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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薪柴(四)

    顾异没有拿著刚刚抢来的“红神炭”去主矿道的街垒碰运气。
    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生面孔,拿著能救命的硬通货去贿赂底层的兵痞,下场通常只有一个——被乱棍打死,东西被抢光。
    他把皮袄裹紧,蜷缩在主矿道上方的一处废弃矿车阴影里,像一块石头,足足盯了街垒三个小时。
    他在找规律。
    街垒的守卫换了两拨,他们根本不看脸,因为所有人的脸都被冻疮和煤灰糊得看不出原样。
    守卫只认两样东西:缝著火匣帮交叉烙铁標记的脏皮袄,以及装满冻死骨的推车。
    凌晨,风雪最大、人最困的时候。
    一个落单的收尸工推著空车,骂骂咧咧地走到岩壁角落解裤腰带放水。
    风雪声掩盖了脚步。顾异贴了上去,手里的生锈扳手照著后脑勺“砰”地一下。
    收尸工连个闷哼都没发出来,软成了一摊烂泥。
    扒下脏皮袄套上,抓把带冰渣的煤灰往脸上一抹。
    学著刚才那个收尸工的样子,把脊背深深佝僂下去,推著板车,混进了过卡的队伍。
    街垒的火盆烧得正旺,守卫正缩在避风处,只是隨便扫了一眼顾异身上的皮袄,连盘问的力气都懒得出,直接挥手放行。
    一跨过街垒,顺著倾斜的甬道往下走,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风雪被彻底挡在了外面。
    一穿过街垒,空气里的冰碴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粘稠的腐臭,混合著某种真菌发酵的酸气,直衝顾异的脑门。
    温度回升到了零度左右,地面的冻土变成了滑腻的黑泥。
    顾异推著车来到卸货区。一抬头,就是一面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高墙。
    成百上千具尸体,被生锈的钢筋洞穿了琵琶骨,像风乾的腊肉一样密密麻麻地倒掛在岩壁上。
    在那些腐烂的血肉和破布夹缝里,疯狂地挤满了一簇簇暗红色的、毛茸茸的霉菌。
    几十个穿著破布的劳工,正踩著摇摇欲坠的木脚手架,在岩壁上忙碌。
    上方一个监工甩著一根带刺的皮鞭,不耐烦地吼道:“新送来的『肥料』掛到c区去!下面发酵好的赶紧割!別他妈偷吃!”
    顾异学著旁边一个乾瘪老头的样子,眼神变得麻木且空洞。
    卸货的流程极其粗暴。顾异和那个老头搭把手,將板车上冻得梆硬的尸体抬起来。岩壁上伸出无数根生锈的钢筋,顾异看著老头极其熟练地將钢筋对准尸体的琵琶骨,用力一捅。
    “噗嗤。”
    尸体像风乾的烂肉般被倒掛了上去。而在那些早几天掛上去的尸体上,皮脂和破布的夹缝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簇簇暗红色的、毛茸茸的霉菌。
    “新来的?手脚麻利点。”旁边的老头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趁著监工转头,老头乾瘪的手指极其隱蔽地在刚掛上去的尸体伤口处抠了一把,连著一小块夹杂著碎肉的暗红霉菌,直接塞进嘴里。
    他连嚼都不敢嚼,喉结极其生硬地一滚,强咽了下去。老头闭上眼,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吃饱的潮红,低声骂道:“这几天的肥料太瘦了,菌子都不发甜……”
    这就是这几千人的口粮。吃著从同类尸体上长出来的真菌。
    顾异的胃部在一阵阵地痉挛。胃酸正在疯狂地腐蚀胃壁,眼前时不时泛起生理性的黑视。
    但他没有立刻去吃那些生菌子。在废土上,乱吃不知底细的生食,死得比饿死还快。
    卸完车,收尸队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顾异扫视了一圈这巨大的第三层地下空间。
    这里有极其森严的阶级。拿著枪的守卫占据了靠近第四层通道的温暖区域;
    干活的劳工像工蚁一样在岩壁上攀爬;
    而在一些光线照不到的废弃矿道死角里,横七竖八地躺著一群等著开饭的底层人。
    他们有的在互相抓虱子,有的拿著几块碎石头在赌博,赌注就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指甲盖霉菌。
    顾异极其自然地走向了那片最阴暗的角落,找了个死角,抱著膝盖蹲了下来。
    “当!当!当!”
    “开饭!”
    一声刺耳的敲锣声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整个第三层瞬间活了过来。
    所有躺在阴暗角落里的劳工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丧尸,端著破铁缸子、头骨或者隨便什么能盛东西的容器,双眼发绿地涌向中央的一个大铁锅。
    顾异也混在人群里挤了过去。
    锅里煮著的,是混杂著融化的冰水、黑煤渣,以及大量刮下来的暗红色霉菌的糊糊。
    负责打饭的胖厨子极其吝嗇地给每个人舀了半勺。
    顾异分到了一个缺口的破瓷碗。他端著那半碗还在冒泡的暗红色糊糊,走到角落。
    没有任何清高和犹豫,他强忍著直衝脑门的噁心,闭著眼睛,仰头直接灌进了胃里。
    滚烫的粗糙感划过食道。口感像是在嚼一块发酸的烂海绵。
    但隨著糊糊下肚,一股微弱的暖意和实打实的碳水能量在胃里散开。抽搐的胃部终於得到了安抚。
    顾异回到角落里,靠著潮湿的岩壁蹲下。
    周围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呼嚕呼嚕”吸食声。
    在这零度的冰窟窿里,吃完东西赶紧抱团取暖、保留体力,就是他们唯一的消遣。
    “听说了吗?昨晚第四层又拖上去两具骨架。”
    旁边,两个裹著破麻袋的劳工正在一边舔缸子,一边用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
    “嘘……你不要命了?裴工的人到处转悠呢。”
    “我就是奇怪,这苔蘚越长越快,下面的地热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难道真像那些疯子说的,下面有个神?”
    “管他妈的什么神。只要能让我活到明天,吃死人肉我也认了。你没看那边那对老东西吗?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还供著清水煮的乾净苔蘚。这哪有说理的地方。”
    顾异闭著眼睛装睡,耳朵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
    顾异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摸鱼探底”发挥到了极致。他只在早晚卸货和开饭的时候出现,其余时间,他像个幽灵一样摸清了第三层的每一个暗哨和通风口。
    在第二天的清渣轮班中,顾异终於不动声色地靠近了那两个劳工口中的“特殊区域”。
    在靠近第四层入口的防线侧面,有一片用铁丝网单独隔出来的软禁区。
    外面站著四个荷枪实弹的守卫,但里面却只住著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顾异推著独轮车,弯腰捡拾著地上的煤渣,余光穿过铁丝网。
    那对夫妇不需要像狗一样去岩壁上刮霉菌。他们甚至有一条破棉被,面前放著乾净的水盆。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生机,像两具行尸走肉般坐在地上,死死盯著脚下的泥地。
    在这个人吃人的第三层,这种毫无缘由的“优待”,就像是死人堆里开出的一朵塑料花,诡异到了极点。
    顾异推著车,极其自然地绕著这片区域兜圈子,试图寻找防线的薄弱点。
    直到第二天下午。
    “呜——”
    一阵从排风管道深处吹来的倒灌冷风,捲起地上的煤渣和几张破烂的旧报纸。
    顾异停下脚步,躲在矿车后面。
    在那阵风中,一块不知道从哪层吹来的碎布条,轻飘飘地掛在了那对夫妇所在的铁丝网上。
    那是一块已经脏得发黑的碎花布条。布条的边缘,浸透著大片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
    原本死气沉沉坐在破棉被上的女人,在看清那块布条花色的瞬间,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距离隔得有些远,躲在矿车后的顾异听不清女人嘴里在喊什么,但他能看到女人像疯了一样扑向铁丝网。
    那个男人紧隨其后,双手死死抠住带刺的铁网,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拼命用肩膀去撞击那扇生锈的铁门。
    外面的四个守卫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手忙脚乱地衝上去拿枪托砸。
    但男人硬生生扛了两下枪托,一把夺过了其中一人的铁棍,像头髮狂的野兽一样乱挥。
    场面彻底乱了。
    角落里,一个明显是新来不久的守卫被逼退了半步,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
    看著双眼通红扑过来的男人,新兵脸色煞白,端著土製步枪的手剧烈哆嗦著。
    旁边的一个老兵似乎在张嘴大吼什么,但矿洞里风机的噪音太大,顾异听不见。
    砰、砰两声闷响。
    男人的胸口塌陷下去,女人仰面栽倒。沾满血污的碎花布条掉进泥水里,瞬间被染成了暗黑色。
    第三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到一分钟,防线后方的通道深处响起密集的皮靴声。
    原本还囂张的守卫们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缩著肩膀,大气都不敢喘地退到两侧。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快步走了出来,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个穿著极其整洁的旧时代工程师制服、脸上戴著防毒面具的男人走了出来。
    顾异在矿车阴影里眯起了眼睛。从周围守卫噤若寒蝉的站姿来看,应该是这片营地的统治者。
    面具男人走到铁丝网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还瘫在地上发抖的新兵。
    他平静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把枪管塞进了那个新兵的嘴里。
    “砰。”
    新兵的后脑勺喷出一股红白混合物,软倒在地。
    面具男抽回枪,在尸体的衣服上隨意抹了两下。
    然后,他连看都没多看地上的夫妇一眼,转身带人离开。
    几个守卫立刻提著装满白色粉末的铁桶衝上来,发疯似的洗刷地面。
    顾异趴在冰冷的矿渣堆里,大脑飞速运转。
    这对男女绝不是普通的苦力,他们被软禁,且他们的命对那个面具老大来说有特定价值。
    第三天。
    第三层的运作没有任何异常。劳工们依旧在刮苔蘚,守卫们依旧在换班抽菸。
    那对夫妇的死,就像是在巨大的湖水里扔进了一颗石子,除了洗刷乾净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风机的轰鸣声单调地响著。顾异依然在寻找潜入下层的机会。
    一直到了深夜。
    矿坑最底部的深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那声音极小,甚至不如一阵风声大,但它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直接钻进了顾异的耳膜。
    下一秒。
    一团暗红色的光晕从漏斗形矿坑底部逆流而上,像涨潮的血水,毫无声息地漫过了整个地下空间。
    顾异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向后翻滚。
    但他失败了。
    红光扫过身体的瞬间,所有的物理法则都被强行掐断。
    顾异保持著半蹲的姿势,眼角的余光看到——不远处一个正把偷来的苔蘚塞进嘴里的劳工,动作极其突兀地定格了。
    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劳工的脚底蔓延到头顶。眼珠子还停留在惊恐放大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冰雕。
    不仅是他,整个第三层,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就和顾异在坑底看到的那片冰尸林,一模一样。
    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顾异的意识被这股红光彻底碾成了齏粉。
    ……
    “呼——”
    顾异睁开眼,被刺鼻的废橡胶烟味呛得咳了一声。
    耳边刚响起铁桶被踢翻的“哐当”声,他便直接站起身,將那把生锈的十字镐別在后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避风处。
    他已经没耐心再去听刀疤脸重复那句台词了。
    在接下来的几次循环里,顾异一点点丈量了这个幻境的边界。
    第四次循环。他决定什么都不干,缩在第一层的角落里死等。
    结果证明,在进入这个幻境的第七十二小时深夜,那道不可逆的红光会准时从坑底横扫而出,將一切活物冻结成冰雕。
    第五次循环。他试图在第二天提前接触铁丝网里的那对男女,却因为没摸清第二班暗哨的视线死角,被巡逻的守卫按在地上,极其利落地割断了喉咙。
    当顾异第七次在火堆旁醒来时,一阵极其恐怖的眩晕感犹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几乎让他把苦胆水都吐出来。
    记忆確实在被一点点抽走。
    顾异甩了甩头,强行压下那种认知缺失带来的焦躁感,在脑海里快速梳理著用六条命换来的情报拼图:
    第一,红光洗地是定时触发的机制,这个幻境的极限存活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
    第二,整个营地的运转核心,就是坑底那个“火炉”。而第三层那对被软禁的男女,看来是目前唯一能和营地高层扯上关係的变量。
    第三,他已经彻底背熟了第三层所有暗哨的换班频率,並踩出了一条能避开所有视线、安全摸到铁丝网边缘的盲区路线。
    时间不多了。
    顾异拉了拉身上的破皮袄,顺著熟悉的矿道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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