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薪柴(六)
排渣管里的空气稀薄且恶臭,混合著经年累月的油污味。顾异的大腿肌肉已经痉挛到了极限,小腿肚子在衣服底下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个严重营养不良的难民,能撑在管壁上磨蹭著滑下来,全靠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但他爬不上去了。手掌的皮肉早就被管壁里的铁锈磨破,渗出的血水让铁皮变得更加湿滑。
再强撑下去,一旦彻底脱力直接砸进下面的高炉区,绝对会被守卫乱枪打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是一个突出的废弃排风平台,平台后方连接著一间堆满杂物的半敞开式值班室。
此时外面的抽水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个守卫正凑在一起抽菸,注意力全在那个被抽血的女孩身上。
顾异看准了巡逻守卫转身的空档,心一横,鬆开了双手。
身体急速下坠,落地的瞬间,顾异双腿极其柔韧地一弯,借著缓衝的力量,双手撑住冰冷的钢板。
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磕在了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异死死咬住舌尖,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像一只灰色的壁虎,死死贴在排风平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趴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確认没有任何视线扫过来,他才缓慢地爬向那间货柜值班室。
门没锁,虚掩著。透过门缝,里面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个铁皮柜,没有活人的呼吸声。守卫显然都下去盯著抽血了。
顾异极其轻巧地推开门,闪身进去。
值班室里充斥著劣质菸草和机油的味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
桌子上只散落著几个带血的玻璃量杯、一台坏掉的对讲机,以及一本封皮油腻发黑的《第四季度高炉运行与燃料配给名册》。
顾异走到桌边,翻开了这本厚重的名册。
上面的字跡不是一个人写的,充满了各种简写和冰冷的数据。
顾异一页一页地快速翻看。
“11月4日。早班。泵压120kpa。抽取液態燃料800毫升。三层农场工头老拐交接:送来废料(死人)62具。老拐要求提高供暖阀门,苔蘚长势不佳。回覆:燃料体徵下降,產热不足。
“11月9日。夜班。目標因失血过多出现休克,温度骤降30%。裴工巡视。批示:暂停抽取,启动二级痛觉刺激方案。操作记录:拔除目標左脚所有趾甲,撒盐。產热恢復110%。註:四层守卫队抗议排风管道血腥味太重。”
“11月11日。关於四层抗议的后续。已向四层大队长赵三麻子交底。带赵三麻子参观高炉。赵三麻子带走高纯度残渣(红神炭)2公斤作为封口费。
“11月15日。月中盘点。三层、四层各级工头均已默认高炉运作方式。本月按人头私下截留高纯度残渣30公斤,用於安抚中层管理人员。”
......
顾异一目十行地翻看了十几页。
顾异看著这些没有任何情绪修饰的客观记录,缓缓合上了本子。
原本他还以为,是裴工和少数几个高层瞒著全营地在搞这种勾当。
现在看来,他高估了废土上的人性底线。
第三层、第四层的那些小头目、守卫,甚至一些老资格的劳工,天天守在排气扇上面,怎么可能猜不到底下的热源有问题?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和偶尔传上来的惨叫,根本藏不住。
但他们选择了装聋作哑。只要能分到救命的温度,只要能吃到死人身上长出来的苔蘚,他们根本不在乎底下烧的是煤炭,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雪崩的时候,这几千多人,全都在用力。
顾异將本子扔回桌上。
他没有选择躲在值班室的废矿渣里乾等。
这里是第五层,整个营地的心臟,到处都是探照灯和来回巡视的精锐。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生面孔想在这里藏上两天两夜,除非这帮守卫全是死人。
必须趁著现在换班的空隙,靠过去看一眼那个炉子里的具体情况,確认怎么才能把人弄出来。
顾异隨手扯过一件掛在墙上的脏工作服套上,压低帽檐,推开值班室的门,借著机器轰鸣的掩护,一点点向中央锅炉的防线靠近。
十米。五米。
就在他即將贴近锅炉下方的一处盲区时。
“喂!那边的,哪个班的?懂不懂规矩,离炉子远点!”
一个正在检查管线的防护服守卫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强光手电瞬间锁死了顾异的脸。
糟了!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猛地拔出后腰的生锈扳手扑了上去。
但极度的虚弱让他慢了半拍。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第五层炸响。顾异的胸膛瞬间爆开三团血花,巨大的衝击力將他直接掀翻在地。
视线迅速被黑暗吞没。第七次试错,到此为止。
第八次循环。
脑海中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连带周围的火光都出现了几秒的重影,但顾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已经摸清了破局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顾异像一台精密冰冷的机器,將上一次的潜伏流程完美復刻。
他再次摸到了第三层的铁丝网外,把沾血碎布的预言提前告诉了那对父母。
並且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告诫对方不要衝动。
做完这一切,顾异退回了相对安全的第三层外围,在暗处死死盯著软禁区的动静。
时间来到第二天下午。
风机轰鸣,那块沾血的碎布如期吹落在了铁丝网上。
顾异攥紧了手里的十字镐。
远处的铁丝网里,女人死死捂住嘴,浑身剧烈抽搐,男人双眼血红,指甲在泥地里抠出了血。
但他们死死咬住了牙,硬生生把绝望的惨叫和撞门的衝动咽回了肚子里。
人在有了盼头的时候,最能忍。
没有暴动,那场新兵走火的意外自然被抹平。
时间推移。
第三天深夜,如期而至。
没有那声悽厉的呜咽,那道曾经將整个坑底冻成冰尸林的暗红色光晕,也没有出现。
营地里安静得只有风机运转的声音。
活下来了。
顾异紧绷了七十二小时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一分。
只要阻止了导火索,红光就不会暴走。
“咔嚓。”
一声极轻的异响,突然在顾异的耳边响起。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周围的画面並没有发生物理上的改变,但空气却像是布满裂纹的劣质玻璃。
那些走动的守卫、岩壁上的苔蘚,在顾异的视线里突然开始闪烁、扭曲,就像是信號不良的老旧电视机。
下一秒,整个世界毫无徵兆地轰然崩塌。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呼——”
顾异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倒。
劣质橡胶燃烧的黑烟直往鼻腔里钻。他坐在破铁皮搭成的避风处里,对面是正在嚼草根的刀疤脸。
“风见小了。抄上傢伙,去上头废墟里刨点……”
顾异没有理会刀疤脸,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完好无损、布满冻疮的手。
他失败了。
明明阻止了父母的死亡,明明红光没有爆发,但他还是死了。
时间一到七十二小时的节点,循环就自动重启了。
顾异没有任何多余的失落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治標不治本。”顾异低声嘟囔了一句。
阻止导火索,保下父母的命,確实能压制那个女孩的“暴走”。但这无法抹除诡异存在的根本。
图鑑上写得很清楚,收容条件是【完成其未竟的执念】。
那个女孩的执念,看来绝对不仅是让父母活下来那么简单。
不解开这个心结,时间一到,依然会被判定任务失败而强行重置。
顾异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那把生锈的十字镐。
这一次,他要去问问那个聋哑瞎的女孩,到底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