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铁狱烛红
郭嘉离开清墨医塾时,脸上还带著那抹惯有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甚至在与林薇最后的对话中,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然而,当他转身踏入许都那愈发深沉的夜色,步履走向那座连月光似乎都刻意绕开的森严府衙时,他周身那点稀薄的人间烟火气便迅速消散殆尽。校事府,白日里便少有人跡,入夜后更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散发著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气息。门口的守卫如同石雕,唯有在验看郭嘉的令牌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活人的锐光。
穿过几重寂静得只有自己脚步声迴响的院落,来到位於地下的牢狱区域。潮湿、血腥、以及一种绝望腐朽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墙壁上跳动的火把,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將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更添几分诡譎。
一间刑讯室外,满宠与程昱如同两尊石像,默然佇立。满宠面容冷硬,目光如同打磨过的冰片,不带丝毫温度地穿透柵栏,落在刑架之上。程昱则嘴角紧抿,法令纹深鐫,眉宇间凝聚著惯有的严苛与审慎。
“奉孝?”程昱最先察觉到脚步声,侧身看到郭嘉,花白的眉毛微挑,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你怎亲身至此?此地阴秽,寒气侵骨,於你病体大为不利。”
郭嘉微微頷首,算是见礼,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仲德公,伯寧。有劳掛怀。”他的视线越过二人,直接投向刑讯室內。那里,两名白日生擒的“匪首”被粗重的铁链呈“大”字形悬吊在斑驳的石墙上,上身赤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翻卷,鲜血混著冷汗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暗红。他们低垂著头,发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却依旧死死咬著牙关。
“如何?”郭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与在医塾时判若两人。
满宠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毫无起伏:“是两块硬骨头。鞭笞、烙铁都试过了,只肯认是山中流寇,图財害命,其余一概不认。”
郭嘉脸上看不出失望,转而问道:“那个指路的老者?”
“查清了。”满宠回答,语句精简,“確係被利用而不自知。他有一远方亲戚前几日来投奔,閒谈时提及棲霞谷泥土奇特,適於耕种。老者感念林先生治好其顽疾,故而出於感恩告知。已將其释放,严令不得外传。”
“口供可信否?”郭嘉目光锐利,如同鹰隼。
一旁的程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接口道:“奉孝放心,进了伯寧这里,又能安然无恙走出去的人,说的话自然都是榨不出半点水分的实话。那老者,不过是被借来传话的棋子,对此中阴谋,一无所知。”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刑架上那两人身上。“看来,关键还在他们身上。”
满宠补充道,声音平直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拷打至此,仍不改口,要么是受过严训的死士,要么……便是家人被牢牢掌控,不敢开口。”
这时,校事府三號人物赵达步履无声地走近,他手中捧著一卷简册,脸上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篤定。他对三人行礼后,將简册呈给满宠:“大人,查到了。核对过军籍名册与死者身份,確认这伙人並非流寇,乃是偏將军王子服麾下士卒。死者之中,有七人可明確对应名册。剩下这两名活口,”他伸手指了指刑架上的两人,“一个叫赵三,一个叫钱伍,皆是王子服军中的什长。”
赵达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那两名被缚的汉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依旧梗著脖子。
程昱冷哼一声:“王子服?果然是董承圈养的好犬!”
满宠接过名册,翻到记录赵三、钱伍的那一页,扫了一眼,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就著昏暗的火光细细看去。名册上记录著二人的籍贯、年龄、入伍时间,以及……家眷情况。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要將那几行字刻入脑中。
看完,他合上名册,缓步走到刑架前,脸上竟漾开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毛的笑意,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聊家常:“哦?赵什长,钱什长?棲霞岭的流匪?二位好汉倒是硬气。既然坚称自己是山野劫匪……那也好办。”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二人:“想必,这军籍名册上记录的,赵三之母赵王氏,妻赵张氏,幼子赵狗儿;钱伍之父钱老根,妻钱周氏,幼女钱丫……这些名字,也与二位好汉毫无干係了?”
赵三和钱伍的身体猛地一颤,豁然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死死盯住郭嘉。
“你……你们……”赵三猛地抬起头,双眼因极度惊恐而暴突,血丝密布,嘶声力竭地吼道,“祸不及妻儿!你们……你们不能!”
钱伍也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嘶吼道:“是老子乾的!要杀要剐冲老子来!动老子家人算什么本事!”
“哦?”郭嘉轻轻挑眉,那神情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再看他们:“伯寧,看来二位好汉是想验证一下校事府是否徒有虚名了。”
满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赵达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拿。”
赵达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混合著谦卑与残忍的惯有笑容,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他转身,对身后几名精干的属下迅速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几人点头,旋即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刑讯室內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赵三、钱伍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慌乱的喘息声。铁链隨著他们不自觉的颤抖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慌的金属摩擦声。郭嘉不再言语,慢条斯理地踱回那张放著粗陶茶杯的木桌旁,重新坐下,竟又斟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垂眸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仿佛在品味著什么绝世香茗。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刀割般漫长。汗水混著血水从赵三、钱伍的额头、脊背不断滑落,他们试图交换眼神,却被各自的角度和昏暗的光线阻隔。对家人下落的担忧,对校事府手段的未知恐惧,如同毒蚁般啃噬著他们的意志。
两个多时辰就在这种极致的心理煎熬中缓缓淌过。
终於,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达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著一丝完成棘手任务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得意。他快步走到满宠和郭嘉、程昱面前,躬身稟报:“三位大人,人带回来了。”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表功的意味,“这帮人倒是机警,確实提前將家眷疏散到了城外远亲家中,隱姓埋名,行动颇为隱秘。幸好我们校事府遵照大人先前的指令,对王子服、吴子兰麾下所有稍有职司的军官及其亲眷动向,都留有备案,一直有所关注。否则,仓促之间,还真可能被他们瞒天过海。”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七八个老弱妇孺被粗暴地推搡进来,他们衣著朴素,面带菜色,显然只是普通农户。骤然从睡梦中被拖到这阴森恐怖、血跡斑斑的刑讯室,看到被绑在刑架上血肉模糊的赵三、钱伍,再感受到满室冰冷的目光,惊恐瞬间攫住了他们。两个孩童嚇得忘了哭,只瞪大眼睛瑟瑟发抖,一个老妇腿一软瘫倒在地,隨即,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低嚎在室內瀰漫开来,与火把的噼啪声交织,令人心悸。
这几人猛然见到被铁链锁住、浑身是血的赵三和钱伍,顿时如遭雷击。
一时间,刑讯室內哭喊声、哀嚎声、孩童啼哭声混作一团,令人肝肠寸断。
赵三和钱伍目睹此景,目眥欲裂,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嘶吼道:“娘!放开我娘!”“爹!孩儿不孝!你们放开他们!冲我来!”
郭嘉静静地注视著这混乱而绝望的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厌恶,也无怜悯,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他既未催促,也未指示,只是將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满宠,语气平淡地开口,如同在询问一个寻常的流程:“伯寧,这是你的地方。你看,该如何做,才能让里面这二位『好汉』……高兴一点,愿意开口?”
满宠那冰山般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没有看郭嘉,冰冷的目光直接落在躬身待命的赵达身上,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赵达,你平时的本事呢?这点场面,还需我教你?让两位大人看了笑话。”
赵达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著諂媚与残忍的、令人不適的笑容,连忙躬身道:“大人息怒!三位大人放心!这点微末伎俩,正是我们校事府的看家本领!”他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炫耀,“保管手法细腻,能让二位『好汉』清楚地看到、听到,就算折腾到天明,也绝不会重样,定叫二位『好汉』……终生难忘。”
“不!”赵三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我说!我什么都说!是王子服!是王子服指使的!我全都招!只求你们放过我家人!放过他们!我说!!”
钱伍也彻底崩溃,哭喊著:“我也招!我都说!別动我爹和孩子!”
郭嘉这才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依旧:“现在想说?可以。但,价码变了。先说,若说的东西值回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再议不迟。”
他示意赵达:“分开审。”
赵达会意,立刻命人將钱伍连同他的家眷带到了隔壁的刑讯室。
留在原地的赵三,看著面前瑟瑟发抖的老母和幼子,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他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是……是王將军……王子服!两天前,夜里……突然召见我们几个信得过的什长……每人……每人给了十金!让我们……让我们立刻卸了甲冑,扮作逃兵,悄悄离营,到那……到那棲霞谷左近埋伏……说……说今日午时前后,会有一行人进谷,其中……其中有个坐马车的年轻女子,是……是主要目標……务必……务必杀了她,做得要像……像流寇劫財害命……其他的,小的真的不知道了啊!王將军只反覆说……此事关乎重大,成了,日后还有享不尽的富贵;若是败露,或是走漏风声……就……就让我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他说完,已是嚎啕大哭,再无半点之前的硬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赵达从另一间刑房转回,脸上带著完成任务后的从容,稟报导:“大人,钱伍也已招供。內容与赵三所述一般无二。指使人確係王子服,目標明確,就是林薇林先生。动机、赏格、威胁之辞,皆无出入。”
核心信息已然清晰,再问下去,恐怕也难有更多收穫。郭嘉、满宠、程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均微微頷首。
王子服是董承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此事背后是谁,已不言而喻。
赵达適时上前,低声请示:“大人,那……这些家眷,如何处置?”
满宠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郭嘉。
郭嘉將杯中已微凉的茶水缓缓饮尽,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无需整理的衣袖,声音不大,却在这阴森的牢狱中清晰迴荡:“那些老弱妇孺,既是无辜受累,便放了吧,给予些许银钱,叮嘱他们闭紧嘴巴,远离是非。”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赵三和远处刑房的方向,“至於赵三、钱伍……暂且留著性命,分开拘押,严加看管。或许,日后……还能派上些用场。”
那两人听到家人可以活命,如同听到了天籟之音,不顾浑身伤痛,拼命大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只要不伤害小的家人,让小的做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啊!”
郭嘉没有再施捨给他们一眼,与程昱、满宠一同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痛苦、恐惧与绝望的刑讯室。
重返校事府地面,夜风带著初春的凉意席捲而来,稍稍吹散了附著在衣衫上的阴秽味道。然而,郭嘉眉宇间凝结的那股肃杀之气,却並未隨风散去,反而愈发深沉。
他在阶前停步,向程昱、满宠拱手:“仲德公,伯寧,今夜有劳。嘉先告辞了。”
程昱看著郭嘉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峭锐利,他忍不住对身旁的满宠低声道:“与奉孝相识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酷烈神情。””
满宠那冰山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望著郭嘉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语却一针见血:“那是因为,有人动了他郭奉孝的逆鳞了。”
程昱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不再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