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灰白领域
魔气翻滚，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四道身影，成品字形，自谷地南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將刘平安的退路完全封死。为首一人，正是烈火派长老，赤燎。他一身赤红道袍，鬚髮皆张，周身縈绕著肉眼可见的炽热气流，將周围的魔气都逼退数尺。此刻，他正死死盯著刘平安，眼中燃烧著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怨毒，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在他左侧，是一名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气息若有若无的身影，正是玄阴派那位如同影子般的弟子。此人无声无息，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眸子，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在赤燎右侧，则是一名身材瘦高、面容阴鷙的中年男子，身穿绣著血色骷髏的锦袍，气息阴冷中带著一股血腥煞气，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此人刘平安未曾见过，但从其功法气息判断，绝非云梦泽已知宗门的修士，更可能是……魔道散修，或是来自葬魔渊外的邪修！
最后一人，立於三人稍后，是一名侏儒般的矮小老者，手持一根扭曲的黑色木杖，脸上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气息诡秘，同样是金丹中期。他目光贪婪地扫过刘平安，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刘平安！”赤燎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带著刻骨的恨意，“没想到吧？你以为躲在葬魔渊，有云梦宗护著，就能高枕无忧了？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刘平安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赤燎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就凭你们四个？还有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藏头露尾之辈，一个见不得光的血煞之徒，一个修炼邪术的侏儒？”
他口中的“藏头露尾之辈”，指的是那玄阴派弟子；“血煞之徒”，自然是那锦袍中年；“修炼邪术的侏儒”，则是那矮小老者。言语之间，將四人贬得一文不值。
“小辈找死！”锦袍中年阴惻惻地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刺耳难听，“本座『血骷上人』，纵横云梦泽外海数百年，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
那侏儒老者也桀桀怪笑：“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老夫『毒心居士』，最喜將你这种自命不凡的天才，炼成毒傀，供老夫驱使！你那身能克制魔气的古怪本领，老夫很有兴趣！”
玄阴派弟子依旧沉默，但幽绿的眸子锁定刘平安，杀意凛然。
赤燎狞笑道：“刘平安，不必逞口舌之利！今日为了杀你，本座可是付出了不小代价，才请动了血骷上人和毒心居士两位道友。这葬魔渊深处，魔气干扰，传讯断绝，正是杀人灭跡的好地方！杀了你，夺了你身上的秘密和宝物，再將你的死推到魔物身上，谁能知晓？云梦宗？哼，等他们找到你的尸骨，只怕早已被魔物啃食乾净了！”
“原来如此。”刘平安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玄阴派那位鬼影上人，是默许了此事，甚至可能提供了便利。而烈火派的炎阳上人，也乐见其成，或许还在暗中牵制天阵子和铁剑真人吧？你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赤燎脸色一沉，刘平安的敏锐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並不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算计都是徒劳。他们四人，两位金丹后期，两位金丹中期，其中血骷上人更是成名已久的魔道巨擘，手段狠辣，神通诡异。而刘平安，不过孤身一人，就算有些诡异手段，又能如何？双拳难敌四手，今日，他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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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少说！纳命来！”赤燎怒喝一声，率先动手。他双手掐诀，周身赤红火焰狂涌而出，化作两条狰狞的火龙，张牙舞爪，带著焚天煮海的高温，一左一右，朝著刘平安噬咬而来！火焰过处，空气扭曲，连浓郁的魔气都被点燃，发出噼啪声响。
正是烈火派绝学——双龙焚天！赤燎含恨出手，毫无保留，威势比昨日在论道法会上强了不止一筹！
几乎在赤燎动手的同时，那玄阴派弟子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融入阴影，瞬间消失不见。下一剎那，刘平安身后的影子中，一道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细针，带著蚀骨的阴寒，悄然而至，直刺他后脑要害！正是与玄阴姥姥同源的偷袭手段，但更加诡秘，更加阴毒！
血骷上人怪笑一声，抬手一挥，一面血色大幡凭空出现，幡面上绘著无数痛苦哀嚎的骷髏头，迎风便长，化作数丈大小，血光滔天，朝著刘平安笼罩而下！血光之中，无数骷髏虚影飞出，发出悽厉的鬼啸，直扑刘平安神魂！这血幡显然是一件歹毒之极的魔道法宝，专攻神魂，吞噬精血！
毒心居士则猛地一顿手中黑色木杖，杖头镶嵌的一颗惨绿色骷髏头眼中，射出两道墨绿色的毒烟，如同活物般，蜿蜒扭曲，朝著刘平安缠绕而来。毒烟腥臭扑鼻，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显然蕴含剧毒！
四人同时出手，配合默契，赤燎正面强攻，玄阴弟子背后偷袭，血骷上人神魂攻击，毒心居士用毒限制，瞬间將刘平安所有闪避空间封死，攻势如狂风暴雨，要將他彻底淹没！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金丹后期修士都瞬间重创甚至陨落的围攻，刘平安眼中，终於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螻蚁再多，也终究是螻蚁。”
他低声自语，面对咆哮而来的火龙、背后袭来的毒针、笼罩而下的血幡、缠绕而来的毒烟，不闪不避，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天地仿佛为之一静。
以刘平安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冻结时空、终结万物的奇异“场域”，骤然扩散开来！
灰白色的光芒，並不耀眼，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寂灭道韵，瞬间充斥了方圆百丈的每一寸空间。这並非简单的护体灵光，而是一种领域，一种蕴含著刘平安对终结之道初步领悟的——归墟领域！
在这灰白色的领域之內，时间仿佛变得缓慢，空间仿佛变得粘稠。那咆哮的双龙烈焰，冲入领域的瞬间，炽热的火焰如同被投入了无形寒渊，迅速黯淡、熄灭，最后化作两缕青烟消散。赤燎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火龙的联繫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切断、湮灭！
那无声无息刺向后脑的漆黑毒针，在进入领域的剎那，如同陷入了泥沼，速度骤降，针身上的幽光迅速黯淡，然后寸寸崩解，化为虚无。阴影中传来一声闷哼，那玄阴派弟子被迫现出身形，踉蹌后退，眼中满是骇然，他的本命法宝，竟被如此轻易地毁去！
那笼罩而下的血色大幡，血光与领域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幡面上哀嚎的骷髏虚影，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尖啸，纷纷崩溃消散。血骷上人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连忙召回血幡，只见幡面灵光黯淡，竟已受损！他看向刘平安的目光，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这是什么神通？竟能直接湮灭他的血魂幡煞气？！
那两道墨绿色的毒烟，更是如同遇到了克星，在领域边缘便停滯不前，毒烟本身迅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分解、净化，顏色飞快变淡，最后消散於无形。毒心居士怪叫一声，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木杖，看著杖头骷髏眼中熄灭的绿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色。
仅仅一步，仅仅展开这诡异的灰白领域，四大金丹高手的联手合击，便被轻易化解於无形！甚至，赤燎和玄阴弟子还吃了不小的亏！
“这……这是什么妖法？！”赤燎失声叫道，眼中的怨毒已被惊骇取代。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神通，不似法术，不似法宝，更像是一种……法则的显现？可这怎么可能？区区一个金丹初期（他依旧认为刘平安是金丹初期）的小辈，怎么可能触及法则领域？！
血骷上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著刘平安周身那灰白色的领域，嘶声道：“领域之力？不……不可能！元婴真君都未必能掌握的领域雏形，你怎么可能拥有？！你这到底是什么邪功？！”
毒心居士更是连连后退，眼中充满了忌惮。他的毒功，在这灰白领域面前，竟然毫无作用，甚至被反制！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唯有那玄阴派弟子，在最初的惊骇后，幽绿的眸子死死盯著刘平安，嘶哑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这不是功法……这是……道！一种我等从未见过的……终结寂灭之道！”
此言一出，赤燎三人更是心头剧震。道？这小子才多大？竟然已经触及了自身之“道”？而且是一种闻所未闻、却如此霸道诡异的“终结寂灭之道”？
刘平安身处灰白领域的中心，衣袍无风自动，神色淡漠，目光扫过震惊的四人，如同俯瞰螻蚁。
“现在，轮到我了。”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赤燎面前，不足三尺！速度快到极致，仿佛瞬移！
赤燎骇然失色，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掌，覆盖著淡淡的灰白气流，朝他胸口轻轻印来。手掌看似缓慢，却仿佛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带著一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宿命之感。
“赤阳真火罩！”赤燎狂吼，体內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周身燃起熊熊烈焰，化作一道厚实的火焰护罩，將他牢牢护住。这是烈火派最强的防御神通，他曾凭此硬抗过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然而，在那只覆盖著灰白气流的手掌面前，號称至阳至刚、可焚尽万物的“赤阳真火罩”，却如同纸糊的一般。
手掌轻轻印在火焰护罩上。
嗤——！
如同热刀切黄油，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能量的衝撞。火焰护罩接触到灰白气流的部分，瞬间湮灭，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掌形空洞。手掌穿过空洞，毫无阻碍地印在了赤燎的胸口。
赤燎脸上的狂吼凝固了，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低头，看著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掌，感觉不到任何力量衝击，但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寂的意韵，已透过手掌，瞬间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侵入他的丹田紫府，侵入他的神魂识海！
他体內的赤阳法力，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冰消瓦解。他强横的金丹肉身，生机飞速流逝。他炽热的神魂，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黯淡、冻结。
“不……”赤燎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眼中的神采便彻底熄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著防御的姿態，但周身气息全无，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乾枯，仿佛一瞬间经歷了千万年的岁月风化。
一阵微风吹过。
赤燎的身体，连同他身上那件赤红道袍，如同沙雕般垮塌，化作一蓬细腻的灰白尘埃，簌簌落下，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人形灰堆。连他身上的储物袋、法宝，都一同化为了尘埃。
一位金丹中期的烈火派长老，成名多年的高手，在刘平安手下，连一招都没能接下，便彻底陨落，形神俱灭，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谷地。
血骷上人、毒心居士，以及那玄阴派弟子，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满脸呆滯地看著地上那堆人形灰烬，又缓缓抬头，看向那收回手掌、神色依旧平淡的刘平安。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力量？！一掌，仅仅是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一个金丹中期的高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灰？！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强大”的认知！这简直是……魔神般的手段！
逃！
没有任何犹豫，血骷上人、毒心居士，以及那玄阴派弟子，心中同时升起了这个念头。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什么报仇，什么贪婪，统统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保命要紧！
血骷上人最是果断，在刘平安手掌印上赤燎胸口的剎那，他便已心生警兆，毫不犹豫地喷出一口精血在血色大幡上，血幡血光大盛，裹著他化作一道血虹，朝著谷外亡命飞遁！速度之快，几乎突破了音障！
毒心居士怪叫一声，手中黑色木杖猛地炸裂，喷出漫天墨绿色的毒雾，將他身形笼罩，同时他身形一晃，竟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毒影，朝著四面八方散开逃窜！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遁术——毒影千幻！
那玄阴派弟子更是诡异，身形直接炸开，化作数十道漆黑的影子，融入地面的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分作三个方向，施展出平生最快的逃命手段，只求能远离这个煞星！
然而，在刘平安展开的“归墟领域”之內，他们的逃遁，显得如此可笑。
刘平安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心念一动。
“禁。”
淡淡的一个字吐出。
方圆百丈的灰白领域，骤然凝固！不是空间凝固，而是……时光的流速，仿佛被强行减缓了无数倍！或者说，是领域內的一切存在，其“存在”本身，正在被加速推向“终结”！
血骷上人所化的血虹，如同陷入了粘稠的琥珀，速度骤降，血光迅速黯淡、消散，露出其中满脸惊恐、如同慢动作般挣扎的血骷上人。
毒心居士化作的漫天毒影，如同被定格在半空，墨绿色的毒雾被灰白气流侵蚀、净化，迅速变淡消失，露出他隱藏在毒雾中的真身，同样动作迟缓，脸上写满了绝望。
而那融入阴影的玄阴派弟子，更是悽惨。他分化出的数十道影子，在领域內无所遁形，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的真身从一道阴影中狼狈跌落，黑袍破碎，露出下面一张苍白、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年轻面孔，眼中充满了恐惧。
“不！饶命！刘长老饶命！我是被逼的！是赤燎和鬼影上人逼我的！”玄阴派弟子，不，应该说是玄阴派隱藏的暗子，此刻再无半分阴冷诡秘，如同丧家之犬，涕泪横流地哀求。
毒心居士也嘶声尖叫：“刘道友！饶我一命！老夫愿奉你为主，为奴为仆！老夫知道很多秘密，知道葬魔渊的宝藏……”
血骷上人则疯狂催动法力，试图挣脱领域的束缚，但无济於事。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猛地一咬舌尖，就要施展某种自残秘法，拼死一搏。
“聒噪。”
刘平安皱了皱眉，似乎嫌他们吵闹。他抬起右手，对著三人，虚虚一握。
“归墟。”
隨著他话音落下，灰白领域猛地向內收缩、坍缩！领域內的一切，光线、声音、魔气、乃至三人的身体、法力、神魂，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朝著“终结”的终点，飞速滑落！
“不——！！！”
血骷上人发出一声悽厉不甘的咆哮，身体连同那面血色大幡，如同赤燎一般，迅速变得灰白、乾枯，然后无声崩解，化作尘埃。
毒心居士的惨叫戛然而止，他连同他炸裂的木杖碎片、漫天的毒影，一同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那玄阴派弟子更是连惨叫都发不出，身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点点消失在灰白光芒之中，只留下一枚漆黑的储物戒指和一件残破的黑色內甲，叮噹落地。
灰白领域缓缓收敛，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谷地之中，恢復了平静。只有地上三堆人形灰烬，以及那枚储物戒指、残破內甲，还有赤燎、血骷上人、毒心居士三人留下的储物袋（在领域边缘未被完全波及），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四大金丹高手，两位后期，两位中期，在刘平安的“归墟领域”之下，不过短短数息，便全军覆没，形神俱灭！
刘平安站在原地，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手一招，將地上的储物袋、戒指、內甲收起，看都未看那三堆灰烬一眼。
“归墟领域，初次实战，威力尚可，但消耗不小。”他內视己身，混沌金丹缓缓旋转，刚才维持和催动领域，消耗了近三成的法力。毕竟是以金丹修为，强行催动涉及“道”的领域雏形，负荷极大。不过，效果也令他满意。在这领域之內，他几乎就是主宰，一切低於他“道”之层次的力量，皆可压制、消融、终结。
“看来，还是要儘快提升修为。金丹初期，还是太弱了些。”刘平安心中暗道。若是他修为达到金丹后期，甚至元婴期，这“归墟领域”的威能和范围，將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眼，望向谷地南侧，赤燎他们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鬼影上人，炎阳上人……接下来，该你们了。”
身形一晃，刘平安消失在原地，朝著云华真人他们撤离的方向追去。他需要儘快与天阵子他们匯合，有些事情，也该摊牌了。
谷地之中，恢復了死寂，只有魔气依旧缓缓流淌。三堆灰烬，很快被流动的魔气吹散，不留丝毫痕跡。仿佛那四位金丹高手，从未在此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