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贫僧这一声苦乐参半
道微真人浑身一颤，仿佛被那寒意刺穿了神魂。他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原本涣散的目光竟重新凝聚起一股近乎癲狂的执拗。
“我道微……”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字从喉间挤出：“秉承道门万载气运而生，修炼至今，歷经八百三十载。谁见了我，不恭敬称一声『大真人』？”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甘：“可笑……可笑你这小小一个和尚，年不过甲子，道不过五旬，竟敢口出狂言，威声恫嚇……真是岂有此理！”
话音落下，了因缓缓掀开眼帘。
那双眼中再无半分疲惫，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与此同时，他体內隱约传来低沉轰鸣，似有龙象虚影在血脉深处昂首嘶鸣，一股镇压八荒、碾碎虚空的磅礴气势无声瀰漫。
见到这一幕，沈忘机心中无奈嘆息一声。
紫青双剑折毁，道门万载谋划，今日付之东流，这位道微大真人……终究是因局破而昏了头。
这了因和尚是从最底层杀出来，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踏碎既死之局的人……
这样的人，心志如铁，手段如刀，又岂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他上前半步，轻轻按住道微真人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真人，事已至此，暂且离去吧。”
道微真人猛地回头。
四目相接的剎那，沈忘机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不甘——
那是不甘於千年布局一朝崩解，不甘於紫青双剑折於敌手，更不甘於被一个后起之僧以如此姿態彻底压制。
就在两人转身欲离之际，了因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可以走！”
“沈前辈，还请留步片刻。”
沈忘机与道微真人的身形同时一滯，缓缓回身。
沈忘机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胸前那柄古朴长刀的刀柄之上。
刀虽未出鞘，一股凛冽如寒渊的刀意却已透衣而出，縈绕周身。
他目光沉静，直视了因：“了因大师……莫非还想留下沈某性命不成？”
了因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柄古朴长刀上，停顿一瞬，隨即缓缓摇头：“沈施主多虑了。贫僧並非欲动干戈，只是……有一事，欲与前辈相商。”
沈忘机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今日之局已破，道道门万载图谋付诸东流，他与了因之间，还有什么可商议？
但他终究没有转身离去，只是静静立於原地，周身气息凝而不发，如渊亭岳峙。
等了半晌，了因却並未开口。
天外天虚空中，唯有远处星辰明灭，死寂无声。
身旁道微真人忽然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满是讥誚与不甘。
他深深看了沈忘机一眼，又狠狠瞪向了因，最终拂袖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逕自撕裂虚空，消失於茫茫星域之中。
待那道微留下的气息彻底消散於天外天，沈忘机终於再度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一丝不耐：“了因大师，究竟欲言何事？”
了因抬起眼帘，静默片刻，方缓缓道：“依照道微真人等人原先谋划……沈施主本该是那气运之子的护道之人。”
沈忘机眉峰微动。
“所以，”了因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无波：“贫僧仍望……沈前辈能应下这护道之责。”
沈忘机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在虚空中盪开，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讥讽。
“今日一战过后，你了因可称当世第一人。”
“那孩子既入你门下，自有你这当世第一人庇护，又何需沈某这败军之將，再谈什么护道？”
了因静静听著，待他话音落下，却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极淡，却仿佛裹挟著某种沉重之物，坠入虚空。
“那孩子確已被贫僧收入门下，可……”
“贫僧这一生……苦乐参半，又不曾圆满。”
“又能教她什么？”
沈忘机眉头一皱：“大师此言何意？”
了因目光垂落，似在凝视虚空深处那不可见的苦海。
“贫僧之所以將那孩子收入门下，却並非是想让她日后弘扬佛法，光大佛门。”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方天地，看似有秩序，实则强者肆意，弱者哀鸣，弱肉强食，循环往復，不见尽头。贫僧见眾生皆苦，见天地不仁，然……我不过一介僧侣，纵有悲愿，亦不知何以破此迷局。”
了因收回目光，看向沈忘机：“那孩子应运而生，日后或会改变此世格局，贫僧將她收入门下，不过是想让她暂避纷扰，多听，多看，少受世俗浊流浸染。或许……她將来能找到我等寻不得的路，看见我等看不见的光。”
沈忘机冷笑：“大师以为，沈某会信这等说辞？”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却驀然浮现那日庭院景象——了因盘坐於地，手托陶罐，药香裊裊。
那一刻的僧人，与此刻立於天外天、震慑道门的当世第一人，判若两人。
“信与不信，皆在前辈一念之间。”
了因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命运轨跡有千万条分岔，然自当日贫僧以天眼通窥见未来一角起，万千歧路便已坍缩为唯一途程。”
他顿了顿，僧袍在虚空中无风自动：“贫僧踏入此局，实因是早已无路可退。若非如此……”
了因望向遥远星域，目光似穿透无尽虚空，落回北玄雪域。
“贫僧又何尝不愿长守大雪山，煮雪听禪……何苦来这漩涡中心，行此搏命之举？”
一声嘆息，裹挟著星辰明灭的微光。
“或许，这本就是贫僧命中注定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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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天虚空之中，无相祖师与大星君谢临闕並肩而立，衣袂在星辰微光间轻轻拂动。
二人目光如电，遥遥锁定了远处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了因静立如古松，沈忘机则袍袖激盪，气息翻涌。
虚空隔绝了声音，却掩不住景象。
沈忘机驀然抬首，素来沉静如渊的眸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目光里儘是难以置信的惊涛，即便隔著无尽虚空，两位绝顶强者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骇然。
而他对面的了因，依旧静立如古松，僧袍平展，面容在星辉映照下平静无波。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寻常閒话，而非石破天惊之语。
沉默如无形的潮水在二人之间蔓延。
数息之后，沈忘机周身气势缓缓收敛，他竟郑重頷首，隨即向了因微微躬身——
这一礼，幅度虽轻，却沉如千钧。
礼毕。
再无任何言语交流。
沈忘机驀然转身，甚至未曾再看向无相祖师与谢临闕所在的方位。
他不再多言，反手虚握。
“嗤啦！”
一道淒艷绝伦、凝练到极致的刀光骤然亮起，悍然劈开身前层层虚空，身影隨之没入幽暗裂隙之中，转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