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卿芷醒时,身上微微黏腻。黑发丝缕爬在颈间,难受得紧。坐起身,腰胯间一阵酥酥密密的软与闷痛。下刻,昨夜梦里记忆竟清晰地翻涌上来,便再来不及管,匆匆去洗净一身热意。寝衣滑落,背是道细腻纸面,散下青丝似墨云在这白纸上流泻。
发丝游过,触感冰凉。
伤痕不见了。
翻涌的热气中,药香隐隐。耳坠在朦胧晕眩的灯彩中,仍冷得不近人情。是她下了浴池那瞬,倏地愈合好的?隐痛消去,不得轻盈。水卷着花瓣,一层层荡开去。
她对她这些温柔,也是有目的的吧。
华丽的灯饰,散枝开叶,每一末梢都点煌亮火光。上空悬吊着,墙壁间镶着。一条条玉石的枝,一朵朵镶金的花,被光照得流光溢彩。燃异兽的膏脂,火是燃烧的芳香。
通夜取乐,亦难熄灭。
垂下眸去,指尖一寸寸摸过肌肤。氤氲间暖热了,鱼一般游,从下颌到胸口,才发觉胸前肿胀。拭过时微微刺痒,卿芷禁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随后被自己臊得耳根通红。落荒而逃了,飞速下移,停在小腹上。洗了黏腻的痕迹,不知哪儿刺激到,血一股涌下来。
她往常不避此处,因欲望是寡淡的,无须在乎。此刻却在清洗时感到手中炙热,指间茧子的触感,忽地清晰了。一丝一丝,一刮一抚,毛毛糙糙隐隐抑抑,牵扯不清。半硬着抵上手心,这下脸也红了。
……水汽太热。
心有些摇荡。她等着,面不改色。好一会儿,有些晕晃,才消退下去。格外慢,似藏着一遍又一遍地在说,不够。
不够。
不去回想的绮梦闯到眼前。少女压在自己身上,衣衫凌乱。嘴唇是寂寞的,没有被吻被吮成该有的艳色。双乳玲珑轻颤,也遭冷落。长发散下,在她弯身时,如柔软枝蔓,绞上来,每一缕都在呢喃着渴她的爱。她终于看见靖川水雾朦胧的红眸,与她额间那枚红宝石一起,颤得厉害,盛着光。下刻是她浑身发着抖,小腹更涨一分,盈满的光泽便碎了,不成样,与紧密交合的下身一样,一塌糊涂。笑也是湿漉漉的、可怜的,却还挑逗她,说,是因为阿卿想我。
温暖的体内紧紧裹着她的一部分,好缠人好欢喜,讨欢地含着性器。微微抬腰,还发出极不舍的水声。从梦里的少女眉目间,卿芷看出明显的幸福。她在幸福被她填满,如堕入凡尘,索取着。
可,这样怎么够靖川餍足?
眼底滑过一点冷意。
是想报复吧。不知何时变了的情感,夹带欲望,若片刻放纵,便要将她吞没了。
千百般抑下欲念,终于,捱过去这旖旎的梦。晨光初露,卿芷换去衣服。纤尘不染,衣摆如云,人也清醒过来,从泥泞里抽身。她要走,不得不走。这件事,无别人可拦她,使她改心意。金针日日要亲手洗濯,高温烫过,收入匣中。侍女还未敲门,看来这宫殿还没醒过来,只有她一个人,守规矩地、老派地维持着那套老人家似的早起规矩呢。垂首时发丝落了下来,搔过手腕。
卿芷偏过身,望向窗外。
华美的城,薄光中,铅华尽褪。再远,沙尘滔天。
不是清隽细枝、幽碧篁竹。
一个月过去了。
收回视线,指尖浮出一层灵光,挽袖,在自己手臂上用另一套银针试了试。针走龙蛇,灵力深入穴位,郁气顿消。衣袖放下,遮住针孔。她捻着针,眸光沉浮闪烁,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殿内另一处,有人亦起身。鬈发散落,轻轻一个呵欠,腿间留着昨夜情潮的余热,一并便又送上酥酥麻麻的痒。白袍又被洇湿了。
神色如常,心跳却已升得无办法保留住秘密,下床时似是还听见些水声,唇间咬不住一声呻吟。磨磨蹭蹭,从寝殿到浴池不过一小段路却远得像在受难。她好淫。身体里含着还仍想要更多,淌了满腿都不敢走快怕滴到地毯上叫人窥探到宫廷的秘辛,小穴被轻柔碾过就开始吐水,不堪一击。都怪她。都怪卿芷,她没满足,她没吃饱,身心灵肉,饥肠辘辘。
夜半女人醒过一次后,实在不敢再多要,偷了腥,悄悄回来。此刻步履端庄沉稳,裙摆下流苏轻摇,似行走在莲花之间。水雾朦胧,偌大浴池空无一人,终于,找到逃处。隐在里头,喘息溺在氤氲里。不依不挠,一寸寸抽离,温热的器物,牵出一声委屈的细响,呜咽似的。
靖川耳尖浸红,抬手细细清洗起身子来。
更衣前她拣了那两把从不离身的蝶刀,咬一把,另一把翻出鞘,往肩上旧伤一道一道划。恢复得很好的皮肉,又绽开。
血淌半臂。
先前要侍女送来了东西。一个毫不起眼的箱子——打开来,漂亮的器皿挨着,金光耀目;一盏酒。桑黎不许她喝。桑黎走了,怎管得住她?喝了半杯,熟练地从瓶瓶罐罐里挑出几样。
这一股,那一滴,色泽深了。
又一枚小瓶,拿在手里,泼伤口上。紫黑的毒汁钻进去,很快又被涌溢的血淹没。于是她又需要有人来解毒了。自己调出来的,倒真比不过他人处心积虑的成果,毒效极大地折了。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才缠了纱布。层迭的白,把鲜红滤成粉。起初的剧痛翻上来,指尖不稳,心里却快乐地想着又可以问卿芷讨糖了。睫毛轻颤,挂了满面水雾凝成的珠光,眼一眨,便以假乱真,抿成泪,从眼角滑落。痛是真的,痛也是假的。意识清醒,自主地决绝地饮下,不比第一次还能闭了眼逃过毒发蔓延的时候,五内如焚,衰竭下去。没关系。她有天神般的长生,就连作践也再没了成本,慷慨地自毁,无须忧心失去。
恢复,成了种苦恼。
她不想芷姐姐走呀。
痛也无关紧要了,她已找到她的药。
她的药——
就藏在女人低垂的瞬目里,纤纤的指尖上。藏在她的嘴唇,她微凉的发梢间。是她身上每一个细节,缝出来一整个完完整整的人。她尽可去找黑发雪肤的中原人,却见不到一双这样沉黑到雪落进去都杳无踪影的眼睛。她想要的,早不是任何一个可以概括为词语的东西,是卿芷。是她本身,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酒意上来,眼前烧出片红。兴奋得潮红迟迟不褪,手指搭在刀上时才想起身上不能再多添伤,指尖却已浮出一道细痕,渗着血珠。她的暴戾突如其来,但此刻实在几乎要溶解在一种来之凶猛的诡异的爱情里,便也不多在意。
铜金大门外,守卫满面肃然,一排站开,仿佛天地间都是敌人,严阵以待。千防万防却未料少女推开门时眼尾湿红,轻抬下巴,示意其中一位低头。
手指一推调开锋利长枪,踮起足尖把一个好柔软的吻落士兵的唇上。她们是防不了她的。早领略过她的吻技,与祭司大人难舍难分的纠缠。舌尖发起烫,睫毛轻颤,被贴近的玫瑰花香迷了心神,动弹不得。
但靖川只是很轻地吻了她一下便走了。
回去时托雅正清扫寝殿,靖川见女孩眼角红肿,忙把她揽怀里摸了摸脑袋。
“怎么了?”关切地问。低头发现女孩怀中换下的旧被单里,有她前些夜伤痕裂开时,鲜血渗落洇出的血渍。
眼下又看到她肩上绷带,禁不住泪光滚落,哽咽了:“圣女大人……”
靖川无言地抱紧她,不顾托雅低头时蹭到伤处,恍惚地想原来眼泪是这么烫的。她这样迟迟不好是会伤到人的,那卿芷会为她掉眼泪吗?卿芷会被她伤到吗?她朦朦胧觉得自己做得似乎不太对了。真讨厌。这份难得的任性先换来了她珍视的人的眼泪与伤心。嘴唇开合间听不清女孩说的话与自己说的话,好似一切都陌生得再组不成她认识的字词,不过是音节,毫无意义。她不得不费力去倾听,最后辨识出自己在习惯性地说着“别哭了”“我没事”,说着“很快就好了”,而女孩的话只有最后一句落进耳中:
“那位仙君到底有什么好?”
她了解她,猜到上一句大概是在埋怨从卿芷来后就没什么好事。小小年纪真会迁怒人呢。她笑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为这句问话。好一会儿,才说:
“也许是她会因着我掉眼泪就回头。”
话音落了就无话可讲。哑然失笑。会因她落泪就回头的人多了去,这真算不上一个合适的理由。托雅自然不懂,眼泪流完了皱着小脸起身,巴巴地与天神祷告求祂还圣女大人健康。
靖川摸着她的头,眉眼与声音,俱柔和下去:“没关系,生病了也好。殿里人就多了,你们也可以常陪我。”
这时门环沉响,有人不知自己被说了好多好多句坏话,平静地走进来,又被个子小小的女孩用力瞪一眼,略有困惑。
靖川松了衣襟,等她施针。卿芷却先问她:“吃早饭没有?”
“吃过了。”随口敷衍。
发觉卿芷换了衣服,调笑道:“芷姐姐真是出水芙蓉般清丽。”
不知何时,已习惯了她轻浮的话。片刻,卿芷轻声道:“靖姑娘昨夜来过我这边吗?”
她的伤口不该好那么快。
靖川没否认,只眯着笑眼说:“我叫托雅取了点血,为你抹上。我不如阿卿爱洁,但对气味,很是敏感,不喜欢有人满身血腥地进寝殿。好熏。”
忽地眉眼一沉:“受的分明不是小伤,敢骗我?”
脾气真如一头大猫般难测。
卿芷手上已开始挑拣准备为她施针,静默中只有捻出金针的细响。一会儿,才听见那低柔沉静的声音:“多谢。看来芷睡相不佳,那位托雅姑娘,貌似今日看我更不顺眼了。”
下刻少女上衣褪尽,她倏地移开了视线,竟有些慌乱。
靖川一瞥,眼尖地瞄到卿芷红了耳根。怪她生得太白净,又爱穿白衣,哪儿一染红,清晰可见。
心里窃笑不已。闭了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懒洋洋道:“霜华君少与小朋友计较,孩子心意朝叁暮四,她今儿讨厌你,明儿指不定,爱你爱得不得了。”
“似乎我眼前这位圣女大人也是个小朋友。”卿芷淡淡道,“那靖姑娘亦是如此么?”
靖川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藏在长发的影间,闷闷地笑了。
“是,阿卿是个老妖怪,看谁都是小朋友。不过,我已快要满了二十,你不必很把我当做一个孩子。”
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卿芷却道:“还很年轻。我在靖姑娘的年纪,怕是尚不如你懂事。”说着手便自然地抚上她肩头隐隐透着红的绷带,低声问:“伤口怎又裂了?”
“我梦里调皮呀。”靖川眨了眨眼,“芷姐姐睡相好规矩,教教我。不妨就今夜吧,今夜和我一同睡,我学学你怎么安安静静睡一晚好了。”
女人的目光不因她玩笑般的话柔软下去,先仔细看过伤处。大概是靖川太熟悉如何让一个人受伤,于是这一切居然在她那么锐利的检查下也没有败露。卿芷又不自觉用了那样的口吻,充满忧虑,犹如轻叹:“靖姑娘要乖一些。”睫毛垂落下去,眼珠是夜色里清凌凌的冰湖,不必落泪便扯了一片连天漫野的水雾。柔软异常。
可视线是那么干净,亦锋利得让人感到藏无可藏,一望似就探进了眼底,被看透了诸多心思,缠绵、腌臜、痛苦。无所遁形。靖川与她对视片刻便匆匆别开眼,心如擂鼓。她有时真不知卿芷到底知不知道她那些小伎俩。她太敏锐,太棘手,不好骗;可又喜欢卿芷这样,聪明得不近人情,却还心软地容忍着她。
又道:“总裂开也很疼,今夜我还是继续守着你好。”
便任靖川怎么说也不肯改变决定。施完针后夜里准时到来,寸步不离。看样子连晨浴也不会离开。
少女愠怒地摔了杯盏,满地狼藉。
卿芷只是将其捡起,放在一边。唤侍女来清理干净残迹。
靖川缩进被窝里。
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她要真的察觉到这些,分明可以直接揭发,偏偏,要这么凌迟她。她最坏。
可不听见翻书声又好奇——做什么呢?悄悄地露出一双眼睛,打探,恰撞上女人的眼眸。柔暖灯光,游曳,她眼底那点淡淡的笑,被照得若隐若现,沉沉浮浮。就这般柔和地看着少女,似乎早料到她会主动来“和解”。一话不说,又似什么都说尽了。靖川脸上发烫,又嗖一下逃回逼仄的被子里头,这下真的气闷了。
卿芷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坐近一些,伸出手,避开了伤口,轻轻拍着靖川的背。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总归在见到靖川这样虚弱时又变得很轻。迟迟不好,总是痛的吧,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的手,又在发颤吗?
从前母亲哄她是会唱些歌。百年岁月,过眼云烟,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总不会忘。这份温柔,这份怜爱,伴了许多年幼的梦。指尖透过被子抚着少女的背,记起调子,低低轻哼。靖川本是昏昏欲睡,哪知外头这位仙君手段了得,浅唱低吟,不消多久,听得心痒难耐,又被勾出来,探头,眨着眼睛。卿芷此刻回想着,闭了眼,于是半支曲子哼过,睁眼便看见少女亮晶晶的瞳孔。
靖川听得正舒服,倏地停了,好不高兴:“继续,继续,我要听!”
卿芷轻挑眉梢。靖川将这片刻迟疑当拒绝,发起小孩脾气,回归叁岁:“阿卿好小气好磨人好坏好讨厌!”
说罢要滚上叁圈表达抗议。卿芷真是怕她折腾自己,赶紧按住,道:“好好,靖姑娘若听了能好生安睡,我便继续。”
靖川乖顺下去:“真的?”
撒娇没个完了,好幼稚好无理好能闹好可爱。
卿芷哑然失笑,不觉间轻了声:“真的。”
她又为她轻轻地哼了一会儿。柔和的声音,掠过耳畔,化成浪花,托着,把靖川送到一个很好的梦里。
好梦最怕醒,不必挥刀,不攻自破。
总是要睁开眼的。
不知第几次调了毒酒。
苦与甜交织,一道甘醴,饮了,自此沉沦。梦又持续下去。
打算饮下时,却被急步推门走近的女人逼得止了手里动作。卿芷见她举杯,竟还有耐心问一句:
“你在做什么?”
靖川没有喋喋不休为自己解释。她的神色好像已经在说:如你所见。
如履薄冰。对视间,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雾也成了冰,呵气都疼,身上的伤痕也疼,自己为自己下的毒也好疼,在卿芷的目光注视下一切都好疼。她忍不住,先一步盈了泪,看见卿芷脸色冰冷,似她们初遇时那般,却不是同一种憎恶。
卿芷往前一步,劈手夺过酒杯。银针一点,浸透污黑。靖川忽的伸手去抢,她自然不会让她再碰,拦下少女的手。不显怒色,只冷冷道:
“靖姑娘真是好算计。”
争执间酒杯不堪重负,咚一声滚落,泼了一地狼籍。异样的甜香钻上来,卿芷面色更难看了。
靖川的眼泪直到酒洒时才落下来。她被卿芷死死攥着手腕,怔怔地流着泪,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卿芷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这次终于听清了,却不是那蛊惑、缠绵的语气。好像她才是那个被骗、被算计的人,好像她这般自毁的行为只是形同不小心打翻了一枚碟子的错,好像她真的不知道日日饮毒会在身上留下不可逆的损害,好像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透支自己的未来换取这一时的快乐。
靖川吸了吸气,很轻很轻地说:“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留在我身边,阿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