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驱民如羊,布局青州
魏无涯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打著扶手。良久。
“这个法子……可行。”
他睁开眼,看著魏子淇,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讚许。
“但是,探子用谁?”
“不能用府里的人。”魏子淇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府里的人身上都带著痕跡,口音、习惯、甚至走路的姿態都不像普通百姓。一进去就会被认出来。”
“那用谁?”
“从流民里挑。”
魏子淇的声音冷酷而果断。
“在那些聚拢起来的流民当中,挑几个脑子灵活的、有过当兵经歷的,或者是读过书认得字的。用银子砸,用家人的性命捏。许以重利,威以重刑。这种人,本身就是流民,不需要偽装,因为他就是真的。”
魏无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扭头看向角落里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魏忠,“听到了?”
“听……听到了。”魏忠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去把赵奎叫进来。”
魏忠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跑。
魏无涯对著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只叫赵奎一个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门关上之后,魏子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父亲,还有一件事。”
“说。”
“皇帝。”
这两个字一出口,魏无涯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那个病秧子,您確定他活不了?”
魏无涯冷哼一声:“那毒餵了两年多了,估计他的五臟六腑早就烂了。就算逃出去了,三五个月也是极限。”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赵奎沉重的脚步声。
“篤篤。”
“进来。”
魏无涯收起脸上所有的情绪,重新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权臣面孔。
赵奎推门进来,单膝跪地:“相爷有何吩咐?”
魏无涯看向魏子淇。魏子淇微微頷首,走到赵奎面前。
“赵將军,有一件差事,要你去办。”
“请大公子示下。”
“你手底下的兵,分出五千人来,不穿甲冑,不带旗號。把你驻地方圆百里之內的流民全部聚拢起来。”
赵奎愣了一下:“聚拢流民?这……大公子要末將干什么?”
魏子淇弯下腰,贴著赵奎的耳朵,声音轻得连两步之外的魏忠都听不见。
“赶羊。”
......
赵奎领了命,连夜出了京城。
他是个粗人,脑子不够使,但有一样好处——听话。魏家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杀狗他绝不剁猫。
五天之后,赵奎手下的五千兵被拆散成了几十股,脱了甲冑,换上粗布短褐,分散到了驻地方圆百里的各个要道、村镇和城郭附近。
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
第一,把散落的流民往一处赶。
第二,放出消息——青州有粮,有活路。
这活儿干起来比打仗容易得多。
如今的大虞到处都在死人,田地荒了,城池破了,粮食被各路兵马抢了个乾净。老百姓除了逃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赵奎的人做的事情很简单。每到一处流民聚集的地方,就装成同样逃难的样子,混在人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哎,听说了吗?青州那边现在太平啊。”
“什么清风寨?那是好人吶!管吃管住,到了就给分房子,还给发工钱!”
“我表哥的小舅子的邻居就去了,现在日子过得比以前还好!天天吃白面馒头,顿顿有肉!”
这些话一传开,就像在乾柴上点了一把火。
流民们本就走投无路,饿得两眼发花。一听说有个地方管吃管住还给工钱,那还等什么?
於是,一股又一股的人流,开始朝著东边的方向移动。
最开始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再然后是上万人。
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黄尘漫天,毒辣的日头把官道烤得发烫,路边的杂草像被抽乾了精气,蔫巴巴地伏在黄土上。流民的队伍绵延出去好几里,像一条没有尽头、蠕动著的灰色长虫。草鞋踏在碎石和干土上,扬起一阵阵呛人的土腥味。
路上不断有新的流民加入,也不断有人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但活著的人顾不上停下来,他们的眼里只有一个方向——西北。青州。
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宿州往青州的官道上,如今成了一条流淌著活人的河,沿途上百里都是三三两两的流民,这队伍里大半是拖家带口的苦命人,也有宗族抱团举族逃难的。
那些宗族队伍涇渭分明,几辆拉著破烂家当和粮食的牛车被夹在正中央,外围是一圈汉子。他们手里攥著削尖的竹竿、生锈的柴刀,有的甚至还拿著铁叉,眼睛像防贼一样盯著周围的散户流民。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粮食就是命,为了一口吃的,人吃人的事都不稀奇。
队伍从白天走到黑,从黑走到白。路边的草丛里到处都是蜷缩著过夜的身影,有的天亮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没人管,也没人问。活著的人绕过去继续走,连头都不回。
这就是大虞永安九年的夏天。
队伍中段,一老一少默默走著。
老的头髮花白,六十上下的年纪,身板倒还算硬朗,腰杆挺得很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转动的时候透著一股精明劲儿。他穿著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袍子,肩上搭著个褪色的布包袱,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老牛犁地——稳当。
少年十三四岁光景,瘦得像根竹竿,脸颊凹进去一大块,但一双眼珠子倒是黑亮,跟在老者身后一步不落,时不时回头张望几眼。
他们姓墨。
墨老汉带著孙子墨小宝,从百多里外一个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出来的。
儿子早没了,儿媳也没了。怎么没的?说起来不过就是得罪了镇上一个大户人家的管事,被人栽了个偷牛的罪名,关进县衙大牢,活活打死了。儿媳去闹,被人从衙门口的台阶上推下来,摔断了脖子。
就这种事。在大虞,比野草都多。告无门,状无处递,死了也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