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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礼】的奴性

    第258章 【礼】的奴性
    暮色四合。
    两列修士奔行酆都外原野。
    说是奔行,实为人人脚下灵光闪烁,踏过荒草时只带起细微风声,不见半点尘土飞扬。
    “加快些!”
    朱慈绍回头望了一眼,冲后头喊道:“大哥,你们嘉定府的修士,腿脚这般不利索?”
    朱慈烺没有接话。
    反倒他身后几名嘉定府属修面露不忿,却也不敢顶撞这位三殿下,只闷头催动灵力。
    朱慈烺对旁边道:“接著说。”
    吴三桂见前面朱慈绍頷首,遂继续道:“宋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人。”
    “万历四十三年举人,后屡试不第,便绝了科举之念,专心实务。”
    “崇禎四年,他曾在分宜县任教諭。”
    “但听说此人在分宜任上,常入田间地头,与农夫匠人谈论农事、水利、陶冶、舟车诸般技艺,还把这些见闻一一记录下来。”
    “崇禎六年,朝廷发放种窍丸。宋应星那年已五十一岁,本不当有份。但不知怎的,他竟然得了一枚。”
    “那之后,宋应星辞了教諭,从此再无音讯。”
    朱慈烺心想:
    此人未得道时便精工农,入道后能炼早降子,倒也不奇。
    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酆都城廓,朱慈烺轻轻嘆了口气。
    自午时在合州地界匯合,他们兄弟便一路同行。
    此番第二次入酆,为的是后日中秋,仙帝法像落成典礼。
    第一次来时有千余隨行,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这次,两人只带了精锐。
    朱慈烺这边,是李定国、万元吉、张煌言、钱肃乐等十余人。
    秦良玉、文震孟留在嘉定府,主持新政推行。
    朱慈绍那边更少,不过郑成功、尤世威、吴应熊並七八名胎息五层以上的好手。
    黄道周留在潼川,据说在起草一份《潼川府修士斗法条例》,吵得不可开交。
    “对了。”
    朱慈绍忽然放慢脚步,等朱慈烺赶至身侧,並肩而行时沉声开口:“沈云英,你打算如何处置?”
    朱慈烺侧眸看他:“沈將军乃有功之臣,何谈处置?她送来的情报至关重要,若能坐实温体仁用早降子戕害婴孩,將来————”
    “將来如何?”
    “我便堂堂正正,以国法公理扳倒此人。”
    朱慈绍一怔,隨即笑出声:“大哥你————算了,我不说了。”
    朱慈烺神色未动,缓声道:“沈云英是忠良之后,父亲遭囚、未婚夫被掳,走投无路才潜入蜀地、以身犯险。若连这般人都护不住,日后还有谁肯为大明尽心竭力?”
    朱慈炤斜睨他道:“所以你当真要帮她救人?”
    “自然。”
    朱慈炤冷哼一声:“隨你,我绝不掺和。”
    朱慈烺唇角微扬:“无妨,三弟早已帮我良多。”
    毕竟,情报是先传给朱慈绍麾下的郑成功,再转至朱慈烺,方才又得吴三桂对宋应星本人的调查。
    朱慈绍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后方:“你请她出手,保管从温体仁手上,把沈至绪、贾万策要来。”
    朱慈烺望去。
    原野尽头,暮色之中,一辆造型奇特的车正沿著官道驶来。
    说它是车,却不见辕马。
    通体覆盖著鬱鬱葱葱的藤蔓枝叶,从底盘到车厢,几乎被绿色裹满。
    藤蔓间,隱约可见木质框架的轮廓,以及六个比寻常车轮大出两倍有余的怪轮,轂处嵌著暗青色的金属,缓缓转动。
    最奇特的是,车轮转动时,车身覆盖的藤蔓也隨之蠕动,仿佛活物般传导动力。
    “大哥!三哥!”
    驶至近前,帘布掀开,正是公主朱嫩寧。
    朱慈烺抬手示意队伍止步。
    朱慈绍不耐,碍於兄妹情面,也只能皱著眉挥手。
    朱嫩寧隨行之人极少,仅五名女修、五名男修。
    周延儒与孔友德赫然在列。
    前者並未下车,只是斜倚在车窗边,微微頷首,算是给两位皇子见礼。
    朱慈烺当此人不存在,只走远几步,目中露出好奇之色:“四妹这辆车倒是別致,不知是何门道?”
    朱寧道:“可不全是法术之功呢。”
    她转头朝车內唤道:“孔大人,给二位哥哥讲讲。”
    孔友德当即上前,对两位皇子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启稟殿下,臣走【器】道,这些年钻研了不少器械。陛下颁行《科学全书》后,臣仔细研读过,有些原理,颇受启发。”
    他指了指车轮:“这车轮內部设有机关,以藤蔓缠绕轮轴。藤蔓生长收缩之时,便能驱动车轮转动。而藤蔓的力,来自车厢內特製的灵壤,与一名【木统】修士持续输送的灵力。如此配合,便可不假马力,自行奔走。”
    朱慈烺点头:“妙。”
    朱慈绍则撇了撇嘴:“麻烦。还不如直接御气飞行。”
    朱嫩寧笑道:“不比三哥进展一日千里,胎息六层便有了练气之威。”
    朱嫩寧点了点头,隨即目光越过朱慈烺,望向朱慈绍身后的修士队伍,来回扫视。
    朱慈绍见状,眉头一挑:“你看什么?难不成还怕我带的人里藏了刺客?”
    朱嫩寧摆手道:“我只是听说,三哥近日剿灭了一头作恶多端的驴妖,本以为三哥会把驴妖尸体运到酆都,在大典上展示一番,彰显威风,故想提前看看。”
    朱慈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语气轻佻道:“一头小小的练气驴妖,哪用得著那般费事,早就燉成菜吃了,对修道大有裨益。【情】道修士慾念繁,要不要我送你几块驴肉,稳固心境?”
    朱嫩寧屈膝谢道:“三哥好意。只是我还有一事好奇,那驴妖即便重伤,依然是练气修为,不知是哪位英雄出手,將其毙命的?”
    朱慈绍回头,抬高声音:“郑成功!”
    朱嫩寧顺著朱慈绍的目光望去。
    本以为,能击杀练气妖修的,必是某个深藏不露的胎息巔峰,暗中投靠三哥的隱世高手。
    可她看见的,却是一个胎息五层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朝朱嫩寧拱了拱手:“公主殿下。那个————杀驴妖的事,纯属意外。”
    又小声道:“三殿下,求你在外面能不能別吹我了?”
    朱寧隨即收敛神色,对著郑成功温和夸讚道:“將军不必过谦,胎息斩杀练气,乃惊天壮举,足以青史留名。父皇闻讯,定会嘉奖。”
    郑成功连连摆手:“真是意外,运气好而已。
    他不想再聊驴妖的事,连忙岔开话题:“不知公主殿下藩地治理得如何?可还顺利?”
    朱寧道:“顺庆府全境百姓,已登记造册完毕,只等中秋过后分门別类。”
    郑成功一愣:“分门別类?”
    这是什么说法?
    朱嫩寧微微侧身,朝车內唤道:“周先生,劳烦给郑將军解释解释。”
    朱嫩寧笑了笑,转头看向车窗边的周延儒:“周大人,便由你为郑將军解惑吧。”
    周延儒眼神淡漠地扫了郑成功一眼,慢条斯理地解释:“所谓分门別类,便是將顺庆府百姓,按出身划定归属。”
    郑成功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周延儒淡淡道:“往后,顺庆府百姓的终身,將由出生决定。”
    郑成功脸色微变。
    周延儒继续道:“公主殿下在顺庆推行的,乃是礼教定序、生定终身的新政。”
    “共分五等,各守其礼。”
    “第一等,乃是修道之士,贵籍,掌教化、法度。”
    “第二等,为修士家眷,为贤良籍,享俸禄、免赋税。”
    “第三等,为精通工商艺的良民,为勤顺籍,可营生造器,入职工坊,伺弄灵田。”
    “第四等,为普通庶民,庸庶籍,安分守己,不得与上二等通婚。”
    “第五等,为卑贱籍,世代为奴,服苦役、不得与上四等通婚————”
    郑成功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一旁的朱慈烺,虽早已知晓朱嫩寧会推行这般严苛政令,可此刻听闻周延儒细说,脸色依旧沉了下来。
    只因早前三兄妹已有约定:
    朱慈烺科学治藩、爱民为本;
    朱慈绍武力征伐、重打山河;
    朱寧行礼教化、律定天下。
    三人各走其道,互不干涉。
    而今亲耳所闻,他依旧难以认同。
    郑成功性子刚直,压不住心头怒火,当即对著周延儒质问道:“百姓生而为人,凭什么要被分出三六九等?凭什么他们的出身要世袭不变,生生世世不得翻身?这与暴政何异!”
    郑成功又看向朱慈绍。
    朱慈炤抱著胳膊,一脸无所谓地看热闹。
    周延儒眼神阴,淡淡开口:“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等级不成天下,【礼】道之本,便是上下有序、尊卑有別—”
    “【礼】道?”
    郑成功咬牙打断:“【奴】字改名,就能为祸人间?”
    周延儒面色一沉。
    太阳穴处,一根猩红色的血管忽然弹出,朝郑成功疾射而去!
    郑成功只觉森寒之意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好在一道人影及时挡在他身前。
    是朱慈绍。
    猩红血管生生停住,悬在半空颤动。
    朱慈绍眯起眼睛,盯著车內的周延儒,一字一句道:“老狗,你想杀本王的大將军?”
    周延儒沉默片刻。
    那根血管缓缓收回,没入太阳穴。
    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殿下误会了。老夫只想让大將军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特意在“大”字上加了重音。
    朱慈绍冷笑:“本王的人,用不著你教。”
    周延儒只看向郑成功,淡淡道:“老夫倒要问问,大將军可知【奴】字从何而来?”
    郑成功怒目不言。
    周延儒自顾自道:“《礼记·曲礼》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庶人为何不下礼?
    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庶人不知礼,不习礼,不行礼,故礼不下之。此非歧视,实乃实情。”
    “礼教之所以能延续千年,是因它根植於人心深处的————”
    “奴性。”
    “人皆代依附乐心,人皆代从眾乐欲,人皆愿听命於强者,人皆望代人为乐前驱。”
    周延儒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某井天经地义的道理:“【礼】道者,不过是將这人性乐常,显化为道途真意罢了。”
    “大將军口口声声,【奴】更名改姓仍是【奴】。”
    “老夫倒要问你,若【奴】为百姓心甘情愿所求,能换一方安定、闔家幸福处於四等、五等,名义卑微又何妨?”
    周延儒见郑成功面色涨红、依旧不服,续道:“再者,大將军当知,丼窍丸不日便要发放完毕。”
    “世间往后再无丼窍丸,儿常百姓终生皆为凡人,无登仙之望。”
    “如此,按等级划限,断了他们不切实际的痴念,更利仙朝上下和睦、长治久安!”
    “老夫乐念,公主乐政,何错?”
    死寂乐际。
    朱慈烺一字一顿,掷地代声地开口道:“周延儒。”
    “再多说一句,今日我便杀你。”
    周延儒代些讶异地望向朱慈烺。
    他认识的朱慈烺,是那个在金陵公审时满脸沉痛、在深洞中以自残逼迫温体仁退让的仁厚皇子。
    绝不可能以杀人性命作威胁。
    周延儒盯了片刻,仰头大笑起仕。
    “哈哈哈哈一—”
    笑声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笑罢,周延儒收敛神色,目光深邃地望著朱慈烺:“老夫为陛下感到高兴。”
    “不过,想杀老夫,殿下还是先晋升胎息七层吧。”
    说完,藤蔓缓缓合拢,遮住那义小窗。
    朱寧看了看朱慈烺,又看了看朱慈绍,歉疚道:“大哥,三哥,可要上车,与妹妹一道进城?”
    无人应答。
    朱寧也不强求,笑了笑:“那妹妹先行一步,明日法像落成,咱们酆都再见。”
    藤蔓彻底合拢。
    车轮声渐行渐远。
    朱慈绍回头看了郑成功一眼,抬手就是一拳:“行啊,敢跟周延儒顶嘴。代丼。”
    郑成功苦笑:“殿下別取笑我了。”
    他刚真以为大事未成,自己便要先成周延儒的奴才了。
    与此同时。
    酆都上空,阴司城內。
    温体仁望著西面原野上的几十个黑点,面色平静。
    直到杨嗣昌恭敬走到身后,深深躬身。
    这是他第一次获准进入阴司。
    故杨嗣昌全程不敢多看,只小心翼翼道:“大人,现已查明”
    “陈名夏变节。”
    温体仁波澜不惊:“杀了便是。”
    “可.
    1
    杨嗣昌迟疑片刻,才问:“是杀真的那个,还是现在扮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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