸体,样貌都开始缓缓趋向於同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孔,仿佛带著人世间所有的辛酸与苦辣,那张脸是……
鲁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