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请柬
江城市的老城区有一家澡堂子,叫“清心池”。这地方开了几十年,招牌上的霓虹灯都掉了几个字,变成了“青心也”。
这里是下九流混跡的地方。
也是这座城市最藏污纳垢,却又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老板,是个瞎子。
瞎子不看新闻,不问来路,只认钱。
凌晨四点。
两个浑身是泥,散发著下水道臭味的男人,敲开了清心池的后门。
瞎子老板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盘著两个核桃。
听到敲门声,他头都没抬。
“洗澡还是搓背?”
“洗澡。”江城把几张湿漉漉的钞票拍在柜檯上,“再来两碗餛飩,要肉多的。”
瞎子摸了摸钱,虽然湿了,但那是真钱。
“进去吧,左边最里面的包间,没人。”
热气腾腾的池子里。
高明把整个身体都泡在水里,只露个脑袋。
热水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但也让伤口疼得更厉害。
“这地方安全吗?”高明问。
“安全。”
江城靠在池边,闭著眼。
“这个瞎子老板,以前是个警察。”
高明一惊,“警察?”
“刑侦大队的,二十年前瞎的。”江城淡淡地说,“因为查了一个不该查的案子,被人泼了石灰。”
“那个案子的主角,叫李虎。”
“刘天野的司机。”
高明沉默了。
这座城市里,到底埋葬了多少被刘天野毁掉的人生?
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似乎都有冤魂在游荡。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高明问,“一直躲在这里?”
“躲不了多久。”
江城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刘天野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停。”
“他现在肯定在满城搜捕我们。”
“但他找不到尸体,心里就不踏实。”
“所以,他会用別的办法逼我们出来。”
话音刚落。
澡堂大厅里的电视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早间新闻。
“本台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昨夜,我市发生一起恶性袭警事件。”
“两名犯罪嫌疑人劫持了一辆救护车,並引爆了警车,造成多名警员伤亡。”
“目前,嫌疑人身份已確认。”
“前检察官高明,及精神病患者江城。”
“警方已发布a级通缉令,悬赏十万元缉拿归案……”
屏幕上,放出了高明和江城的照片。
那是高明的证件照,一脸正气。
和江城的一张监控截图,那是他在锅炉房里的画面,眼神阴鬱。
“我操他妈!”
高明从水里跳出来,水花溅了一地。
“袭警?引爆警车?这盆脏水泼得真够绝的!”
“这就叫杀人诛心。”江城很平静,“把你变成通缉犯,那你在法律层面上说的话,就全是谎言。”
“甚至,任何市民见到我们,都可以『正当防卫』。”
“那我们还怎么斗?”高明颓然坐回水里,“现在全城都是眼线。”
“別急。”
江城指了指电视。
新闻还在继续。
“此外,著名慈善家、天正集团董事长刘天野先生表示,对此次事件深感痛心。”
“他决定向受伤警员家属捐款五百万元,並將在今晚,於天正大厦顶层的『空中花园』举办一场慈善晚宴。”
“刘先生呼吁市民积极提供线索,共同维护江城的安定。”
屏幕上切换到了刘天野的画面。
他穿著考究的西装,面对镜头,一脸悲悯。
但他眼底的那抹笑意,江城看得很清楚。
那是在挑衅。
那是在说:看,我杀了你们的人,毁了你们的名声,现在还要踩著你们的尸骨做慈善。
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在钓我们。”
高明咬著牙,“他知道我们在看。”
“没错。”
江城从池子里站起来。
水珠顺著他苍白的皮肤滑落,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疤,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他摆下了鸿门宴。”
“那我们去吗?”高明问。
这简直是个送命题。
两个通缉犯,去闯一个全是权贵和保鏢的晚宴?
“去。”
江城跨出池子,拿起旁边的一条毛巾擦乾身体。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
江城转过身,看著高明。
“他在新闻里,左手戴著的那块表。”
高明愣了一下,回忆著刚才的画面。
“那块表怎么了?”
“那不是他的表。”
江城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很重。
“那是我父亲的表。”
“1993年,我父亲失踪的那天,手上就戴著那块上海牌手錶。”
“那是陈国栋老师送给他的入职礼物。”
高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杀人诛心。
刘天野不仅要把他们打成罪犯。
还要把他们的尊严,把他们最珍视的东西,戴在手上炫耀。
这是在羞辱。
是对死者最大的褻瀆。
“我去。”
高明从水里站起来,眼神凶狠。
“哪怕是死,我也要把那块表拿回来。”
“不。”
江城摇了摇头。
他走到更衣柜前,穿上了瞎子老板给他们准备的一套旧衣服。
是一套黑色的中山装,有点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但他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那种严谨,那种肃杀,瞬间让这套旧衣服有了不一样的气质。
就像是一件……丧服。
“我们不是去拿表的。”
江城整理了一下衣领,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燃烧著两团幽蓝的火。
“我们是去送礼的。”
“送礼?”
“人家请我们吃饭,我们总不能空著手去。”
江城转身往外走。
“瞎子那里,应该有些好东西。”
瞎子老板还在柜檯后面盘核桃。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洗好了?”
“洗好了。”江城走到柜檯前,“老板,我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你在98年收缴的那批货。”
瞎子手里的核桃掉了下来。
那是两颗文玩核桃,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知道?”瞎子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城。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
江城凑近了一些。
“比如,那批货根本没上交。”
“比如,你这双眼睛,就是因为那批货才瞎的。”
“比如,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那批货用在该用的地方。”
瞎子沉默了很久。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
“后院,地窖。”
“拿了东西赶紧滚。”
“別死在外面,把我的东西弄脏了。”
江城拿起钥匙,对著瞎子鞠了一躬。
“谢谢。”
十分钟后。
江城和高明从后院走出来。
高明的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提著一颗炸弹。
事实上,这里面的东西,比炸弹还危险。
那是瞎子当年从一群走私犯手里扣下来的。
几把改装过的手枪,还有……
几斤c4。
“这也叫送礼?”高明吞了吞口水,“这叫恐怖袭击吧?”
“对於刘天野这种人。”
江城站在清晨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这才是最高规格的礼遇。”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那里,天正大厦高耸入云,像一把插在江城市中心的利剑。
今晚。
那里將是整个城市最耀眼的地方。
也將是,最血腥的战场。
“走吧。”
江城迈开步子。
“去赴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