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可愿一道,把这王道,一步一脚印,踏成通天大道?
“子仲可在家中?”许枫踏进糜府,见一名僕从正挥帚扫地,便隨口问了句。心里却嘀咕:这大冷天,既无落叶,雪也没落,扫哪门子地?
“家主在屋里烤火,公子自便。”那僕从皱著眉应道,连引路的念头都没有。
许枫也不介意,糜竺家他来过多少回了,熟门熟路,径直穿过迴廊,推门进了糜竺的暖阁。
“逐风!你怎么来了?”糜竺一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裹著厚被坐在炭盆边,忙要掀被起身。
“子仲,你这是冻成冰坨子了?裹得跟粽子似的,还烧著炭盆烘著!”许枫摆摆手,示意他別动,自己顺手拉过椅子坐下。
“咳了几声,鼻塞头疼,青州这鬼天气比徐州刺骨多了,骨头缝里都泛凉。”糜竺搓著手嘆气,语气里透著对旧日温润日子的想念。
“倒也不算顶寒——幽州才是真苦寒,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眼下冬尾將尽,再熬几天,春气就该往上拱了。”许枫笑著接话,顺手朝端茶进来的小廝頷首致谢。
“嗯,论冷,青州確实比不得幽州。”糜竺常年跑商,幽州关外也走过几趟,听这么一说,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对了,门口那位兄弟,扫得挺勤快啊——地上乾乾净净,连根草棍儿都没有,还扫个不停?”许枫笑著带过一句,权当閒聊,等身子暖透了,再谈正事。
“我让他扫的。一点小事都拖泥带水,不敲打敲打,怕他记不住教训。”糜竺哼了一声,说著又缩了缩脖子,往炭火边凑了凑。
“行,明白。”许枫没再深问——这是人家的家务事,糜竺若无意多讲,他硬刨根问底反倒失礼。
“逐风,今日登门,怕不是只为討杯热茶吧?”糜竺挑眉一笑。上回许枫来蹭饭,吃完抹嘴就走,之后再没露面;今儿突然登门,他心里早有数。
“確实有事相商。”许枫端起茶盏,吹了口气,“青州,已归玄德公治下。子仲以为,这位主公,可有逐鹿之资?”
“坐拥青州,手握百万黄巾——这盘棋,他早已落子,而且落得极重。”糜竺放下茶盏,语调沉稳,“旁人还在练兵募卒,他帐下黄巾已能列阵廝杀。若走『穷兵黷武』之路,青州之威,足以撼动天下。”
“哦?愿闻其详。”许枫抿了一口茶,目光微凝,“子仲为何篤定玄德公能撑起这条路?”
“青州虽不如扬州富庶、豫州繁盛,但胜在人多、地广、民韧——百万黄巾,不是虚数,是实打实能披甲持矛的丁壮。只要粮秣调度得当,战马刀弓齐备,这支人马,隨时可出征、可攻坚、可横扫。”糜竺越说越激昂,这念头在他心里憋久了,今日终於有人肯听、肯问。
“子仲胆识过人,『穷兵黷武』四字,掷地有声。”许枫轻笑一声,又啜一口茶,“只是——玄德公,真能狠下心来走这条路吗?”
糜竺一下静了。
穷兵黷武,靠的是榨乾民力、以战养战;根基不在城池,在人心;不在仓廩,在鼓动——要一遍遍告诉百姓:唯有打仗,才能活命;唯有掠地,才有饭吃。
可刘备呢?他见流民饿得皮包骨,会脱下外袍裹住孩子;听说乡里缺粮,连夜开仓放賑……这样的人,怎会把百姓当柴薪,一把火烧尽?
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炉火映著脸,忽明忽暗。
“逐风说得对,是我一时糊涂了。若玄德公真要穷兵黷武,那便不是许玄德了。”糜竺摇头苦笑。
在青州这些时日,他亲眼所见:刘备每日奔走乡野、亲理讼案、督修沟渠,百姓提起他,眼里有光,嘴里有话,田埂上、灶台边,处处都是他的名字。粮价稳了,流民归了,连逃荒的妇人也肯把孩子抱出来晒太阳——这哪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民心所向。
可正因他把百姓当骨肉般护著,才绝难转身做那吸髓刮脂的暴主。
一旦强征丁壮、横徵暴敛,昔日敬他如父的老农,转眼就能攥紧锄头;昨日唤他“刘使君”的稚子,明日或许就指著他的旗號骂出声来。
那怨气积得深了,不是溃於一役,而是无声崩塌——糜竺不敢想,若青州百万黔首齐声寒心,刘备手中那支仁义之师,还能不能握得住刀柄?
“子仲啊,霸道这条路,天生就与玄德公相剋。”许枫轻嘆一声,“宽厚是他的筋,仁爱是他的血,硬要他抽筋换骨去学豺狼嘶吼,反倒会断送根基。”
“我懂了。”糜竺頷首,旋即眸光微亮,“可逐风为何如此篤定玄德公?如今坐拥青州,你仍视他为璞玉?须知袁绍已吞冀州,袁术踞汝南,甲士如云、谋臣如雨——若你投靠他们,怕是早已裂土封侯,何苦守在这荒芜之地?”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姓许,父亲位列朝班,本可踏进世家门槛。为何偏选这位白手起家、连府库都常空著的玄德公?”
“袁绍优柔如春雾,拿不定主意;袁术骄狂似烈火,烧不尽理智。”许枫唇角微扬,语气却冷,“性子上的硬伤,比刀伤更致命。诸侯立足乱世,稍有迟疑,便有人抢步上前;稍露狂妄,便有人暗中结网。他二人再强,也架不住自己绊倒自己。”
“至於玄德公——青州在手,百万黄巾化民,此乃天赐良机。別人走霸道,靠铁与血碾出一条路;我们走王道,靠信与诚铺出一条路——应民心、囤厚粮、兴百业、顺大势,以正压邪,以实破虚。青州无豪强盘剥,赋税直入官仓;无门阀掣肘,政令直达村野。別处的繁华浮在水面,青州的兴旺扎在根里。”
“王道?王者之道?”糜竺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叩著案几,“保合诸夏、谐和万邦、驱除韃虏……这不正是汉家老祖宗传下的正统么?”
“正是。”许枫目光清亮,“今日所谓『王道』,不过是让百姓吃饱饭、睡安稳、敢说话、有盼头。青州荒?那是黄巾刚平,地皮还烫著呢。不出一年,新麦翻浪,市声喧闹,谁还敢说这里不如洛阳、长安?”
“王道浩荡,势不可挡!”糜竺猛地起身,衣袖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逐风,你这一席话,真如惊雷劈开迷障!玄德公不爭一时之利,却握住了千秋之机!”
“子仲过奖了。”许枫笑著摆摆手,“志才兄早有此见,只是未及点透罢了。怎么样,可愿隨玄德公一道,把这王道,一步一脚印,踏成通天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