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天倾无柱,地缺谁补
“陈爷爷,我不是妖,我叫萧愻,我与爹娘一样,出身於剑气长城,都是一名剑客。”天渊之隔,两两相望。
千年之前,因为某件事,老人出於愧疚,曾趁著月黑风高,走下城头,亲自接一个没了双亲的小女孩登上城头。
原本萧愻的剑道,还可以更高。
为何?
因为最开始,老大剑仙是打算教她自己的剑术的,甚至还想过,將她视为剑气长城的接班人。
但是千年前的那个萧家千金,很特殊,脾气执拗,或许也是在目睹了双亲惨死,心境起了变化。
那个小姑娘,拒绝了这番好意。
她不学陈爷爷的剑道。
她就要学爹娘的剑道。
不管如何劝说,她就是死活不肯,最终陈清都无奈,这位十四境巔峰剑修,便花费了几年时间,做了件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人间剑道最高者,学了那萧家夫妇的杂劣剑道,融会贯通,登峰造极后,再由陈清都,亲自传给萧愻。
这也就是为什么,得了老大剑仙指点的萧家千金,最后的成就,只有飞升境,没有超过其他老剑仙的原因。
好像一座剑气长城。
人人皆执拗。
他爹的剑道,侧防御,势大力沉,其本人,也终年背著一把宽大巨剑,仙人境修为,兼具九境武夫。
而他娘,本命飞剑的数量,虽然品质不算出彩,但数量与名字,却极为出彩,因为就叫“斑斕”。
其妖族真名,也叫“斑斕”。
那是个就连陈清都,也不得不感嘆“奇女子”的女子,剑道资质之好,还要胜过她的丈夫。
改头换面,成为剑气长城的剑修后,短短十几年时间,就从一介观海修士,躋身成了玉璞境剑修。
或许是怕某些老剑修,察觉出她是妖族女子的关係,每次与其丈夫参与大战,她必定身先士卒。
必定越过城头,剑下同族亡魂,不知凡几,两夫妻还有一个共同理念,想著等积攒的战功足够,就去找老大剑仙,为刚出世的女儿,换来一副自由身。
执拗之人多有遗憾。
很显然,战功是差不多够了,但是他们也死了,两夫妻真正的死因,其实不是过於深入蛮荒。
而是因为那个女子的真名。
那一战,一位与她本是同族的老祖出马,以先祖所留的秘法,唤其真名,致使她心境大乱,出剑凝滯。
然后就死了。
双双陨落。
异族通婚,两个都很执拗的年轻人,死的不早不晚,刚好有了一个女儿,刚好没等到她成人。
老大剑仙微微恍然。
所以此时此刻,千年之后,已经投奔蛮荒的萧家千金,还是不是剑气长城的剑修?
观其为妖?
还是视其为人?
老人不清楚答案。
但是有一点却很清晰,萧愻所说,字字为真,如今搁在剑气长城,搁在陈清都面前,只有一个选择。
三教祖师散道。
蛮荒只需要有一位偽十五境,侵吞整座天下的大道雪落,不能说百分百,总归是有希望躋身十五境的。
谁来?
不管谁来。
不管是周密也好,还是大祖也罢,难不成换成大祖,等他躋身了十五境,剑气长城就能好过了?
没有的事。
至於什么蛮荒其他大妖,各有异心,会瓜分掉这些大道真意……
想想就绝无可能。
一座蛮荒天下,多几头十四境大妖,虽然对剑气长城来说,压力骤增,可说到底,再多的十四境,也比不上一头十五境。
周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大祖同理。
所以托月山那边,此时此刻,一定有一位偽十五坐镇,开始闭关,汲取数百万里地界的磅礴道意。
当然。
这里面,也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那就是根据萧愻所说,她之所以又要“造反”,其实是逼不得已。
不阻止周密破境。
等他出关,就会行瘦天下而肥一人的壮举,先杀大祖,再杀她与寧落两个十四境,全数吞吃。
此话可信。
就像萧愻所说,她是个疯子,周密也是,而疯子最了解疯子,周密一旦位列十五,就很有可能……
会选择蚕食整座蛮荒。
之后会是剑气长城。
到那时,十五境的道力,积攒足够之时,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人也死绝,周密就会將视线,落在浩然天下。
兵卒已无。
不打紧。
一將功成万骨枯。
一位不弱於三教祖师的真十五,修为通天彻地,身后压根也无需帮手,境界到了那个层次,要什么臭鱼烂虾?
他一人就可入侵浩然天下。
但是。
什么但是?
周密一旦杀绝妖族,浩然天下那边,合道妖族真名的老祖白泽,昔年因为刑官剑斩各路大妖,本就逼近偽十五的他,一定能坐地十五。
甚至於无限逼近十六境。
毕竟妖族死绝,这其中,能给白泽增补的道力,实在过於雄厚,十六境肯定不行,逼近十六,却大有可能。
那么一向推崇礼圣学问的白泽,在得知远在蛮荒的族人,全部身死,被人吞吃之后……会作何想?
不用想。
肯定找周密拼命,不死不休。
只是在略微想了想后。
陈清都自顾自摇头。
周密不至於那么蠢。
相反,这个鸟人实在太过聪明,所以他一定事先就会有预料,所以即使证到了十五境,他也不会大肆侵吞妖族。
反正都已十五境。
何必让自己树立一个同境大敌?
合道“蠹鱼吃书”的周密,成就人间第四位十五境,吃什么不行?非要冒著风险去吃绝蛮荒妖族?
隔壁的剑气天下是看不见?
更隔壁的浩然是不够丰美?
加上青冥天下,莲花天下。
不够他吃?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吃妖族。
“省著吃”就行了。
例如大祖暂时留下,留待以后享用,先吃几头不服管教的远古大妖,再比如眼前的十四境剑修萧愻。
说难听点。
颇有皇帝选妃的意味。
难怪萧愻会这么急。
甚至还在自己这边,演了一出感人肺腑的好戏,句句不离爹娘,字字不在说她人族剑修的身份。
在此期间。
萧愻一直耐心等待。
只是老人最后还是与她摇了摇头,双手负后,笑眯眯道:“与你问剑托月山,免了,老头子还想多活几日。”
顿了顿。
陈清都说道:“剑气长城,古往今来,皆有祖训,不得与任何妖族有那来往,以前的刑官犯了规矩,所以他死了。”
“但我不会。”
“以前你不就喜欢骂我老古板?”
萧愻在这一刻,终於不再掩饰,没有得到满意答覆的她,面目瞬间变作憎恶,五官扭曲,大骂你陈清都就是个老不死的……
老大剑仙手起剑落。
剑光一线,转瞬即至。
劈开偌大天渊,將羊角辫小姑娘,当场斩成两截,两半身躯,犹如离弦之箭,激射向蛮荒腹地。
陈清都继而看向另一处。
寧落早就一退再退,这会儿已经不见踪跡,天渊这边,老人笑了笑,转身一步跨出,返回剑气长城遗址。
其实从浩然天下返乡之际,老人的那个弟子,曾拜託过师父,让他下次见了蛮荒的那个“自己”,就转赠一句话。
只是目前看来,没这个必要。
到了自己那座茅草屋。
在门口坐了片刻,喝了一壶酒,老人就离开了,而也就在这一天,他破天荒的,做了不少事。
先是去中岳剑仙祠看了看。
再之后,又陆续走了昔年由隱官一脉,一手修建的三座高城,名字在姜丫头离开之前,已经定下。
靠近剑气长城遗址的那座城池,最高,城门楼不下於曾经的剑气长城,姜芸给它取了个很是秀气文雅的名儿。
揽月。
天下中部,毗邻一眾剑仙坟塋的那座,名“守寂”,城主之位,交由原巔峰十剑仙之一的老聋儿。
最后是紧挨蛮荒的“定荒城”,城墙不算高,但是占地规模最大,因为背靠天渊,待在那边苦修的剑修,最多。
老人走的很快,但是只要到了城池之后,就会放慢脚步,像是一位负笈游学的外乡人,閒庭信步,走马观花。
没有易容。
所以很多剑修都认出了老大剑仙,个个兴奋至极,但是只有极少人,敢去上前搭话,多是远远抱拳致礼。
走过了三城。
瞥了眼天色,距离黄昏还有些时间,老人便又不厌其烦的,几次挪动脚步,纵地金光,接连走了三宗。
陈熙的青萍剑宗。
齐廷济的无定剑宗。
以及董三更的太象剑宗。
不凑巧,青萍与无定,现任的两位飞升境宗主,都在闭关,承接三教祖师的那份大道雪落。
站在青萍剑宗的山门前,老大剑仙稍有遗憾,原本想在独往蛮荒之前,给这个后代剑修,一点馈赠的。
什么后代?
显而易见,两人都姓陈。
所以这样一看,老大剑仙陈清都,万年之前,是有道侣的,只是他的那个妻子,没那个命,死在了登天路上。
两宗不凑巧,但是有一座宗门,却很凑巧,极为凑巧,老人前脚刚来,现任宗主就已现身眼前。
太象剑宗后山。
一直没有闭关,一直在喝酒的董三更,就像是提前预料到了陈清都会来,与老人抱了抱拳,笑著邀请入座。
斟满美酒。
推了过去。
两个都很老的老人,相处共事数百年,居然还是第一次单独喝酒,期间也没聊什么天下大事。
反而聊了点家常。
多是董三更在说。
这位老剑仙,笑著说了些自己宗门最近的“大事”,说有个董家年轻人,光棍打了八十多年,天可怜见,最近终於给他拐了个媳妇儿回家。
就是对方身份不太好。
是个妖族姑娘。
不过很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撇去妖族身份,还有一点不好,那姑娘没有修道资质。
之所以没有资质,还能化形,全是拜她男人所赐,去年偷摸去了一趟浩然桐叶洲,几经周折,在一座炼丹世家,购买了一颗易骨化形丹。
起初董三更是严词拒绝的。
但实在架不住两人恩爱,软磨硬泡的,在家主这边死缠烂打,最后他也无奈,只能捏著鼻子点头。
那姑娘小的可怜。
不是岁数小,而是身段,就跟以前的隱官萧愻差不多,其真身,是一头皮毛雪白的云狸。
除了这个。
董三更还说了些更小的事儿。
有多小?
大概就是他这个十三境巔峰剑修,前不久走了趟山下,跟著已经任职隱官一脉的孙女董不得,当了回农夫。
埋头插秧。
毕竟这座人间的春天到了。
毕竟剑气长城这边,这几年的婚嫁,实在太多,人口骤增,除了少部分有资质,其他多为凡人。
总要吃饭不是。
他们这些剑修糙汉,哪里懂这些。
同样的,起初敲定此事,还是隱官大人姜芸,甚至於,剑气天下这边,第一棵秧苗,就是她亲手种下。
採取的秧苗,更是在倒悬山购买,產自流霞洲的某座福地,一等一的良米,搁在世俗,寻常人家都吃不起,只有达官显贵可以染指。
其实蛮荒事变后的第一年,姜芸就提出了此事,只是那会儿的倒悬山,压根就没有任何仙家,会售卖秧苗。
谁他妈乐意卖这东西?
你们剑气长城,自古以来不就是练剑杀妖的吗?我们这些九洲商贾,鬼知道有一天,你们也会耕田啊?
再说了。
卖秧苗又不赚钱。
所以在告知流霞洲一艘跨洲渡船,表示需要此物后,直到第三年,剑气天下,方才有了第一亩稻田。
姜芸离去之前,將此事全盘交由太象剑宗负责,没別的,因为董三更的这座宗门,周边万里,皆是沃野。
陈清都笑了笑。
事情確实很小。
再之后,许是喝醉了酒,董三更没来由的,又开始大骂寧府的那个小子,说什么那人就是个登徒子。
老大剑仙满脸好奇。
董三更就说了,都是因为那臭小子,导致她的孙女,明明早就过了嫁人的年纪,愣是迟迟不肯寻找道侣。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他俩见过?”
董三更一本正经道:“见过。”
“真有故事?”老大剑仙来了兴趣。
然后董三更就说道:“我那孙女大他八九岁,以前寧远小时候,她抱过他,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给他把过尿。”
陈清都咂了咂嘴。
“你们爷孙两个,能要点脸?”
董三更訕訕一笑,摆摆手,隨后抹了把胡茬子,感慨道:“也不知怎的,不得她,就是中意寧家那小子。”
“记忆中,他俩也没什么交集吧?”
“说不清,道不明,我们也確实老了,年轻人的心思,境界再高,我们也看不透,隔阂如大山。”
就这么喝到了夕阳西下。
就这么聊到了黄昏落日。
最后两个老人,起身离开凉亭,走到崖畔附近,直到此时,董三更方才抖落一身酒气,说了句正经话。
“老大剑仙,天地雪落,周密登顶在即,我剑气长城,我辈剑修,退无可退,我知你打算做什么……”
“董三更就一句话。”
“万载之前,前辈剑开托月山之际,晚辈生不逢时,但是万年之后,我已是一名十三境巔峰剑修。”
“所以必须带上我。”
“当然,不带我也成。”
“我自己去。”
陈清都眯眼转头。
该说不说。
这个在他眼中,还很年轻的董家小子,承载了剑气长城一万年的风骨,单论此说,他亦是最好的接班人。
一名剑修三尺长剑千古风流万年凛然豪杰气。
以前的刑官是如此。
而今的董三更是如此。
我辈剑修,当如此。
所以本该果断拒绝的老大剑仙,就只是因为身旁年轻人的几句话,他就瞬间打消了念头,改换了心思。
陈清都微笑道:“好的。”
……
距离太象剑宗颇为遥远的十万大山,一名瞎眼老人,驀然之间,停下锄田动作,抬起手掌,竖立耳畔。
片刻后。
老瞎子回首,看向满头大汗,正卖力插秧的弟子,咧嘴笑道:“缺儿,师父上次要你抄得那本圣贤书,可全都记下了?”
孩子仰起脸,脸庞稚嫩。
他重重点头。
什么圣贤书,无非就是师父自己写的破烂本子,书籍挺厚,但说到底,上面只有区区的百来个字。
不知为何,老瞎子貌似心情不错,他也不说个缘由,一巴掌按在徒弟寧缺的脑门上,“即刻背诵!”
嫌弃是真嫌弃,可深知自己不听话,就一定会挨饿的孩子,还是当即抬头挺胸,站得笔直。
名为寧缺的孩子开始大声背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天地中央,有个曾用一剑,劈出天河瀑布的读书人,人间最得意。
东海崖畔,有个不愿飞升,枯坐山巔的无名道人,只愿清风拂面。
西方净土,有个喜欢给人说故事的老和尚,豢养有九条天龙。
蛮荒南疆,有个目盲画师,驱使与山岳等高的金甲傀儡,搬动十万大山,铺就一幅锦绣图画。
老瞎子喃喃道:
“天倾无柱,地缺谁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