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等待投餵的雏鸟
傍晚,岑娥带著一身疲惫回到霍府。刚进院子,就看到康繁一个人坐在內院的门槛上,抱著膝盖,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繁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你舅舅呢?”岑娥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康繁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纠结和害怕。
他指了指霍淮阳的房间,小声说:“舅舅去了……霍伯伯屋里。”
“那你不一起去看看?”
康繁摇了摇头,又把头埋进了膝盖里,闷闷地说:“我怕。”
岑娥明白了。
之前霍淮阳当街一剑削首的举动,已经让康繁留下阴影,十分怕霍淮阳。
那日在土地庙前,康繁亲眼看见霍淮阳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样子,还一枪贯穿一个歹人胸膛。
那些半死不活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对还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六岁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了些。
在孩子眼里,那个平日里教他练拳、送他木马的霍伯伯,固然可亲。
见到他受伤,也会心疼,也会难过,也会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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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太小了,他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可亲的霍伯伯,什么时候是会杀人的大將军。
他理解不了,也难以接受,可亲的霍伯伯和杀神一样的將军,是同一个人。
所以康繁害怕,他不知所措。
岑娥抱著儿子,嘆了口气。
她知道是她將康繁养得太细致,从小他连杀鸡、杀猪都不曾见过,又怎么能一下子接受有人死在面前。
霍伯伯会杀人这个衝击,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去消化。
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她慢慢引导。
她抬头看了一眼霍淮阳主屋的房门,心想霍大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他救了她们母子,却也因此,在唯一亲近他的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
战场杀伐的英雄,本不该受这样无端的委屈。
而她的儿子,本也不该过早见识血腥与残酷。
那日,岑娥本是高高兴兴出发,想去赎回银鐲子,谁知却遭了无妄之灾。
既害大人受了伤,又影响了繁儿,如今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关於还要不要再去刘家镇,赎回那对银鐲子,岑娥再也拿不定主意了。
那本是她的念想,她总觉得,该把它拿回来,可……
这日,她正和院里活动的康齐嘮叨著一些琐事,霍淮阳的副將胡冬卫却来了。
他粗大的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岑娥:“岑娘子,这是將军让属下去办的差事。”
岑娥疑惑地打开,里面铺著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之上,静静地躺著一对银鐲子。
正是她当掉的那一对。
她愣住了,指尖轻轻触碰那只冰凉的鐲子,喃喃自语:“將军……他怎么知道的?”
胡副將挠了挠头,憨厚地笑:“將军听康小公子说的。他说,这是康副使送您的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岑娥拿著那只鐲子,久久没有说话。
康副使,人没了,称呼还在。
眼前的鐲子,久远的称呼,直戳的岑娥心里闷痛。
连胡副將也感受到了岑娥的难过,他撇开眼,悄悄走了。
岑娥摸著鐲子,难过了许久。
本以为,像霍淮阳那种舞枪弄棒又教条的男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女儿家的细枝末节,所以她从没想过拜託他这种小事。
可他却默默去做了,不动声色地,为她了却这桩心事。
这对鐲子,是她和康英的开始,也是她不完美的过去。
岑娥拿著木盒,走进霍淮阳的房间。
他正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眼神立刻看了过去。
岑娥被他看得有些忐忑:“鐲子,我收到了。”
“嗯。”霍淮阳应了一声,却没再多话,仿佛再开口就会说一句“无事就下去吧”。
岑娥赶忙再开口:“多谢大人。”
“不必客气。”他的声音有些乾涩,“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岑娥点点头,眼里有些哀伤。
霍淮阳一直暗暗观察著岑娥,见她眼神落寞,他不禁劝了一句:“虽帮你赎回来鐲子,但它就只是个念想。人,还是得多往前看。”
岑娥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到明白霍淮阳话里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又是那副镇定的模样,但又好像不一样。
她没有说更多感性的话,只是抱著小小的木盒,轻声说:“大人说的是。”
语气极轻,像风拂花瓣,惹人怜惜。
霍淮阳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
他点了点头,敛下眸光不敢再看站著的人。
不过半个多月,霍淮阳便能下地走动,只是后背的伤口还隱隱作痛。
人虽已无大碍,但每日的汤药,还是断不了。
这日,岑娥端著药进来,照旧是一碗黑漆漆的难闻的药汁,附带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因那药本就难闻,霍淮阳连著喝了十几天,早就不耐烦再喝下去。
孙柱子和其他下属都劝不住,只有岑娥来劝,他磨不开面子,才肯好好喝药。
岑娥见他喝药实在为难,每次便准备一些甜口的零食哄著。
霍淮阳虽是一个舞刀弄枪、混跡军营的钢铁汉子,却也抵抗不了甜点的诱惑。
今日,岑娥將药碗递过去,霍淮阳却没接。
他靠在床头,目光直直落在那碟桂花糕上,眼神有些热切。
“怎么不喝?”岑娥问。
“太苦。”他言简意賅,语气里带著一丝丝孩子气的委屈。
岑娥忽然弯唇笑了,但她不敢让霍大人瞧见。
她转身调整了表情,顺便用签子扎起一小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同时也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將军,良药苦口,配著甜点吃便不苦了。快,张嘴。”
霍淮阳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类似於害羞的神情。
“我自己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乖乖喝药。
但他没先接药碗,而是先伸手去接那块桂花糕。
岑娥手一缩,没让他拿到:“不行,药喝下去才有的吃。”
霍淮阳想佯怒瞪岑娥一眼,可刚对上她那双含笑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所有的怒气,都偃旗息鼓,化作了绕指柔。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岑娥谈判,而是在和一只狡猾又可爱的小狐狸斗法。
最终,他认命地闭上眼,几口灌下那一碗令他作呕的黑药汁,然后张开嘴,像一只等待投餵的雏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