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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阵图初创,聚人间力抗苍穹

    启元十七年五月初一,养心殿。
    徐梓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现在每日能醒著的时候,不超过两个时辰。醒来时,多半是在交代事情;交代完了,便昏昏沉沉地睡去。裴南苇守在榻边,有时候一守就是一整夜,看著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才能稍稍安心。
    这一日,他醒得比往常早些。
    窗外天还没亮,屋內点著灯。裴南苇靠在榻边睡著了,手里还攥著一沓奏章。徐梓安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抽走那沓奏章,给她披上一件外袍。
    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
    “你醒了?”她揉揉眼,“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
    徐梓安摇头,轻声道:“把阵图拿来。”
    裴南苇愣了一下,起身去取。
    阵图就放在案上,叠得整整齐齐。九张图,对应九处阵眼,每一张上都画满了標註。这些日子,邓太阿又补充了许多细节,李淳罡也提了不少建议,图上的內容越来越完善。
    徐梓安把九张图一张张铺开,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闭著眼想了很久。
    裴南苇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守在旁边。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道:
    “还差一样。”
    “差什么?”
    “万民愿力的引子。”徐梓安指著阵图,“阵眼、镇守、器物,都有了。愿力怎么聚,聚起来后怎么引入阵中,还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道:“让邓国师来一趟。”
    邓太阿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徐梓安正靠在榻上,对著那九张图出神。
    “想到什么了?”邓太阿在榻边坐下。
    徐梓安指著图上的一处,道:“邓国师,你看这里。九处阵眼,各有各的气机流转。这些气机,像九条河,各自流各自的。怎么把它们匯到一处?”
    邓太阿看了片刻,道:“需要一个大阵心。”
    “阵心设在哪里?”
    邓太阿想了想,指著图上最中间的位置。
    “太安城。太安是京城,是气运最盛的地方。阵心设在这里,能匯聚八方气机。”
    徐梓安点头,又问:“阵心用什么做引?”
    邓太阿沉默片刻,道:“这个……老夫想了很久,没想到合適的。”
    徐梓安忽然道:“用我。”
    邓太阿一愣。
    徐梓安指著自己,道:“我是气运的根。用我做引,能把万民愿力聚起来,引到阵中。”
    邓太阿脸色微变。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徐梓安点头。
    “意味著我会死得更快。”
    屋內安静下来。
    邓太阿看著他,眼神复杂。
    “小子,你……”
    徐梓安打断他,道:“邓国师,我已经没多少日子了。与其让那些东西把我收走,不如让我做点事。用我这身体,给人间换三百年安稳,值了。”
    邓太阿沉默了很久,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老夫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五月初三,徐梓安把阵心的构想告诉眾人。
    李淳罡第一个反对。
    “不行。”他语气很硬,“小子,你知道当引子是什么下场吗?你的魂魄会被困在阵心里,永远出不来。到时候,你就是想死都死不了。”
    徐梓安轻声道:“前辈,我知道。”
    李淳罡瞪著他:“知道还这么干?”
    徐梓安道:“因为没別的办法。”
    李淳罡沉默了。
    徐凤年站起身,走到榻前,看著他。
    “大哥,我不许。”
    徐梓安握著弟弟的手,轻声道:
    “凤年,你听我说。”
    “不听。”徐凤年摇头,“咱们再想別的办法。总能想到的。”
    徐梓安看著他,忽然笑了。
    “凤年,我本活不过不过二十五。若不是南宫和两位国师相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知足了。况且我的身体我知道,既然註定有人要死,那么.....”
    他顿了顿,道:“这次就让我来,我把自己搭进去,只要有一线生机能换人间三百年安稳。值了。”
    徐凤年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著兄长。
    “大哥,我……”
    徐梓安拍拍他的手。
    “別说了。就这样定了。”
    五月初五,开始绘製最终的阵图。
    徐梓安口述,邓太阿执笔,裴南苇在旁边补充。李淳罡偶尔插几句话,提出些修改意见。徐凤年坐在一旁,从头听到尾,一言不发。
    阵图越来越完善。
    九处阵眼的位置,精確到了里。每处阵眼需要布置的器物,列了详细的清单。九位镇守之人的站位、气机流转的路径、应对天上衝击的法门,一一写明。
    最后,是阵心。
    阵心设在大安皇城正殿地下三丈处。那里会建一座石室,石室正中设一方案,案上放置《万世法》原稿。徐梓安会在阵成之日,坐於案前,以自身为引,將万民愿力引入阵中。
    邓太阿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成了。”
    眾人看著那张完整的阵图,久久无言。
    过了许久,李淳罡开口:
    “小子,你知道这阵叫什么名字吗?”
    徐梓安摇头。
    李淳罡道:“八百年前,那人布的阵,叫禁仙阵。意思是禁止仙人下凡。你这个阵,比他的更狠——不是禁止仙人下凡,是彻底断了天人之道。”
    他看著徐梓安,道:“这个阵,该叫绝天阵。”
    徐梓安想了想,摇头。
    “还是叫禁仙阵吧。绝天,太狠了。给后人留点余地。”
    五月初八,开始筹备器物。
    清单上的东西,有些好找,有些难寻。
    龙虎山桃木剑一柄——这个容易。龙虎山当代天师亲自送来了祖传的桃木剑,说是开派祖师用过的,灵气最盛。
    武当山祖师画像一幅——这个也容易。武当掌教亲自画了一幅,在祖师像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才送来。
    北莽天狼骨一对——慕容梧竹亲自跑了一趟北莽,让人从祖庙里请出来,带回。
    西楚玉璽一块——姜泥让人送来的。那是西楚传国之宝,姜泥说,人间都要保不住了,要这破石头有什么用。
    东海万年龟甲一片——徐凤年带著戮天阁精锐亲自去的东海。他在东海与万年玄龟大战三天三夜,最终斩杀玄龟取其龟甲。
    崑崙千年雪莲一株——邓太阿回崑崙取的。雪莲长在悬崖上,他御剑上去,刚摘下来,就有三道天雷劈下来。他硬扛著,把雪莲带回太安。
    江南紫砂壶一把——顾剑棠去苏州寻的。不是什么名壶,就是一个普通老匠人做的。那老匠人听说壶要用来布阵保人间,把自己这辈子最满意的一把壶献了出来。
    蜀中锦缎一匹——陈芝豹去蜀地取的。锦缎是蜀锦坊织的,用的是千年古法,织了整整三年才织成这一匹。
    最后一样,是《万世法》原稿。
    裴南苇把那沓稿子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案上。稿子已经翻得有些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徐梓安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看了很久。
    那是“本心篇”的第一段:
    “为君者,当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为臣者,当知权柄非一家之私產,乃社稷之公器。君不虐民,臣不欺君,上下同心,方为治道。”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轻轻放下。
    “就用这个。”
    五月十五,九处阵眼开始动工。
    崑崙那边,邓太阿亲自督造。他在山巔选了一处平台,让人用玉石砌成一座高台。高台四周,按阵图標註,埋下九件灵物。每埋一件,他便斩出一道剑气,封入其中。
    东海那边,李淳罡去了一趟。他在海边选了一处礁石,让人在礁石上凿出一个洞窟。洞窟里摆上供案,供案上放那枚万年龟甲。龟甲四周,按阵图標註,摆上九盏长明灯。
    北莽草原,慕容悟竹亲自去的。她在天狼山下选了一处地方,让人用草原上的石头垒成一座祭坛。祭坛正中,供著那对天狼骨。天狼骨旁边,插著九面狼旗,日夜飘扬。
    西楚郢城,姜泥亲自主持。她在城外那座忽然出现的巨坑旁边,建了一座高台。高台三层,最上一层供著和氏璧。和氏璧四周,按阵图標註,种下九棵从各地移来的树——松、柏、槐、榆、柳、桑、枣、杏、桃。
    江南苏州,顾剑棠在太湖中间选了一座小岛。岛上建了一座亭子,亭中放著那把紫砂壶。壶里装著太湖水,每天换一次,说是要让壶记住人间的水。
    蜀中成都,陈芝豹在青城山选了一处洞穴。洞穴深处,建了一座石室。石室里掛著那匹锦缎,锦缎上绣著蜀中的山川河流。石室四周,按阵图標註,点燃九盏油灯,日夜不息。
    太安城的三处,也同时动工。
    皇城钦天监地下,工匠们挖了一个深三丈的大坑。坑底用青石铺平,砌成一座石室。石室四壁,按阵图標註,刻满了符文。石室正中,设一张石案,案上將来要放《万世法》原稿。
    养心殿,南宫僕射亲自守著。她在屋里布下了九道刀气,每一道都封在一个角落。她说,这些刀气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每一道都能斩断一座山。
    太学里面,曹长卿选了一间讲堂。讲堂里摆上九张书案,每张书案上放一部《万世法》。他说,要让太学的学子们日日诵读,让书里的道理刻进心里。
    六月初一,九处阵眼全部完工。
    邓太阿巡视了一遍,回来稟报:
    “阵眼都好了。器物都摆上了。镇守的人,也都到位了。现在就差一样。”
    徐梓安问:“什么?”
    邓太阿道:“万民愿力。”
    他看著徐梓安。
    “你的书,已经发遍天下了。各地学宫、县学、村塾,每月都讲。百姓们开始记住书里的话了。可是愿力这东西,需要时间。三五个月,看不出什么。得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才能真正聚起来。”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
    “我等不了那么久。”
    邓太阿没说话。
    徐梓安继续道:“这样,先把阵布好。我先进去。愿力慢慢聚,聚一点,引一点。聚到足够的时候,阵就彻底成了。”
    邓太阿问:“那得多久?”
    徐梓安摇头。
    “不知道。兴许一年,兴许三年,兴许……”
    他没说下去。
    反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六月初五,徐梓安让人把徐墨麟叫到榻前。
    这孩子已经十岁了,个子躥高了一截,眉眼间越来越像父亲。他站在榻前,看著父亲日渐消瘦的脸,眼眶红了,却忍著没哭。
    徐梓安拉著他的手,轻声道:
    “阿暖,爹要出一趟远门。”
    徐墨麟问:“去哪儿?”
    徐梓安想了想,道:“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徐墨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他问:
    “爹,你是不是要死了?”
    屋內安静下来。
    裴南苇转过头去,不忍心看。
    徐梓安看著儿子,眼眶微热。
    “阿暖,你怎么知道的?”
    徐墨麟道:“我听见娘和姨娘们说话了。她们以为我睡著了,其实我没睡。”
    徐梓安沉默片刻,把他搂进怀里。
    “阿暖,爹不怕死。爹怕的是,你长大了,不记得爹了。”
    徐墨麟摇头。
    “我不会忘的。爹教我的,我都记得。”
    徐梓安鬆开他,看著他的眼睛。
    “阿暖,爹问你,你还记得爹教过你什么?”
    徐墨麟想了想,道:
    “爹说,当皇帝,要让百姓过好日子。爹说,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明白道理。爹说,做人要心软,可该硬的时候也要硬。爹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別让百姓受苦。”
    徐梓安听完,点了点头。
    “好。记住了就好。”
    他伸手,从枕边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徐墨麟。
    “这是爹小时候戴的。你爷爷给的。现在给你。”
    徐墨麟接过玉佩,握在手里。
    玉佩还带著父亲的体温,温温的。
    徐梓安道:“往后,想爹了,就看看这块玉。”
    徐墨麟用力点头。
    那一夜,徐墨麟没有走,就睡在父亲榻边。
    他握著那块玉佩,听著父亲的呼吸声,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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