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大明自由搏击
第130章 大明自由搏击玉熙宫殿內。
君臣一时沉默。
对於河东盐池新盐法一事上,杨博的反对理由,固然有威胁的意味。
但同样。
他也不是无的放矢。
可以说是威胁,也可以说是据实而论的警示。
別看自从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后,宣大三边再没有大的战事,当初打到北京城下的俺答汗,也没有再起大军,南下劫掠。
但也促成了京营再次改制,从十二团营改回为三大营,蓟辽总督更是在这一背景下设置的。
虽然之后俺答部同样是每年都南下,但不过都是小股兵力,只以袭扰劫掠財货为主。
可一旦朝廷要重新整顿河东盐池,恢復边屯,让宣大及山西、延绥等边能得到就近的粮草补充。
蒙古右翼的贼寇,必然会担心明军有了长久有效的补充,会出关扫荡。
这样的情况下。
蒙古人会怎么选择?
当初既然能打到北京城下,现在难道就不能打到远离京师的河东吗?
只要將河东盐池毁坏,大明在宣大等边的军队就没办法恢復粮草补充,仍要疲倦於远地输粮,就没有力气和精力,集结军队出关。
劳师动眾。
从来就不是反对战爭的藉口,而是实实在在的,无论是政治还是军事上,都需要考虑的问题。
杨博忧心忡忡道:“陛下,宣大三边累年授受,將兵疲惫,偏头关东据山峦,西控黄河,常为贼寇袭扰。旧时,贼寇便自偏头关南下入晋,劫掠至河东以北汾州等地。”
“一旦我朝设法藉以河东盐场,补宣大三边开中军粮,贼寇闻讯,臣料定贼寇必不会容我九边粮草充足,兵强马壮,而先行下手,累我九边,败我军士,毁我军心,丧我士气。”
“惟九边守御者,在边墙之稳固,守墙则內安,內安方可有余力供边。”
“臣请陛下三思。”
陈寿眉头微微皱起。
杨博这就是在诡辩!
於是乎。
陈寿看向了早就已经跃跃欲试的严世蕃。
果然。
等杨博才说完话。
严世蕃便已经冲了出来。
“杨博!你也是多年治边的人了!”
“难道你觉得,我大明朝什么都不做,蒙古人就不会打过来了?”
“要当真和你说的一样,那我大明朝何不如直接尽数裁撤九边数十万兵马。”
“如此一来,是不是蒙古人也就能安安分分的在草原上放牧牛羊了?”
说到激动处。
严世蕃直接当著杨博的面阴阳了起来。
“你杨博是想当圣人吗?”
“圣人说有教无类,仁爱为道,可天底下就没有杀人者了?”
“你杨博恐怕还当不了这个圣人,更当不了让蒙古人不驾马持刀南下的圣人i
”
严世蕃的战斗力,歷来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他向来都不会考虑什么风度和儒雅,更不会顾忌什么气量的问题了。
什么话最脏,什么话最有威力。
他就说什么话。
直面严世蕃的指责。
杨博瞬间满脸涨红。
他只觉得,和严世蕃当场辩论,还不如和陈寿持械街头。
然而。
严世蕃还在继续输出:“我大明朝什么时候到了,需要看贼寇脸色做事的地步了?我大明朝要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还要考虑蒙古贼子的想法了?”
“你杨博坐在我大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
“可你杨博的屁股,到底是在哪一头的!”
或许是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
又或者是严世蕃本就料到了。
当他开始谈论起屁股的问题后。
杨博终於是在一瞬间怒了:“严世蕃!我杨博是嘉靖八年的进士,歷任屋、长安知县,三考六评九定,召入朝中为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职方清吏司郎中,曾隨兵部尚书翟鑾巡视九边,又得张瓚、毛伯温两位尚书重用。”
“一十七年后,任右僉都御史,巡抚甘肃,兴屯田、修水渠、筑屯堡。累功升任兵部左侍郎,经略蓟州、保定军务,连退蒙古把都儿、打来孙之犯,才成了兵部的部堂,总督宣府、大同、山西三边军务,造偏箱、修守备,陛下屡下嘉奖。”
“我杨博今年已经年过五旬,在朝为官三十载,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情,忠的从来都是天子!”
“你严世蕃,光是今年数月之间,因你以致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淹了二府五县,数十万百姓,数十万亩田地受灾。”
“那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也是你严世蕃的人吧。”
“他们因事而除,你严世蕃又有何脸面立於朝堂之上!”
“若说我杨博的屁股究竟朝哪边。”
“何不如先问问你严世蕃的屁股,到底是坐在哪里!”
眼看著杨博被激得,已经开始翻旧帐。
严世蕃猛地一挥手,大声怒吼。
“杨博!”
“不要东拉西扯了!”
“你如今反对新盐法,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真当我们不知道?”
玉熙宫,气氛焦灼。
可诡异的是,竟然没有人出面阻拦这两人,如此不成体统的御前爭吵。
杨博也是被气到了。
他双眼涨红地怒视著严世蕃:“严世蕃!你一个就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得了蒙荫才入朝为官,靠著父辈的威势,才爬到如今工部侍郎位子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和本官谈论国事朝政!”
这话同样是刺激到了严世蕃。
谁都知道,如今朝堂之上,要说异类,可不是陈寿这样直言諫事的人。
而是严世蕃。
他才是真正的异类。
满朝文官,但凡是位列阁部九卿,六部侍郎的。
除了他严世蕃,就没有一个不是科甲出身,没有一个不是两榜进士的。
但偏偏只有严世蕃他本人,如杨博所说,只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书,然后因严嵩而得蒙荫,从左军都督府都事开始,一路升任后军都督府经歷,顺天府冶中,尚宝司少卿,太常寺少卿,太常寺卿,直至如今官居工部左侍郎。
杨博这是戳著严世蕃的脊梁骨,在骂他是个不读书的官。
同样的。
杨博激怒之言,严世蕃也怒了。
“杨博!”
“老子你娘的!”
一声怒吼。
严世蕃已经挽起衣袖。
大抵是真的要衝著杨博打起来了。
当严世蕃和杨博两人吵得激烈,眼看著都快要打起来了。
陈寿却始终都只是默默的注视著皇帝的反应。
直到现在。
嘉靖的脸色都没有变过。
甚至是明知,再不出面制止,严世蕃真就要衝上去打杨博,在御前上演一场自由搏击了。
嘉靖仍是没有出声。
徐阶更是早早的就向著外侧挪动了几步。
似乎是怕等下打起来后,血溅到自己身上。
严世蕃被杨博当眾揭短,也终於是失了理智,挽著衣袖,手掌握拳,就冲了出去。
而杨博自然也不是吃乾饭的。
治边多年,虽是文官,却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双臂一震,两手衣袖落下堆叠,杨博便亮出了他那双肤色深沉,腱子肉分明的双臂。
就在两人將將要出拳,接触的时候。
一声怒喝。
在殿內响起。
往日里垂垂老矣,似乎下一秒就会咽气嗝屁的严嵩,忽的双眉竖起,平日里那双昏昏沉沉的双眼,瞬间闪出一道精光。
虎目一开。
“够了!”
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喝。
震得眾人为之一颤。
严世蕃硬生生的在拳头要砸到杨博脸上,杨博的拳头险之又险的要落在严世蕃侧腰肾臟位置的时候。
两人同时止住了动作。
严嵩这时候整张脸阴沉如墨,他侧目看向陈寿:“劳陈侍读扶一把老夫。”
陈寿赶忙上前。
將严嵩搀扶起来。
严嵩则仍是虎目瞪向严世蕃、杨博二人:“御前奏议,天子在上,尔等皆为人臣,竟然当著圣人的面大打出手,是要將我大明的朝堂变成你们的演武场吧!”
平日里,哪怕是受到满朝言官弹劾的严嵩,从来都是保持著应有的儒雅和从容。
像今日这样,当场发怒的模样,外人可是从未见过。
杨博心生惧意,先行收拳。
严世蕃见状,冷哼一声,退后一步。
严嵩冷眼看向两人:“都是大明朝的尚书、侍郎,衣紫著緋,你们的体统呢!”
“我大明朝的九卿重臣,还没到需要在朝堂之上大打出手的时候!”
“想要打,现在就上了辞呈,老夫保你们去九边当个统兵的將军,有本事去关外看谁割下的人头多!”
说完话。
严嵩已经走到了严世蕃身边。
老严头抬腿就是一脚,重重的踹在了严世蕃的后腿上。
噗通一声。
严世蕃应声跪在了地上。
“不成器的玩意,若不是天子开恩,哪容得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当了我大明朝的官,还成了六部侍郎!”
严世蕃面色紧绷,被老子揣倒跪在地上,咬著牙一言不发。
杨博眉头皱起,亦是一言不发的跪在了地上。
严嵩这时候才长嘆一声,转身看向上方的皇帝。
老倌儿亦是颤巍巍的撑著膝盖跪在了地上。
“老臣身为人父,教子无方,致使其狂妄跋扈。”
“老臣位居首辅,御下不严,纵容其殿前失仪。
“皆为老臣之过,乃老臣之罪,请陛下降罪老臣。”
始终没有动静的嘉靖,直到这个时候,才无声一嘆,伸手揉搓著额头。
他举目看向跪在面前的三人。
视线又挪到了陈寿身上。
“还不將严阁老扶起来。”
我是吕芳?
陈寿心里嘀咕了一声。
却还是上前,將老严头给搀扶了起来。
嘉靖这时候才开口道:“严阁老以父身代亲子之罪,以辅相代小臣之过,此乃首辅公义。何过之有,何罪之有!”
“杨博、严世蕃,殿前失仪,俱罚俸一年,停三年考,晓諭各部司百官,以做效尤!”
天子金口玉言。
杨博瞬间双眼一沉。
罚俸一年,不过小事尔。
朝廷这几年能不能发足百官俸禄还在两可之间。
停三年考,对自己才是最要命的。
严世蕃一个蒙荫入朝的官,这事根本就没有影响。
他又不可能成为六部尚书,更遑论入阁为辅了。
可自己不一样了。
停下三年考评。
自己就要落后三年,才能谋求入阁机会。
將来三年,甚至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
一时间。
杨博心都在滴血。
就因为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严世蕃,自己试图就要足足落后三年。
当真是得不偿失。
而见皇帝已经对方才的事情,做出了这样的裁夺。
重新被陈寿搀扶著坐在软凳上的严嵩,低著头,眉角却露出一抹笑意。
稍纵即逝。
未曾让人察觉捕捉到。
严世蕃是怎样的脾气,自己如何不知道。
几句话下来,已经是將杨博骂的成了愧为明臣,甚至暗指杨博是和蒙古人有勾结。
这些话,自己完全可以在当时就拦住严世蕃。
但自己却没有做。
就是因为篤定,面对严世蕃的指骂,即便是杨博也不可能继续保持涵养。
就让他老老实实的在兵部干三年吧。
不入阁,不成相。
就什么都不是。
想完这些,严嵩默默无声的抬头,看了一眼,因遵諭上前搀扶他,而站在近前的陈寿。
三年之后。
便是在朝六载了,加之东南诸事,想必也能有个成果,再者还有辽东诸般事宜,三年后恐怕也能见到治辽成效。
到时候,大抵也能衣紫著緋。
不到三十岁的红袍大员!
一个仍然年轻气盛,又至壮年,却已经早在如今就和晋人结怨的红袍大员。
严嵩突然期待了起来。
而在另一头。
徐阶这会儿也已经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皇帝这番罚俸停考,可不只是为了处罚严世蕃和杨博两人殿前失仪之过。
恐怕还是要落在河东盐池新盐法上头。
眉目一转。
徐阶悄然上前。
“陛下。”
“兵部和工部之爭,殿前失仪,旨在今日御前所议河东新盐法一事。”
“兵部与工部所思所虑,固有各持己见,却也並非是空谈。”
“一事求新,必然生变,好坏皆有。陛下既是詔諭臣等御前奏议,必然也是希望臣等查缺补漏。”
“河东近九边,如工部所言,可近支宣大等边,但也如兵部所言,因近边墙,恐招贼寇来犯。”
“臣愚钝,此事好坏参半,实不知如何处置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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