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咱要赐给燕王三个铸钱炉,铸多少都可以
第94章 咱要赐给燕王三个铸钱炉,铸多少都可以蹄声渐息,烟尘落定。
燕王朱棣率领的百余骑精锐,在距离皇帝鑾驾约百步之遥处,齐刷刷勒住战马。
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军纪。
队伍瞬间由动转静,如同一尊尊凝固的雕塑,唯有那面玄色燕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刻,万籟俱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匹神骏的乌雅马和它背上那位玄甲亲王身上。
朱棣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浩荡的仪仗、肃立的百官,最终越过那堆积如山的赏赐和那套华美夺目的功劳服,深深地望了一眼端坐於玉輅之上、冕旒垂面的父皇朱元璋。
他的眼神深邃,无喜无悲,仿佛这盛大的场面早已在其预料之中。
隨即,他动了。
只见他左手轻轻一按马鞍,身形矫健而沉稳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自如,带著久经沙场的利落与亲王特有的雍容气度。
落地无声,玄色斗篷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站稳身形,整了整衣甲,隨即迈开沉稳的步伐,独自一人,向著皇帝玉輅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在他身后,朱能、张玉、丘福等將领,以及袁珙与其道童,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作整齐地翻身下马,肃然立於原地,目光低垂,以示对天威的敬畏。
朱棣步行至玉輅前十步左右,停下脚步。
他並未立即开口,而是整理了一下思绪,隨即撩起战袍前摆,屈膝,躬身,向御座上的朱元璋行了一个標准而郑重的军礼,声音清朗洪亮,穿透寂静的旷野:“儿臣朱棣,奉父皇旨意,巡抚云南,征討不臣。赖父皇威德,將士用命,今已平定麓川之乱,收服西南诸部,拓土安民,幸不辱命!特此凯旋,缴旨復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金石般的鏗鏘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稟报简洁有力,没有居功自傲的渲染,只有对使命完成的陈述,以及对父皇威德和將士用命的归功,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
稟报完毕,朱棣保持躬身行礼的姿態,静候圣諭。
他身后,以朱能为首的燕王府將领们,也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冑碰撞发出一片鏗鏘之声,齐声低吼:“臣等,叩见陛下!”
声浪虽不高,却带著百战精锐的血性与忠诚。
袁珙与道童们则只是躬身长揖,姿態超然。
这一幕,庄严肃穆,充满了沙场凯旋的雄壮与臣子对君父的礼敬。
阳光洒在朱棣玄色的甲冑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与他身后肃杀的骑队、眼前华丽的鑾驾、周围黑压压的百官和百姓,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朱元璋端坐玉輅之上,旒珠轻晃,目光透过珠帘,落在下方躬身行礼的四子身上,久久没有言语。
整个郊迎现场,陷入了某种凝重的寂静之中,仿佛在等待著某种最终的裁决或开启。
良久,朱元璋那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老四,一路辛苦。起来回话。”
“谢父皇!”
朱元璋那声起来回话的余音尚在空旷的郊野迴荡,他並未给眾人太多思索的时间,便再度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云霄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迎接场地,甚至压过了远处百姓的窃窃私语:“燕王朱棣!”
这一声呼唤,让所有人为之一振,目光瞬间聚焦。
朱元璋目光如炬,透过旒珠直视著挺身而立的朱棣,声音洪亮如钟:“尔奉朕命,巡抚云南,临危受命,统御有方!於威远州,以少胜多,破麓川六万精锐,扬我大明国威!其后,运筹帷幄,恩威並施,迫麓川国主思伦法俯首称臣,纳土归降,献孟养、木邦、威远三处要隘!此乃开疆拓土之不世奇功,壮我社稷,功在千秋!”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昂一分,每一句功绩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之前弹劾朱棣的文官,脸色愈发难看。
“朕,承天命,御极宇內,赏功罚过,乃国之常典!今,特擢升尔为—
”
朱元璋微微一顿,声音斩钉截铁,“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赐亲王双俸,岁禄万石!”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特进光禄大夫,这可是文武散官的最高阶,正一品,虽然是虚衔,但象徵著极高的个人地位。
左柱国,更是是勛官的最高等级,虽然毫无实权,但这是对功臣军功的终极肯定。
名誉有了,实实在在的赏赐陛下也赐下了。
双俸万石,更是厚赏!
这赏赐,远超寻常亲王规格!
还没等人想太多,朱元璋目光扫向朱棣身后的將领:“哗!”
“大將朱能,驍勇善战,衝锋陷阵,居功至伟!擢升为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
“张玉,谋略深远,辅佐有功!擢升为中军都督府僉事,封推诚宣力武臣!”
“丘福,忠勇可嘉,屡立战功!擢升为前军都督府僉事,封推诚宣力武臣!
“”
他一口气將朱棣麾下主要將领尽数封赏,皆授予都督府要职或高等武勛散阶,实权与荣誉並重!
“其余隨征將士,论功行赏,各有擢升!阵亡者,优加抚恤,荫及子孙!”
封赏完毕,朱元璋大手一挥:“蒋瓛!”
“臣在!”蒋应声出列。
“將赏赐,颁予燕王及有功將士!”
“遵旨!”
蒋立刻指挥锦衣卫,將那些早已备好的朱漆木箱逐一打开。
顿时,珠光宝气,耀人眼目,黄澄澄的金元宝、白花花的银锭、璀璨的珠宝玉器、精美的蜀锦苏绣、寒光闪闪的宝刀名剑...被锦衣卫们用铺著红绸的托盘恭敬地捧出,依次呈送到朱棣及朱能、张玉、丘福等將领面前。
赏赐之丰厚,令人咋舌!
紧接著,又有太监捧来御酒。朱元璋朗声道:“赐御酒!朕与將士,同饮此杯,以贺凯旋!”
太监为朱棣及眾將斟满金杯。
朱元璋也象徵性地举起面前的玉杯。朱棣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喜怒,他双手接过金杯,对著御座方向微微躬身,隨即仰头,將御酒一饮而尽!
朱能等人也齐声谢恩,饮尽杯中酒。
动作乾脆利落,尽显军人本色。
“传朕旨意,今夜於宫中设宴,为燕王及南征將士庆功!百官皆需赴宴!”
朱元璋淡声继续道,不待任何人有所反应,他便挥了挥手,內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都散了吧。”
玉輅启动,仪仗迴转,皇帝鑾驾在肃穆的护卫下,率先朝著城门方向驶去。
文武百官们如梦初醒,纷纷躬身相送,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平復的震惊与茫然。
这场声势浩大的郊迎,以一场远超规格的封赏和一场即將到来的宫廷盛宴,戛然而止。
然而,皇帝的鑾驾甫一消失在城门洞內,原本肃静的郊外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不仅仅是隨行的官员,就连那些被允许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彻底陷入了沸腾,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应天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家家户户,所有人都在谈论著同一个话题,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和一种窥见惊天秘密般的兴奋与不安。
“了不得!了不得啊!”
“皇上亲自出城迎接!封了宗人令,加了太子太傅!赏了金山银山!还要摆庆功宴!
这待遇,自古以来的功臣,哪个有过?怕是只有...”
很多人都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储君才该有的礼遇!
难道,皇上真的要改立燕王为太子了?
太孙殿下尚且年幼,而燕王殿下武功赫赫,威震西南!
今日这般殊荣,绝非寻常赏功那么简单!
这是,这是在为易储铺路!
宗人令掌管皇族,太子太傅教导储君,皇上让燕王身兼此二职,其意不言自明,这是要燕王既管宗亲,又近东宫啊!再加上如此军功,孙殿下危矣!”
除了普通的百姓外,就连一些深宅大院、官员府邸內,也瀰漫著紧张的气氛。僕人们窃窃私语,女眷们忧心忡忡,而家主们则紧闭书房门,或独自踱步,或与心腹密谈,分析著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可能带来的滔天巨浪。
是继续支持名分已定的皇太孙朱允炆,还是转向如日中天、似乎更得圣心的燕王朱棣?
这成了一柄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整个应天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放大,演变成席捲一切的浪潮。
陛下欲立燕王为储的猜测,如同野火般蔓延,成为了街头巷尾唯一的话题。
燕王朱棣的仪仗並未在应天府內引起过多的喧譁,而是径直回到了那座位於京城东北隅、戒备森严的燕王府。
府门沉重地合拢,將外界的喧囂与猜测暂时隔绝。
朱棣並未先去后宅探望久別的王妃徐妙锦,甚至没有更换下那一身风尘僕僕的戎装,他步履沉稳,径直穿过重重庭院,走向王府核心区域庄严肃穆的王府正殿。
“传令,”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姚广孝、袁珙、朱能、张玉、丘福...所有在京核心属臣、將领,即刻至王府正堂议事。”
命令迅速传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得到消息的燕王府核心人物,便从王府各处乃至京城內的驻地,迅速向银安殿匯聚。
率先踏入大殿的,正是身披黑色袈裟、手持念珠的道衍和尚姚广孝。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深邃,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紧急召见。
他微微向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朱棣合十一礼,便安静地坐在了左侧上首的位置。
紧接著,袁珙也飘然而至,依旧是那副布衣葛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向朱棣微微頷首,坐在了姚广孝下首。
隨后,脚步声变得沉重起来。大將朱能、张玉、丘福等人,皆甲冑未除,带著一身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內,抱拳行礼后,按序坐在了右侧武官班列。
年轻將领张辅等也紧隨其后。
很快,银安殿內便济济一堂。文臣谋士以姚广孝、袁珙为首,武將勛旧以朱能、张玉为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於主位之上的燕王朱棣,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庞,气氛凝重而肃穆。
朱棣目光缓缓扫过摩下这些最为信赖的班底,他玄色王袍上的蟠龙在烛光下隱隱生辉,脸上並无半分刚刚受封领赏的喜色,反而带著一种深沉的审慎。
他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今日郊迎,父皇厚赏,诸位皆在现场,亲歷其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逐一与姚广孝、朱能等人的眼神接触。
“柱国,双俸万石,都督要职,武勛厚爵,乃至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
朱棣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你们说说看,”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与冷冽,“父皇如此不惜逾制,给予本王这般...天大的恩赏与荣宠,其目的,究竟何在?”
问题拋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每一位核心属臣和將领神色各异的脸庞,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凝重而深思的气氛。
大將张玉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陛下今日之举,確实反常!
厚赏远超常理,尤其是那宗人令和太子太傅的加衔,几乎触碰到了储君权力的边缘。
这绝非简单的酬功,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算计。
试探、安抚?
一旁的朱能,性格更为刚猛直接,此刻也是面露困惑,粗獷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本来燕王说,归来陛下可能压功。
但並没有。
这不很正常嘛?
打仗立功,受赏不是天经地义吗、
虽然这次赏赐是重了些,但咱们在云南流的血、拼的命,也值这个价。
陛下难道真是看重咱燕王府的能耐?
可这赏赐也太烫手了,连我这粗人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心里直发毛。
姚广孝垂眸捻动著佛珠,仿佛老僧入定,但他微微颤动的指尖和偶尔抬起眼皮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袁珙则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透过眼前的荣华,窥视著某种命运的轨跡。所有人心头都盘旋著巨大的疑问和隱隱的不安。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一眾心腹,將他们脸上的困惑、兴奋与不安尽收眼底。
他微微頷首,肯定了张玉等人的直觉,隨即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寒泉击石,瞬间浇灭了眾人心头因厚赏而升起的一丝燥热:“本王之前確实说压功,但其实这功劳很烫手,比压功更极端些。”
“张玉所虑,正是关键。”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冽,“父皇今日之举,看似恩宠无边,实则...其意不在赏,而在“纵”!”
“忘了胡惟庸了吗?”
“他就是要用这泼天的富贵、这显赫的权位,来养吾等之骄气,纵吾等之狂心!”
朱棣的眼神锐利如鹰,“今日將我等捧得越高,他日我等若有一丝行差踏错,或是仅仅被构陷出些许骄横”、僭越”的跡象,他便有了十足的理由,可以整顿纲纪”、肃清不法”为名,行那鸟尽弓藏之事!届时,今日所赐的一切,都將成为我等罪证”!这,便是帝王心术中的捧杀”!”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面色发变。
朱能、丘福等武將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凝重。
朱棣见眾人警醒,语气转为沉稳告诫:“故而,越是此时,你等越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切不可因一时之赏而忘形,不可因虚名浮利而自满!”
“记住,我燕王府,时至今日,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真正的筋骨,还未铸成!”
“何为根基?非仅尔等百战驍勇,亦非区区金银赏赐。乃是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一个文武兼备、足以支撑大局的班底!”
朱棣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放眼望去,我燕王府如今,能征惯战之將或有之,然运筹帷幄、治理地方、通达政务之文士,几何?能与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清流抗衡、为我发声造势的言官谋臣,又有几人?”
他微微摇头,语气沉重:“一个真正的王府格局,绝非靠我等十数人便能撑起。尤缺者,乃是士林清望,乃是经世文臣!如今之势,犹如小儿持金过市,凶险远大於荣耀!”最后,他目光炯炯,下达了明確的指令:“因此,今夜宫中庆功宴,非是吾等耀武扬威之时,恰是收敛锋芒、示弱藏拙之机!宴席之上,尔等需恪守臣礼,谦恭低调,饮酒有度,言辞谨慎。父皇或有试探,群臣或有挑衅,皆需忍让三分,不可爭强斗狠,授人以柄!一切,以待来时!”
“末將遵命!”
有些话,他没有说。
將领们確实现在需要表现的低调些。
可他却不需要。
朱能、张玉、丘福等人齐声抱拳,神色肃然,再无半分之前的浮躁。
眾將领领命,神色凝重地依次退出正堂,朱棣独自在殿中静坐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復,方才起身,向后宅走去,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静謐雅致的厢房。
房门轻掩,內里烛火温馨。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
他的正妃徐妙云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著烛光翻阅著一卷书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温婉的笑容。
徐妙云年近三旬,容顏依旧清丽动人,眉宇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特別是自从修炼后,越发水润带著灵性。
她见朱棣面带倦色,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殿下回来了。”
她的声音柔和,带著关切,“妾身已备好热水,殿下先沐浴解乏吧。”
朱棣点点头,任由妻子为他解下沉重的甲冑。浸透著征尘与汗水的铁衣离身,他顿觉轻鬆不少。
在侍女的服侍下,他步入隔壁净房,用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换上舒適的寢衣后,他回到內室,略显疲惫地躺倒在床榻之上。
徐妙云轻轻坐在榻边,伸手为他按摩著紧绷的太阳穴,动作轻柔熟练。烛光下,她看著丈夫微闔的双目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思虑,轻声开口道:“殿下,今日京城里,关於学问之爭的风波,似乎愈演愈烈了。
朱棣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妾身听闻,”徐妙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一丝忧虑,“程朱理学一派与心学、经世致用两派的士子,这几日在各大书院、乃至街头巷尾,爭执得不可开交,甚至几近动武。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訐,將对方学说斥为异端”、邪说”,势同水火。不少致仕的大儒都被请出山,加入战团,局面甚是混乱。妾身担心,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朱棣依旧闭著眼。
这是好事。
估计是父皇出手了吧。
他也能看出来程朱理学的坏处。
原本的歷史上,朱元璋是必然能看清楚任由程朱理学在大明朝延续的弊端的,但没有这个能力根除,甚至他能看出来,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朱充炆会受到文官集团的一些操纵,但却没有办法。
可现在,自己却给了他这个机会。
父皇还要谢谢他呢。
他问道:“还有別的事吗?”
徐妙云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便是高煦那边...他奉旨清查直隶土地兼併之事,起初雷厉风行,倒也查出了些豪强占田、隱漏税赋的实据,处置了几家,民间颇有称快之声。但..”
她顿了顿,语气中担忧更甚,“但近来,妾身从一些命妇往来中隱约听闻,不少勛贵世家、皇亲国戚,对此已颇有微词,甚至暗中阻挠。他们盘根错节,利益交织,高煦年轻气盛,手段又直接,妾身怕他————怕他触怒太多人,引来祸患。”
听到关於次子朱高煦的消息,朱棣终於睁开了眼睛,目光深邃。
土地兼併是帝国顽疾,触动的是最有权势的一批人的利益。
让高煦去碰这个烫手山芋,既是磨礪,也是將他推至风口浪尖。
京城的学说之爭是文斗,直隶的土地清查则是真刀真枪的利益之爭,两者看似无关,实则都是风暴的前奏。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不必过於忧心。老二既然接了这差事,便需有担当。有些风雨,总要经歷”
o
他没有多说,但语气中的沉稳,让徐妙锦稍稍安心。
室內重归寧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窗外,京师的夜空中,似乎正酝酿著无形的惊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谨身殿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座用於举行重大庆典和国宴的宫殿,此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盛况,殿宇巍峨,重檐廡殿顶的琉璃瓦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殿前丹陛高耸,汉白玉栏杆雕刻精美,御道铺著猩红地毯,一直延伸至殿內。殿门大开,两侧侍立著身著飞鱼
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神情肃穆,气象森严。
殿內,更是金碧辉煌,气象万千,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著高阔的穹顶,宫灯、烛台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御座高高在上,铺著明黄龙纹锦垫,尚未有主,却已散发著无形的威压。
此刻,殿內已是人头攒动,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身著顏色各异的朝服,文官緋袍、武官青袍,勛贵麒麟、斗牛服,手持象牙笏板,井然有序地分列於御道两侧的宴席之后。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肃立静候,眼神中交织著期待、谨慎与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空气中瀰漫著薰香的淡雅气息与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今日宴会,特许藩王携眷出席。
只见以秦王朱、晋王朱为首,周王、楚王、鲁王等一眾藩王,皆身著庄重的亲王礼服,携著盛装打扮的王妃,甚至还有几位年幼的王子、郡主,各自在引礼太监的引导下,於御座下首左侧的特设区域落座。
王妃们珠翠环绕,仪態万方;孩子们则睁著好奇的眼睛,打量著这宏大的场面,为庄严肃穆的大殿平添了几分天家亲情的色彩,儘管这亲情之下暗流汹涌。
燕王朱棣及其麾下主要將领朱能、张玉、丘福等人,也已到场,被安排在右侧靠近御座、位置显赫的席位。
朱棣一身常服,神色平静,与身旁的徐妙锦低声交谈,看似从容,却无形中成为了全场目光匯聚的焦点,徐妙锦身著亲王正妃礼服,端庄嫻雅,面带得体微笑,但细心之人能察觉她眼神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丝竹管弦之声悄然响起,悠扬悦耳,缓和著大殿內的气氛。宫女太监们穿梭不息,將精美的御膳、琼浆玉液悄然布於各席案几之上。
衣香鬢影,低语之声如蜂群嗡鸣。
就在这喧闹与期待之中,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紧接著是司礼太监一声高亢入云的唱喏:“陛下—驾到——!”
殿內所有的声音,交谈声、丝竹声、杯盏轻碰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文武百官,尽皆神色一凛,迅速整理衣冠,面向殿门方向,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旒,迈著沉稳而威严的步伐,缓缓步入大殿。旒珠轻轻晃动,遮蔽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股君临天下、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瀰漫开来,令人生畏。
他並未直接走向御座,而是略作停顿。
紧隨其后的,是皇太孙朱允炆。
他身著杏黄色龙纹袍服,低眉顺目,步伐谨慎,紧紧跟在皇祖父身后半步的位置,年轻的脸庞上带著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紧张与不安。
这一组合的出现,本在眾人意料之中。
然而,接下来出现的身影,却让所有在场之人,包括那些久经风浪的藩王和重臣,都瞳孔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朱允炆身后,竟赫然跟著一位身著素雅宫装、未施粉黛、神情悲戚中带著庄重的妇人,正是已故懿文太子朱標的太子妃,吕氏!
吕氏来了!
吕氏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特別是太子朱標薨后,且据说自从夺嫡之爭开始至今,吕氏也没有露过面,並且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其作为已故太子的正妃,地位超然,更是皇太孙朱允炆的嫡母,在如此盛大、且主题是庆祝燕王军功的宴会上,她这位代表著逝去的正统”和现任储君法统来源”的人物突然出现,其象徵意义,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
谨身殿內,朱充熥见到这一幕忽的神色一暗。
人家有娘,他没有。
唉。
方才还充斥著的低声议论和轻鬆氛围瞬间荡然无存,文武百官们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藩王席位上,秦王朱面露愕然,晋王朱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而燕王朱棣,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迅速恢復如常,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朱元璋对这片因他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恍若未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御座前站定,吕氏则默默行至御座左下方,一个特意为她预留的、位置极其显赫的席位前,悄然坐下,姿態端庄,却自带一股无声的悲戚与重量。
朱元璋缓缓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沉稳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寂:“眾卿平身。今日设宴,为燕王及南征將士庆功,不必过於拘礼。”
然而,他这句看似寻常的开场白,在太子妃吕氏那沉默的身影映衬下,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良久后。
酒过三巡。
朱元璋忽然放下杯盏,看向朱棣,大笑道:“燕王的功劳,那是太大了...”
“咱封他什么都显不出他的功劳...”
“因此。”
“咱要赐给燕王三个铸钱炉,隨他的意,铸多少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