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渠帅，弃城吧
高世德恢復野利遇乞的容貌回到宥州。夜色已深，刺史府院中灯火寥寥，在清冷的月光下，透著一股压抑的静謐。
后宅正房门外，两名粗使婆子见高世德到来，慌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高世德轻轻推开房门。
室內药气浓郁，还混合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王妈妈坐在床边，正拿著帕子，小心擦拭著仁多蓉的手背。
春鶯则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
二人听到动静，同时回头，见是高世德，连忙放下手中物事行礼。
高世德目光已越过她们，落在那张垂著纱帐的雕花大床上。
他声音放得很轻，“夫人如何了？”
王妈妈压低声音回道：“夫人半个时辰前醒过一次，用了半盏参汤，但精神很短，只问了句『您在哪儿』，便又昏睡过去了。”
她顿了顿，看了眼高世德的脸色，“方才芷苓姑娘又来请过脉，说夫人脉象虽弱，却已趋於平稳，多亏了將军的神药。”
春鶯小声补充道：“夫人睡得不甚安稳，时不时会蹙眉，许是伤口疼，或是梦魘了。”
高世德微微頷首，缓步走到床前坐下，静静凝视著熟睡的美妇。
她乌黑的长髮铺散在软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脸颊上的掌印已经消退，只余下淡淡的红痕，为她添了一种破碎的淒艷。
白天仁多蓉义无反顾衝出来挡刀的画面，以及她看过来的那几个眼神，让高世德记忆深刻。
他不禁对这个美丽、坚韧却又命运多舛的女子，產生出些许纯粹的怜惜。
还有一丝因角色扮演而带来的微妙的“责任感”。
仁多蓉那两道远山眉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遇到了难解之事。
高世德略一犹豫，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抚上她的眉间。
他动作轻缓，仿佛在熨平一缕不安的涟漪，又像是在拭去一抹看不见的愁痕。
美妇那蹙起的眉头，竟真的在他指尖下，一点点鬆开了。
她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平稳绵长了一些，只是唇瓣依旧轻轻抿著。
高世德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肌肤微凉的触感。
他目光描绘过她精致的眉眼，就这样看了许久。
房间內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床上之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王妈妈是老人，知晓自家小姐与野利遇乞的过往，如今见他对小姐如此上心，心中五味杂陈。
春鶯则是单纯为夫人感到一丝慰藉，无论如何，此刻有个强有力的依靠，总是好的。
不知夜深至何时，高世德起身离开了。
......
翌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宥州城头，仿佛预示著一场酝酿中的风暴。
刺史府前厅，高世德听著许文杰、高大、高二三人的稟报。
许文杰道：“渠帅，按照您的吩咐，都已安排妥当。”
高世德微微頷首，“嗯，如此便好。”
高二道：“昨日，米擒充那老小子遣了两拨人出府。我们截获一封奏书，里面没什么要紧信息，便放发了。”
通判会写奏书弹劾，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高世德並不在意。
毕竟，届时处置野利遇乞的家眷，与他何干？西夏越乱越好。
高大补充一些细节，突围的路线和顺序也定了。
高世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沉静地听著。
今晚，宥州將会易主。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春鶯小心翼翼的声音。
“將、將军......夫人醒了，刚用了药，精神比昨日好了很多，王妈妈让奴婢来稟报將军一声。”
高世德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许文杰三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渠帅，若无其他吩咐，我等便去核查各项准备了。”
“去吧，务必小心，不得有丝毫紕漏。”
“遵命！”
待三人退出，高世德起身立在原地，略作沉吟，这才举步向后宅走去。
王妈妈候在门外，连忙上前行礼，“將军，小姐刚醒不久，喝了药，也用了些清粥，说想要见您......”
“嗯，我看看她。”高世德说著，便迈入房中。
室內光线柔和，窗户开了一丝缝隙透气。
仁多蓉在床上躺著，面容苍白清减。
此刻她睁著眼，眸中虽然仍带著倦怠与虚弱，却有了神采。
那是一种歷经生死险关后的平静，以及难以完全掩饰的惊悸与迷茫。
当看到高世德的身影时，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走近。
高世德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仁多蓉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似乎牵动了伤口，让她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看著他，唇瓣微动，声音轻柔，“你......没事吧？”
她醒来后，下意识问出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他是否安好。
高世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人没聊多久，仁多蓉神色有异。
她开口道：“王妈，春鶯，你们先下去吧。”
高世德心中叫苦不迭：“臥槽，怕是露馅了！”
......
白日里阴沉的天空未曾落雨，到了夜晚，北风凛冽，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浮动。
亥时，城內四处突然起火，百姓惊逃，市面大乱！
刺史府前院灯火通明。
高世德顶盔摜甲，面沉如水，细封洸按刀侍立，目光警惕。
赫连峰对著地图，唾沫横飞。
“渠帅。兵者，诡道也。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
他指著地图上代表宥州的小点，“而今形势，明矣！”
“宋军挟大胜之威，兵锋正锐。而我军新附宥州，人心未定，诚不可与之爭锋！”
他偷眼瞄了一下高世德面无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孙子兵法》有云：『小敌之坚，大敌之擒』。宥州城小池浅，非久守之地。”
“我军虽勇，却连续征战，人困马乏。若固守此城，待宋军杀来，內无必守之志，外无必援之师，徒为瓮中之鱉耳！”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自己就是洞察先机的顶级智囊。
赫连峰声音带上几分痛心疾首，“为今之计，当效仿汉之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呃，是当效仿......”
他一时卡壳，没想起合適的典故，乾脆道：“当趁夜色掩护，果断西撤！待与静边军司乃至兴庆府大军匯合，再图后计！”
“此乃跳出死地，保存实力。望渠帅明断！”
细封洸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他虽然觉得嘴炮將军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但“弃城而逃”几个字，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一股憋屈。
他看向高世德，瓮声道：“渠帅，赫连將军所言......虽有些长他人志气，但宋军势大，也是实情。”
“咱们是打是走，全凭渠帅决断！”
“您说打，末將第一个带人衝出去！您说走，末將也绝无二话，定护著渠帅杀出重围！”
高世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笑不已：『这赫连峰不愧是“嘴强王者”。』
『这一番引经据典，硬是把逃跑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冠冕堂皇、充满了战略眼光。当真对得起我的信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