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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温莎结与搪瓷缸,常委会开场前的十二张面孔

    楚风云迈过会议室的门槛。
    脚步不停。
    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没有急著坐下。
    先扫了一眼桌面。
    白瓷茶杯。杯盖虚掩。杯壁上印著“岭江省委”四个烫金小字。
    茶汤已经倒好了。
    顏色深。是浓茶。
    旁边是一本深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签字笔一支。铅笔一支。削好的。
    还有一份今天的会议通知复印件。
    铅笔。
    楚风云的目光在那支铅笔上停了半秒。
    省委常委会的標准配置是签字笔。
    只有涉密会议才配铅笔。
    铅笔书写的內容可以擦除。
    可以销毁。
    他没有动声色。
    拉开椅子。坐下。
    十三个座位。十三套茶具。十三本笔记本。
    一模一样。
    方浩绕过主桌。走向后排靠墙的列席区。
    列席区有六把深灰色靠背椅。排成一排。
    方浩选了离门最近的那一把。
    坐下后第一个动作是翻开空白笔记本。
    第二个动作是按了一下西装內袋。
    录音笔的指示灯在布料下闪了一下。
    红色。
    已经在转了。
    方浩低头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下时间。
    “08:45。到场人员——”
    他的目光开始扫描会议室。
    吴爱国。统战部长。五十岁。
    坐在主桌西侧中段。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右手持笔。笔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方浩注意到他翻阅的是统战系统的常规材料——《关於做好年末工商联换届筹备工作的请示》。
    这种材料在常委会上根本不会討论。
    一个五十岁的统战部长。在一场临时常委会开始前十五分钟。翻阅跟今天议题毫无关係的常规材料。
    不是在看內容。
    是在用文件挡住自己的脸。
    方浩在笔记本上写下:“吴——翻统战材料。中立。无预设立场。不想被读。”
    陈明丽。宣传部长。四十八岁。
    坐在吴爱国对面。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三秒一下。
    方浩观察了十五秒。
    她的视线並没有真正聚焦在手机屏幕上。
    每当走廊传来脚步声。她的大拇指就停顿半秒。
    然后继续滑动。
    她在用余光扫视每一个进门的人。
    手机是幌子。
    耳朵才是她的工具。
    方浩写下:“陈——假看手机。实际观察入场者。收集风向。態度待定。”
    张磊。省军区司令员。五十四岁。
    闭著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面前的白瓷茶杯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老旧的搪瓷茶缸。
    茶缸外壁印著红色的八一军徽。漆面已经磨损了三分之一。
    不说话。不看人。不站队。
    但他在场。
    一个现役军人。放下手头的事。专程来旁听一场临时会议。
    方浩写下:“张——搪瓷茶缸。军人旁听態。在场=重视。”
    第四个人。方浩之前没有留意。
    钱广明。省委专职副书记。五十八岁。
    坐在赵天明座位的右手边。面前整齐地摆著一个笔记本和两支削好的铅笔。
    两支。
    方浩的目光在那两支铅笔上停了一秒。
    会务组只配一支。
    第二支是他自己带的。
    一个五十八岁的省委专职副书记。参加临时常委会。自备第二支铅笔。
    写断一支还有一支。
    方浩写下:“钱——自备第二支铅笔。预判记录量极大。提前得到消息?”
    他正要继续观察。走廊里传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
    不止一个人。
    ——八点五十分。
    组织部长刘文华第一个进门。
    五十三岁。身材中等。灰色西装。深蓝色斜纹领带。
    进门后他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楚风云身上。
    而是先向主桌东侧看了一眼。
    那是李达海的座位。
    空的。
    刘文华的目光在那把空椅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才转过头。向楚风云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风云省长。”
    楚风云回以同样幅度的点头。
    “文华部长。”
    两个字的称呼。礼节到位。温度为零。
    方浩的笔尖快速划过——“刘——进门先看李座位。再看楚。序列分明。”
    刘文华走到座位前。坐下。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
    落座后翻开笔记本。低头。不再看任何人。
    三秒后。第二个人进门。
    王立峰。
    省纪委书记。
    王立峰的步伐沉稳。频率均匀。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同。
    深灰色中山装。左手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拿著那只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军绿色保温杯。
    进门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没有看楚风云。
    没有看吴爱国。
    没有看刘文华。
    走到座位前。坐下。公文包放在椅子右侧的地面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
    然后抬起头。
    目光直视前方——会议室正面墙上掛著的那幅岭江省行政区划图。
    从始至终。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哪怕一秒的眼神接触。
    方浩的笔尖微微一颤。
    纪委今天是带著眼睛来的。
    不聊天。不寒暄。不结盟。不站队。
    只看。
    方浩写下:“王——全程沉默。目光直视前方。录像模式。”
    脚步声再次从走廊传来。
    这一次。节奏不稳。有轻微的停顿。走了两步又放慢一步。
    李志强。
    政法委书记。五十六岁。
    进门前。他在走廊转角处做了一个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很快。不到半秒。
    方浩捕捉到了。
    他回头看的方向是电梯口。
    方浩写下——“李志强——走廊转角回头看。確认无跟隨。焦虑外化。”
    李志强走进会议室。
    面色发青。
    不是紧张的青。是一夜没睡、血液循环不畅的那种青。眼袋比前两天深了一圈。
    他向楚风云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快步走到座位。坐下。
    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节泛白。
    楚风云看到了那双手。
    力道太大了。
    一个掌握全省政法系统的人。如果心中无事。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扣住自己的手指。
    楚风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揭开杯盖。吹了一口。没喝。又盖上了。
    ——八点五十二分。
    郑虎进门。
    黑金市市委书记。五十二岁。体態微胖。面色泛红。
    楚风云的鼻翼微微翕动。
    没有酒味。
    那是高血压的顏色。
    郑虎坐下后解开西装第一颗扣子。露出微微隆起的肚腩。
    然后他的右手开始摩挲公文包的拉链。
    金属拉链被拇指和食指来回拨弄。发出极细的“嗤嗤”声。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这个声音不大。
    但足够敏感的人能听到。
    楚风云听到了。
    方浩写下:“郑虎——解扣子。摩挲拉链。坐不住。”
    紧接著是郑光明。
    省委秘书长。五十一岁。
    他的入场方式和其他人不同。
    不是从走廊正面走进来的。
    他从会议室的侧门进入。
    侧门连接著一间小型的茶水准备室。通常是会务人员进出用的。
    省委秘书长从会务通道入场。
    楚风云的右眼微微一缩。
    不经过走廊。不会被其他人看到进场时间。
    也不会被人读到进场时的表情。
    郑光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红头。a4大小。
    楚风云没有看清內容。但看到了文件左上角的红色密级標註。
    “內部”。
    和今天凌晨六点二十分那份47號通知的密级標註一模一样。
    郑光明將那份文件放在赵天明座位左手边的桌面上。
    然后走到自己的记录席。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方浩写下:“郑光明——侧门入场(迴避走廊)。给赵座位放红头文件。职能行为?——”
    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
    后半句没有写。
    ——八点五十三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重。
    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
    李达海走进了会议室。
    身后跟著项新荣。
    李达海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西装。浅蓝色衬衫。领带打了温莎结。
    比平时的半温莎结多了一道。
    更饱满。更正式。更隆重。
    楚风云的目光从那个领带结上掠过。
    一个人换领带结的打法。只有两种原因。
    出席重大场合。
    或者。
    给自己壮胆。
    李达海面色红润。不是郑虎那种高血压的红。
    是睡了一个好觉、精神充沛的红。
    他进门后第一个动作——环顾一圈。
    然后。对著楚风云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风云省长来得早啊。”
    语气鬆弛。音调平稳。甚至带著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和蔼。
    楚风云回以同等幅度的微笑。
    “达海省长辛苦。”
    李达海走到座位前。先不坐。
    侧身跟旁边的刘文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刘文华微微点头。
    李达海才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翻文件。
    第一个动作是端起茶杯。
    杯盖揭开。
    热气升腾。
    抿了一口。
    放下。
    杯盖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
    “叮”。
    开会前先喝茶。
    鬆弛信號。
    我很放鬆。我没有压力。我对今天的结果胸有成竹。
    楚风云看著那只被缓缓放回桌面的白瓷茶杯。
    杯盖合得很稳。
    手不抖。
    一个扛了二十四小时焦虑的人。是不可能这么稳的。
    除非——他在过去几个小时里收到了一条让他安心的消息。
    “周明嘴硬。死咬自己乾的。不提上面的人。”
    陈大勇传出的那条假情报。
    已经完整抵达了对面这个人的判断系统。
    反间计。奏效了。
    楚风云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信息断层。”
    写完。合上笔记本。铅笔搁回桌面。
    这四个字的含义只有他自己清楚。
    李达海此刻掌握的全部信息。和真实发生的一切之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他在深渊的这一侧。安然喝茶。
    不知道脚下已经是万丈悬崖。
    ——八点五十九分。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只差一个。
    赵天明。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十二个人。没有人说话。
    吴爱国合上了统战材料。
    陈明丽放下了手机。
    张磊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门口。
    等。
    楚风云的目光落在李达海的手上。
    端茶杯的手。
    稳的。
    纹丝不动。
    再看李志强的手。
    交叉扣在桌面上。
    指节发白。
    同一阵营。
    两双手。
    两种顏色。
    一个收到了假消息。另一个什么都没收到。
    楚风云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问號。
    没有批註。只有一个问號。
    九点整。
    会议室门被推开。
    赵天明走了进来。
    六十一岁。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面色红润。
    所有人起身。
    “赵书记。”
    声音此起彼伏。高低不一。
    赵天明没有回应。
    没有寒暄。
    没有笑容。
    没有例行的“大家坐”手势。
    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拉开椅子的动作很快。一步到位。
    楚风云到任四天。经手过赵天明主持的两次会议。
    每一次开场。赵天明都会先环视一圈。点头微笑。说一句“大家辛苦了。都坐”。
    今天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所有人重新落座。
    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赵天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楚风云的目光落在主位桌面上。
    郑光明放在赵天明座位左手边的那份红头文件。被赵天明的文件夹压住了一半。
    赵天明没有动它。
    没看见。
    或者不想看见。
    赵天明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左向右。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这一扫。用了整整五秒。
    然后开口。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听听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推进情况。”
    声音不高。语速偏慢。
    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时间紧凑。直奔主题。”
    八个字。
    楚风云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三个信號。
    第一——“直奔主题”。封死了所有人在正式议题之外做铺垫、放烟幕弹的空间。
    第二——“时间紧凑”。限制了发言时间。谁试图用大量数据和报告把议题往不痛不痒的方向引。会被这四个字堵回去。
    第三——不寒暄。
    赵天明在任六年。每次重大议题之前都会先閒聊缓和气氛。先搅浑水。再让各方自己博弈。
    他永远站在浑水中间。两不沾边。
    今天不搅浑水了。
    水面清得见底。
    赵天明接著说——
    “先请达海同志匯报一下近期全省经济运行和財政收支的总体情况。”
    楚风云的眉心微微一动。幅度极小。
    先李达海。后楚风云。
    先发言的人。被迫亮牌。
    所有数据、所有判断、所有措辞。都会成为后发言者回应的靶子。
    后发言的人。拥有回应权。
    可以顺著说。也可以拐弯。可以正面回应。也可以避重就轻。
    更重要的是——在会议纪要里。最后一个就某议题发言的人。措辞往往被当作结论性意见。
    赵天明把楚风云放在后面。
    要么是递刀。
    要么是让他接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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