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日本投降(三)
萨瑟兰中將立刻大步走上前,站在重光葵的左侧。他没有使用任何礼貌的言辞,而是粗暴地伸出右手,用食指重重地戳在文件最下方的那条空白横线上。
“在这里!签!”
重光葵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低下头,用颤抖的手,在同盟国文本和日本文本上,依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定格在九时零四分。
重光葵签完字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费力地撑著桌面站起来,抓起帽子和手套,拖著木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现在,我邀请日本帝国大本营的代表,在降书上签字。”麦克阿瑟的声音再次响起。
梅津美治郎大將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与重光葵的狼狈不同。
这位在中国战场上犯下累累罪行的战犯,此刻依然试图保持著大日本帝国陆军最后的一丝所谓“骨气”。
他没有坐下。
没有去脱手套,也没有去拉那把椅子。
他直接大步跨到桌前,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近乎傲慢的站立姿势,抓起桌上的钢笔。
然后看都没看文件的內容,便在重光葵名字的下方,快速、用力地签下了“梅津美治郎”五个字。
签完字,他把钢笔隨手扔在桌上,猛地直起身子,转身走回队列。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眼神依旧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强硬,那份签上了他名字的降书,已经彻底宣告了大日本帝国武装力量的法理死亡。
“同盟国最高统帅,现在代表所有与日本处於战爭状態的国家,在降书上签字。”
麦克阿瑟转过身,向著主席台的后方招了招手。
从人群中,走出了两名特殊的美国军官。
他们是乔纳森·温莱特中將和亚瑟·帕西瓦尔中將。
温莱特,是三年前在菲律宾巴丹半岛,被迫向日军投降的美国指挥官。
帕西瓦尔,则是三年前在新加坡,向日军投降的英国指挥官。
他们在日军的战俘营里度过了三年地狱般的岁月,受尽了折磨与屈辱。
此刻,他们穿著明显不合体、显得过於宽大的卡其布军服。
他们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体瘦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骨架。
麦克阿瑟特意派人將他们从瀋阳的战俘营里解救出来,並用专机將他们送到密苏里號上。
就是要让他们亲眼见证,那些曾经把他们踩在脚下的侵略者,是如何跪倒在正义的审判台前的。
麦克阿瑟走到绿色台呢桌前,坐了下来。
温莱特和帕西瓦尔这两具“活著的骷髏”,一左一右,犹如两座沉默的丰碑,笔直地站在他的身后。
麦克阿瑟从上衣口袋里,缓慢地掏出了整整六支钢笔。
这是一个具有戏剧性和象徵意义的举动。
他拿起第一支黑色的派克金笔,在同盟国文本的签名处,缓慢地写下了“doug”。
写完,他停下手,將这支笔转过身,郑重地递给了身后的温莱特中將。
温莱特那双颤抖的、布满伤痕的手接过钢笔,眼眶瞬间红了。
接著,麦克阿瑟拿起第二支笔,写下了“las”,並將这支笔递给了帕西瓦尔中將。
隨后,他又拿起第三支笔,写下了“mac”,这支笔,他准备留给美国的国家档案馆。
第四支笔,写下“arthur”,他將这支笔收回口袋,准备带给他的妻子珍妮。
第五支和第六支笔,他用来完成了日本文本的签名,並准备留给他的母校西点军校和海军学院。
这种近乎刻意拖延、充满了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签字仪式。
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站在对面那十一具日本“政治殭尸”的巨大心理凌迟。
九时零八分,麦克阿瑟签字完毕。
“美利坚合眾国代表,现在签字。”
切斯特·尼米兹海军五星上將走上前,用流畅的笔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著。
“中华民国代表,现在签字。”
当这句英文通过扩音器传遍甲板时,全场的气氛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日本代表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位穿著深橄欖绿色將官服的中国代表身上。
徐永昌上將迈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那张铺著绿色台呢的桌子。
他的皮靴踩在柚木甲板上,没有发出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厚重,那么扎实。
十四年了。
从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事变,到卢沟桥的烽火。
从淞沪的血肉磨坊,到南京的漫天血雨。
从太行山的冰雪,到西南大后方的雾瘴。
大半个中国被烧成了焦土,几千万同胞化作了白骨。
今天,在这异国他乡的战舰上,在这片曾经孕育了侵略者野心的海域上。
中国!
作为一个战胜国!
作为在这场反法西斯战爭中付出代价最惨重、抵抗时间最长的国家,终於站到了歷史的审判席前。
徐永昌走到桌前。
他没有像梅津美治郎那样粗鲁地站著,也没有像重光葵那样狼狈地瘫坐。
他端正地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
他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黑色钢笔。
徐永昌微微低下头,看著那份用英文写就的《降伏文书》。
在那上面,清楚地写著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各项条款,宣布无条件投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的浊气尽数吐出。
然后,他拔出笔帽,笔尖触碰到了那张粗糙的纸面。
“徐——永——昌”
三个端正、遒劲的汉字,伴隨著钢笔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被永远地刻印在了这份终结战爭的歷史文件上。
这三个字,不仅仅代表他个人。
它代表著那些在台儿庄的战壕里,拉响手榴弹的无名死士。
代表著在黄泛区的泥水中挣扎求生的苦难百姓。
代表著在太行山地道里,用血肉之躯阻挡日军坦克的抗日军民。
它代表著一个古老而苦难的民族,在经歷了最漫长、最黑暗的极夜之后,终於迎来了破晓的曙光。
当徐永昌签完最后一笔,缓缓站起身,退回队列的那一刻。
梅津美治郎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徐永昌的背影,那双一直试图保持冷酷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绝望与挫败。
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了半生的他,在这一刻,终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战败的重量。
隨后。
英国代表弗雷泽上將、苏联代表杰列维扬科中將、澳大利亚代表布莱米上將……
各同盟国代表依次上前签字。
在这个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加拿大代表科斯格雷夫上校因为一只眼睛失明,在签署日本保留的那份帆布副本时,不小心签错了位置,签在了法国代表那一栏。
这导致后面的法国、荷兰、纽西兰代表只能顺延向下籤,最后一份甚至签在了空白处。
事后,日本代表曾以此为由提出抗议,认为文件不合规范。
但麦克阿瑟的参谋长萨瑟兰中將,只是粗暴地用钢笔在错误的地方划了几道线,强行修改了国家名称,並扔给了日本代表。
战败者,没有资格谈论规范!
九时二十二分。
纽西兰代表伊西特空军副元帅签下了最后一个名字。
整个签字仪式,歷时整整二十分钟。
麦克阿瑟重新走到麦克风前。
他的声音比开场时多了一份释然,也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我们祈祷,和平现在重归世界,並且上帝將永远保佑它。”
“这些程序现在结束。”
麦克阿瑟的话音刚落。
东京湾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
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缕耀眼的、金色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了密苏里號的甲板上,照射在那张铺著绿色台呢的桌子上。
“轰隆隆——!!!”
在阳光穿透云层的那一剎那,一阵震耳欲聋、排山倒海般的巨大轰鸣声,从远处的太平洋上空滚滚而来。
那声音,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咆哮,震得密苏里號巨大的钢铁舰体都產生了微微的共振。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在云层的裂隙中,在远处隱约可见的富士山的映衬下。
整整四百架巨大的b-29“超级堡垒”重型轰炸机,以及一千五百架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各式舰载机,组成了一个庞大得遮天蔽日的钢铁机群。
它们以密集的编队,排山倒海般地掠过密苏里號的上空。
引擎的咆哮声匯聚成了一曲宏大的胜利交响乐。
战机巨大的阴影,如同一片快速移动的乌云,在甲板上、在那些被彻底粉碎了尊严的日本代表头顶上,迅猛地扫过。
重光葵拄著手杖,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梅津美治郎低下了头,不再去看那片属於胜利者的天空。
这场长达数年、將大半个地球捲入血火泥潭、毁灭了数千万生灵的世界大战,终於,在这漫天战机的轰鸣声中,彻底画上了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