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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我又不欠他们的!

    第167章 我又不欠他们的!
    整个德阳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见牛憨大步出列,朝御座方向抱拳一礼。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澄澈见底,目光坦然如初:“陛下,太后,殿下。”
    “当年在洛水边,是殿下將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份救命之恩,俺当时就发誓,必要在关键时刻以命相报。”
    他略作停顿。
    经过这些时日的歷练,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莽汉。
    此刻心里透亮得很一若是想要推辞这个任命,无论从情理还是礼数,都该寻个妥帖的藉口。
    称病告假也罢,自谦才疏也罢。
    就算是为了顾全朝廷体面,维护新帝威严,也该先恭敬受命,待朝会后再从长计议。
    可他不愿意!
    在洛阳的这些日子已经够长了。
    他早就厌烦了洛阳城中这些蝇营狗苟,也烦透了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的暮气沉沉。
    牛憨的眼神从左右两侧的朝中重臣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停在高台上面无表情的公主脸上。
    若不是为了报恩,三年前他就该回到东莱去与大哥他们团聚!
    更何况————
    牛憨將视线转向御座。
    少帝正努力摆出求贤若渴的姿態,而他身后,何太后的神色隱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我又不欠他们的!
    愿意为大哥赴汤蹈火,是因为三位兄长待我亲如手足一大哥总在战事方歇时,第一个將炊饼塞进我手里;
    二哥不厌其烦地教我立身处世的道理;三哥总会揽著我的肩膀,问我吃饱了没有。
    愿意为公主效命,是因为她曾在洛水湍流中,將绝望的我从深渊边缘拉起。
    愿意为百姓奔走,是因为前世曾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养育四十载。
    可御座上那两位—
    少帝不曾与我共饮过一盏茶,太后不曾问过我一句冷暖。
    他们凭什么?
    就凭他姓刘吗?
    可我大哥也姓刘!
    他略定心神,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洪亮如钟,字字清晰:“如今事情已了,恩情已还。俺想大哥了,要回东莱去。”
    这话说得粗糲而生硬,找的藉口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更是丝毫不给新帝留情面。
    整座大殿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每个朝臣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辞————辞官?!
    还是辞掉一个秩比二千石、掌宫廷宿卫、前途无量的五官中郎將?!
    就为了————回东莱找他那个大哥刘备?!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他————他说什么?”一位老臣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年迈耳背。
    “辞官?五官中郎將都不做?”另一人满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回东莱————找他大哥?”有人喃喃重复,试图理解这背后的逻辑。
    “刘备是谁?”有远离山东事务的官员低声询问同僚。
    “便是那平黄巾有功,先帝亲封的东莱太守————亦是两千石!”知情者低声解释,语气中同样充满了困惑。
    “这————这莽夫,可知他在说什么?!视朝廷名器如无物吗?!”有持重的官员已经气得鬍子发抖。
    站在人群中如同嘍囉的袁术,脸色瞬间铁青,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那混杂著尚未消散的嫉妒与极致不解的表情。
    他们袁氏四世三公,费尽心机,不惜与董卓这等边鄙武夫虚与委蛇,所求为何?
    不就是为了能够在这新帝登基、权力洗牌之时,占据高位,攫取更大的权柄吗?
    可这个牛憨,这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粗鄙武夫,竟然將他们袁家梦寐以求的东西,如同丟弃破履般,隨手就扔了!
    只轻飘飘一句——“想大哥了”!
    荒谬!
    何其荒谬!
    袁术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愤怒灼烧。
    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与他並肩而立的袁绍,同样不可思议的看向人群中央的牛憨。
    只不过,他比之袁术更加心思深沉。
    他目光紧紧锁在牛憨脸上—一那张面孔憨直坦然,看不出半分作偽的痕跡。
    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此人当真憨直到如此地步?还是说————这竟是一招以退为进?”
    “莫非是乐安公主在背后授意?不————不像。若是她的安排,此刻必有后手接应。”
    “可他的目標究竟是谁?”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何太后、少帝、自己的叔父袁隗,以及站在武將首列的董卓脸上来回扫视,试图从这些人的表情中寻得一丝线索。
    稍后一些的曹操,目光却迅速投向了御座之侧那道清冷的身影。
    他曾与牛憨共事多时,深知这恐怕真是这个憨直汉子的真心话。
    此刻,他心中不由升起对远在东莱的刘备的羡慕一能得兄弟如此忠心相待,此生何求?
    然而他的思绪很快转向现实:乐安公主在此刻失去了最倚重的臂膀,她还能在这风云诡譎的朝堂上,继续岿然不动吗?
    端坐於御座之侧的何太后,脸色变幻不定。
    最初的错愕之后,涌上心头的是强烈的恼怒与一丝————
    被轻视的屈辱。
    她亲自下詔,皇帝亲口封赏,这莽夫竟敢当殿拒绝?
    简直是大不敬!
    但紧接著,又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
    牛憨的存在,如同乐安公主身边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让她寢食难安。
    如今这利刃竟要自行离去?
    虽然面子上难看,但於她而言,实则是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这复杂的情绪交织,让她她几乎要立刻开口准奏,但残存的理智让她按捺住了,將目光投向身旁的乐安公主。
    太傅袁隗垂下的眼帘中,精光一闪而逝。
    牛憨的辞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打乱了他后续许多藉助制衡牛憨来打压乐安公主的计划。
    但转念一想,此獠离去,乐安公主便失一最强臂助,於他袁氏掌控大局,岂非大利?
    “无知莽夫,自毁长城!”
    他心底冷笑,已然开始盘算如何趁此机会,进一步压缩乐安公主的势力范围。
    他甚至准备在牛憨坚持离去后,出言“挽留”一番,坐实此事。
    而站在武官班列靠前位置的董卓,方才因被封前將军、乡侯而升起的那点志得意满,在牛憨开口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他死死盯著牛憨,心中惊疑不定:“这煞星要走?!”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莫非有诈?欲擒故纵?”
    他可不信有人能放弃如此权位。但看牛憨那神情,又不似作偽。
    华雄站在董卓身后,也是眉头紧锁,他本想找机会与这传说中的牛憨一较高下,如今对方竟要走了?
    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
    满殿譁然之中,唯有两人神色最为平静。
    一是御座上的少帝刘辩。
    他年纪尚小,对权力斗爭尚且懵懂,只是觉得这位高大將军说要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皇姐。
    另一人,便是乐安长公主刘疏君。
    她看著殿下那个憨直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
    她早知会有此一日,却未曾想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他竟將这一切,仅仅视为一场“恩情”的偿还。
    “牛校尉,”刘疏君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心意已决?”
    牛憨转身,面向刘疏君,抱拳躬身,姿態比面对皇帝太后时更为恭敬,瓮声道:“殿下,俺决意已定。”
    刘疏君静静地看著他,片刻后,缓缓頷首。
    “既如此,本宫与陛下、太后,便准你所请。”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眾人预想中的挽留、劝说或是怒意。
    仿佛牛憨辞去的不是一个二千石的高官,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就这么————答应了?
    何太后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
    袁隗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刘疏君继续道:“你护卫陛下,稳定宫闈,功在社稷。虽不愿为官,然赏功罚过,朝廷自有法度。”
    她转向少帝,微微示意。
    何太后见状,甚至来不及等少帝说话,生怕乐安公主再行挽留,连忙在珠帘后开口道:“牛校尉忠义之心,感天动地!既然心念旧主,朝廷岂能不成全?”
    “准奏!”
    “加封牛憨为关內侯,食邑三百户,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允其即日返回东莱!”
    她语速极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將此事敲定。
    牛憨这次倒没拒绝,挠了挠头,似乎觉得不要白不要,便拱手道:“谢陛下,谢太后,谢殿下!”
    刘疏君最后看了牛憨一眼,声音平和了几分:“去吧。代我————问玄德公好。”
    牛憨重重一点头:“哎!殿下保重!”
    礼毕,他再不停留,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厚重的官靴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两侧的公卿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看著这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人群。
    有鄙夷,有不解,有惋惜,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羡慕。
    他就这样走著,无视了袁术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无视了袁绍深沉的审视,无视了曹操意味深长的注视,更无视了董卓那带著杀意的玩味笑容。
    走到殿门,与华雄擦肩而过时,牛憨甚至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外面,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但他却觉得,这风比殿內那熏人的暖香,要清爽自在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东方。
    大哥,俺回来了。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德阳殿。
    太傅袁隗並未停留,径直返回府邸。
    片刻后,袁绍与满脸不忿的袁术也被召入密室。
    刚一落座,袁术便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低吼出来:“叔父!为何如此?!
    “那董卓一介边鄙武夫,竟得封前將军、漦乡侯!”
    “而我一个汝南太守,便打发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对今日的封赏结果极度不满。
    在他看来,袁家在此次变局中出力甚多,理当占据中枢要职,如今却像是被
    排挤出了权力核心。
    袁绍虽未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显示了他內心的疑虑,他看向袁隗,等待一个解释。
    袁隗缓缓拨动著手里的玉如意,浑浊的老眼扫过两个侄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公路,你可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顿了顿,看著袁术依旧不服气的脸,继续道:“今日之洛阳,看似新君即位,万象更新,实则是烈火烹油,危如累卵!”
    “董卓为何能得高位?”
    “因为他手握数万西凉虎狼,因为他刚刚救回”董太后,声势正盛!”
    “朝廷需要暂时安抚这头猛虎,用高官厚禄稳住他,以免其立刻撕破脸皮,行那莽夫之举。”
    “那我袁氏岂能示弱?”袁术爭辩道。
    “示弱?”袁隗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弧度,”公路,你眼中只有台前的风光,却看不见台下的刀剑。”
    “此刻占据高位,便是立在风口浪尖,成为董卓、丁原,乃至————”
    “那位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董卓,骄横跋扈,其势难久。丁原,倚仗吕布,刚而犯上。”
    “此二人,迟早必有一战!”
    “届时,洛阳便是血肉磨盘!你此时挤到前面去,是嫌命长吗?”
    袁术闻言,脸色微变,但仍有些不服。
    袁隗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袁绍,语气稍缓:“本初的司隶校尉,看似无权,却有名分,可名正言顺监察百官,结交豪杰,於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才是长远之道。”
    他最后將目光钉在袁术身上,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至於你,公路!”
    “即刻准备,三日內,离京赴任,前往汝南!”
    “什么?让我离京?”袁术猛地站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叔父!此时离京,岂非將洛阳拱手让人?”
    “正是要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袁隗声音陡然转厉,“汝南乃我袁氏根基所在,士族云集,钱粮丰足!”
    “你回到汝南,便是潜龙入海,可为我袁氏经营后方,广纳贤才,囤积粮草,以为后图!”
    “这洛阳————就让它先乱上一乱!”
    说到这里,袁隗意味深长地看了袁绍一眼:“本初沉稳,留在京中,正好可以——
    “静观其变,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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