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选择
唐逸尘颓然坐倒在地。灵犀的虚影飘在空中,一言不发。雪千寻静静站著,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茫然。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那具骸骨面前,静静地看著它。
这骸骨,一直在这里。
无论法阵如何启动,无论光芒如何笼罩,它都纹丝不动。
仿佛它与这大殿是一体的。
仿佛它本身,就是这阵法的一部分。
唐逸尘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具骸骨,有气无力地道:“安歌,你说……这骸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具骸骨,心中反覆思索。
忽然,他眼前一亮。
“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为何这骸骨能一直坐在这里,而不被法阵吸进去?”
唐逸尘愣住了。
雪千寻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法阵每次启动,光芒会笼罩整座大殿。”
南宫安歌一字一句道,“但,这骸骨,从未移动过分毫。
似有一股力量在护著它,或者说——它,就是那股力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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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尘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这骸骨,是阵眼?”
南宫安歌摇头:“不会。
我来过几十次,不会遗漏细节。
骸骨若真是阵眼,法阵启动时必有灵力流转的痕跡,可我从未察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座大殿:
“也许……这骸骨不是阵眼,而是某种『標记』。
布下此阵的人,把它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它发挥作用,而是为了提醒后来者——”
“提醒什么?”唐逸尘紧问。
南宫安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门处,望向雾气深处,许久才道:“提醒我们,此地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灵犀忽然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
它飘到殿门外,虚影微微颤动,那双浑浊的银瞳竟渐渐清明起来——
“不止於此!”
它忽然打断眾人的思绪,声音里透出几分激动的颤抖,“主人推测有些道理,但还差一层——”
它指向远处雾气中若隱若现的峡谷轮廓:“这整座峡谷,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试炼场!”
“这里有外界没有的灵气,有无数灵草,还有守护灵草的妖兽……
那些妖兽,为何守著灵草却不吞食?为何从不主动攻击你们?
因为……
它们根本不是野生的妖兽——它们是被人刻意留在此地的『守关者』!”
南宫安歌眸光微动:“守关者?”
“正是!”灵犀越说越兴奋,虚影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四季轮转,五行循环——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让灵气永远循环不息,灵草一茬接一茬生长,妖兽一代代繁衍。
这不是囚牢,这是洞天福地!”
它转过身,盯著南宫安歌:“主人,你这几个月,是不是已经触碰到立道境的门槛了?”
南宫安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他的声音很轻,“『照』境的门,我推了无数次。只差一线。”
“那一线是什么?”
“不知。”南宫安歌缓缓道,“明明触手可及,却始终隔著一层。仿佛……仿佛有人在门外,按住了那扇门。”
灵犀眼睛一亮:“这就是了!你修的杀伐之道,正適合在此磨礪!
那些妖兽,不就是最好的对手?
它们不会取你性命,却能逼你出剑;那些灵草,不就是最好的资粮?
炼化之后,灵力充盈,心境自然圆满!”
唐逸尘听得愣住,精神一振。
“你这么一说……”
他挠了挠头,“我这两年跟那头守护不惑草的妖兽斗智斗勇。
一开始我根本近不了它的身,后来慢慢摸清它的习性,找到规律,甚至能跟它和平共处……
修为確实不知不觉涨了一大截。”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起来:“我一直以为是机缘巧合,现在想想……那大傢伙,好像从没真的想伤我。”
雪千寻静静听著,取出记录,指尖轻点。
那是她这些日子记录下的灵草分布图——
“不惑草,峡谷深处,一丛,守护妖兽,结核初期。”
“无界花,东侧崖壁,五株,守护妖兽,结核中期。”
“天元果,南侧向阳处,两株,守护妖兽,结核中期,两只……”
她抬眸,清冷的嗓音缓缓道:“每一处灵草,都有妖兽守护。妖兽的等级、数量逐渐增强、增多——正是难度分级。”
她看向南宫安歌:“若是刻意布置,正好能说得通。”
小虎蹲在南宫安歌肩头,挠了挠耳朵:“那四季轮转,五行循环呢?又是什么意思?”
灵犀捻须而笑:“生机!
生机你懂不懂?让此地的灵气永远循环不息——这不是囚笼,这是洞天福地。”
“洞天福地”几个字再次响起。
但,这四个字落在三人耳中,各有各的滋味。
唐逸尘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声道:“可是……我不愿意留在这里。”
眾人默默地看著他。
“我不管这是什么洞天福地,什么试炼之所。”
唐逸尘的声音很低,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还是想儘快带著不惑草回去救凤姐。她要等我,唐门也要等我。”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守护才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
忽然——
轰!!!
一道惊雷凭空炸响!
三人齐齐一惊,抬头望去——
本雾气沉沉的天穹,竟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雷光倾泻而下,正正落在唐逸尘身上!
唐逸尘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股雷光没有伤他,反而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体內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生了。
南宫安歌眸光一凝:“这是……”
灵犀瞪大了眼,虚影都抖了三抖:“天雷洗礼,顿悟破境!这是……问道境!”
唐逸尘怔怔站在原地,感受著体內汹涌的灵力,眼眶里的红还未褪去,却多了一层茫然。
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说了心里话。
可就是这心里话,引来了天雷,破开了关隘。
问道境。
他就这么……突破了?
小虎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这老天爷什么意思?劈你,是让你走还是留你?”
灵犀却捻著须,若有所思地看向南宫安歌:“主人,你看见了吗?”
南宫安歌点头。
看见了。
那雷,与其说是劈唐逸尘的,不如说是劈给他们所有人看的——
敷衍得像一场宣告。
此地,非同寻常。
南宫安歌的目光落在唐逸尘身上,看著他周身尚未散尽的雷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唐逸尘能因一念之诚破境。
若是自己按部就班闯过试炼,该是何等进境?
可他隨即摇了摇头——
不会那么简单。
灵犀与小虎却开始爭论不休。
“这是主人突破『问天境』的天大机缘,留下必能突破,对抗索命因果。”
小虎憋了半天,早已忍不住:“那个……万一提高不了修为呢?
万一那什么试炼没用呢?
回紫云宗,求师父们帮忙!那么多立道境、问天境的长老,总有一个能想出办法吧?”
灵犀毫不退缩,大吼:“此乃洞天福地,任何人都会选择留下来。回紫云宗就能保主人无恙?”
小虎急了,尾巴都竖了起来:“留在这里,日復一日转圈圈,与囚笼有何区別?
谁设的路?路不是这样走的!”
南宫安歌没有理会两虎的爭吵。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那最后一片莲花,依旧完整。可第十一片花瓣的透明,又深了一分。
雪千寻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微凉。
她的掌心,更凉。
“安歌。”她轻声唤他。
南宫安歌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可那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我想起一个人。”
“谁?”唐逸尘问。
“慕白。”
这两个字落下,小虎一愣,灵犀的虚影也顿了顿,即刻安静下来。
南宫安歌的目光变得深远:“当年在仙门山峡谷,幽冥殿与父母对峙。他也在场。”
雪千寻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是说……”
“他没有出手。”南宫安歌一字一句道,“他从头到尾,只是在旁静静看著。我那时以为,他是……有点装……可现在想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父母知难而退。”
南宫安歌缓缓道:“他劝过我父母,交出神剑,息事寧人。那番话,现在想来倒是情真意切。可我父母没有听。”
他看向雪千寻:“何况——以他的修为,若真想夺剑……”
他遽然想起龙血河,慕白替千寻轻描淡写接下“血晶残片”,想起他被困浮台的淡然表情……
雪千寻微微蹙眉:“你是说,他当年隱藏了修为?”
“不止。”南宫安歌的目光越发深远,“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所遇皆能遇,所见非所见。』在紫云峰相遇,他便说过。”
这句话一出,雪千寻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年莫离院长对你说过的话。”
“正是。”南宫安歌点头。
唐逸尘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是一伙的?”
“我不知道。”南宫安歌摇了摇头,“可我还想起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进入镜域之前,慕白站在传送阵旁,看著我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笑了。”
雪千寻的眸中闪过一道光:“什么笑?”
“是……放心。”南宫安歌缓缓道。
放心。
这两个字落在眾人耳中,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慕白,放心他们进入镜域?
他凭什么放心?
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南宫安歌的眉头越皱越深。
从迴风峡到三生石林,从幻境中的少昊到那滴护住雪千寻的血,从骸骨到书正,从慕白到莫离——
所有人的话,所有人的安排,像一张无形的网,將他层层裹住。
他想起灵犀方才那番话。
“这整座峡谷,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试炼场!”
“那些妖兽,是被人刻意留在此地的『守关者』!”
“这不是囚牢,这是洞天福地!”
每一句都在说——有人在为他铺路。
每一句都在说——他该留下来。
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按別人画好的路走?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起,冷得像一盆冰水——
若慕白当真是幕后之人,那自己被送入此地,是偶然还是必然?
若灵犀说的是真的,这峡谷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试炼场——
那自己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步路,究竟是自己的意志,还是別人早已画好的轨跡?
他想起幻境中窥见的“前世”。
那不是他的记忆。那是別人的。
他连前世都没有。
那他到底是谁?或者说——他到底算什么?
一个容器?一颗棋子?一个被人精心培育、等待某个时刻被收割的……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南宫安歌看著雪千寻的眼睛,那只微凉的手,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想起父亲。
当年在仙门山,父亲面对慕白、面对幽冥殿,可曾有过一丝动摇?
没有。
父亲选择了战。
哪怕明知不敌。
南宫安歌缓缓鬆开雪千寻的手,站起身来。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张网,还是命运本身。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亲没有跪。
他也不跪。
他抬起头,望向那雾气翻涌的天穹。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石壁上的凿痕。
“我不知道你为何安排这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雾气,望向那看不见尽头的天穹。
“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沉重如铁。
“我就是我。”
“哪怕是死,我也不愿做这傀儡,做这棋子。”
此刻,一直沉寂的那块“心石”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而峡谷里却是一片死寂。
唐逸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雪千寻静静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光在流动。
灵犀的虚影微微一颤,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敬意。
它忽然想起上任主人说过的话。
“路太多,反而迷路。
此峡困人,非因绝路……”
可若是……
根本不想走別人安排的路呢?
那又该如何?
它看著安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和上任主人描述过的某个人,有几分相似。
天穹之上,雾气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听著。
可那声音没有回应。
只是沉默。
“安歌。”雪千寻轻声唤他。
南宫安歌转过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
“无论你如何选择,”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我陪你。”
南宫安歌看著她,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唐逸尘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那就一起走!管他什么试炼不试炼,咱们自己找路!
安歌,你说,去哪?”
南宫安歌沉默片刻,目光越过眾人,看著大殿。
“秘密一定就在这里。”
他轻声道,“从一开始,这座大殿就在等我们。”
“等我们回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我们不是去走它安排的路。
是去找我们自己的路。”
雪千寻轻轻点头。
唐逸尘咧嘴一笑:“那就再试!”
小虎从南宫安歌肩头探出脑袋,尾巴甩了甩:“走!回去!本尊倒要看看,这破大殿里还藏著什么秘密!”
灵犀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看著南宫安歌的背影,银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半晌,它轻声自语:“现在,有些不一样了啊……”
它没有说哪里不一样。
只是飘身跟上,虚影在雾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