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牛头领的疑惑
从青溪镇出来的那条官道,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溅起的泥水能飞到马肚子上去。牛头领带著人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路边找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勉强能歇脚。
不知道是哪年修建的,庙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可好歹能遮遮风。
“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牛头领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庙前的石阶上。
几个手下各自散开,有的去拴马,有的去拾柴,有的去溪边打水。
牛头领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又揣了回去。
他嚼著干饼,眼睛却一直盯著来时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青溪镇,有那个叫李三的年轻人,还有那座坟上的名字,总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爱妻段灵儿之墓。”
那七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段灵儿。
这名字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可就是耳熟。
还有那个李三,那张脸,那张有些瘦削的、带著三分不正经笑意的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那种街边擦肩而过的见过,是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本能地想低头的见过。
牛头领把最后一口乾饼咽下去,使劲拍了拍脑门。
可脑子里那根筋就是搭不上,像隔著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头儿。”一个手下凑过来,递上一碗热水,“想什么呢?”
牛头领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
“老四,你说,那个李三,像不像一个人?”
叫老四的手下愣了一下,歪著头想了想:“像谁?不就是个教书的吗?瘦瘦高高,一脸病相。”
“不是那个。”牛头领摇摇头,“我是说……他的长相。你没觉得他眼熟?”
老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头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记人脸的本事最差。上次在京城办差,连自己人都认错了,差点把人家刘捕头的脑袋给开了瓢。”
牛头领懒得理他,又灌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头都麻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翻那些陈年旧帐。
他在裘府当差十二年,从一个小小的护院一路爬到护卫头子,靠的不是力气大,是心眼多。
这十二年里,裘大人也从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爬到了侍郎的位置,他也跟著见过不少大人物。
那些大人物的脸,他不敢说全记得,可但凡见过一面的,多少都会有点印象。
那个李三,一定是他在京城见过的人。
可京城那么大,他见过的人那么多,到底是哪一个?
牛头领又灌了一口水,这回忘了烫,喉咙被燎了一下,疼得他直抽气。
“头儿,您慢点喝。”老四在旁边看著都替他疼。
牛头领没理他,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在庙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啪嘰啪嘰”的声响。
段灵儿。李三。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只苍蝇,嗡嗡嗡的,就是不肯停下来。
他忽然站住脚。
他想起去年春天,裘大人在书房里和几个同僚喝酒,喝到兴头上,有人提起南詔长公主来京的事。
他那时候正好进去送茶,听了一耳朵。
好像说那个南詔公主叫什么来著……
牛头领猛地一拍大腿。
段灵儿!南詔长公主段灵儿!
可南詔长公主的坟,怎么会在一个小镇的院子里?
那个李三,又和南詔长公主是什么关係?
牛头领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重新在石阶上坐下,脑子转得更快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南詔长公主,那是金枝玉叶,就算死了,也该葬在南詔的王陵里,怎么会埋在一个小镇的院子里?
那坟那么小,墓碑也简陋得很,哪像是公主的坟?
莫非是同名同姓?
这倒是说得通。
民间女子叫“灵儿”的多了去了,姓段的也不是什么稀罕姓。
说不定就是重名,自己想多了。
牛头领这么一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鬆了松。
可那个李三呢?那张脸,他到底在哪儿见过?
他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想。
京城?府城?还是跟著裘大人赴宴的时候?
他把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抓不住那个影子。
那人像是在他记忆深处藏得很深,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怎么使劲都看不清。
牛头领烦躁地搓了搓脸。
算了,不想了。
先把沈玉娘的事办了,至於那个李三是谁,管他呢。
一个教书的,能有什么来头?
可他刚这么想,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万一呢?
万一那个李三真有什么来头呢?他那个院子,看著简陋,可仔细想想,处处都不太对劲。
牛头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又站起身,在庙前来回走了几圈,走得更快了。
得弄清楚,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
万一那李三真有什么问题,自己错过了,回头大人怪罪下来,吃不了兜著走。
可怎么弄清楚呢?
他想了半天,终於决定先別打草惊蛇,让老四悄悄回去盯著,看看那院子里到底有没有沈玉娘。
如果有,那就先把人盯住了,等大人来了再说。
至於那个李三是什么人,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老四。”他喊道。
老四连忙跑过来:“头儿,什么事?”
牛头领看著他,压低了声音:“你明天一早,悄悄回那个镇子。別骑马,別穿咱们这身衣裳,换身破旧的,扮作过路的或者討饭的都行。去那个李三家附近盯著,別让人发现。看看他家里到底有没有那个女人。”
老四点点头:“行。那要是看到了呢?”
“看到了也別动手。远远看著就行,看清楚了就回来报信。”
“明白了。”
牛头领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看看那个李三每天都干什么,见什么人。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都给我看仔细了。要是觉得哪里不对,也记下来。”
老四应了一声,揣上两个干饼,找了处还算乾净的墙角,裹著衣裳睡了。
牛头领却睡不著。
他靠在山神庙的破墙根上,望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念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白白的,照在破庙的断壁残垣上,照在那些枯黄的杂草上,也照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京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跟著裘大人,也是第一次跟著裘大人赴宴,看什么都新鲜。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穿绸缎、坐轿子的大人们进进出出,心里既羡慕又害怕。
那时候他就知道,京城这个地方,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掺和的。
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比迷宫还绕,比井还深。
可如今,他好像一脚踩进了那个迷宫里。
牛头领嘆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三分不正经,和白天见到的一模一样。
可他还是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牛头领猛地惊醒,天已经大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