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闯府
第91章 闯府贾瑛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空白摺子,冲外面喊道:“谢纪!”
一直在门外候著的谢纪应声进来。谢纪是定城侯府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的谢鯨的庶弟,贾瑛看他身手不错,便让他担任了亲兵卫统领一职。
“你亲自带人去齐国公府。”贾瑛提笔疾书,“持我名帖,求见陈瑞文陈將军。就说本官听闻陈都事欲要辞官,特来探视,並询问公务交接事宜。他既然要辞官,总该將手头事务交代清楚。”
谢纪接过名帖,会意道:“属下明白。只是若齐国公府推脱不见,或不让见陈都事。”
贾瑛笔锋一顿,抬眼道:“那你就告诉陈將军,陈文秀身为朝廷命官,无故旷职两日,按律当究。到时就別怪本官带人,亲自去府上拜访了。”
谢纪眼中精光一闪:“遵命!”
柳文澜在一旁听著,心中既对贾瑛护下属的担当感动,又为陈文秀担忧。
贾瑛看出他的忧虑,缓声道:“文澜,你既与陈文秀相熟,可知他府中情形?生母是何人,在府中的处境如何?”
柳文澜忙道:“文秀兄曾略提过。他生母原是府中绣娘,因容貌出眾被收房,但出身低微,一直不得宠。文秀兄行七,上面有三个嫡兄、三个庶兄,他在府中並不受重视。前些年他生母病重,求医问药的钱都凑不齐。”
贾瑛听罢,心中更明。
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无依,在府中便是人微言轻。齐国公府要拿捏陈文秀,太容易了,只需控制其生母,他便不得不从。
柳文澜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齐国公府此举,恐非孤例。各府庶子得官,嫡繫心中不服者大有人在。今日是陈文秀,明日只怕还有旁人。”
柳文澜所言,贾瑛何尝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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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选拔之后,各府虽表面接受,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勛贵百年,盘根错节。嫡庶之別,犹如天堑。
如今皇帝与他联手,硬生生要在天堑上架桥,那些站在天堑之上的人,岂会坐视?
“文澜。”贾瑛忽然问,“若理国公府也要你辞官,你当如何?”
柳文澜怔了怔,隨即挺直脊背:“属下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这官是陛下所赐、大人所信,岂因私情而废公义?更何况————”
柳文澜声音带著苦涩:“属下生母苦熬半生,如今终得名分。我若辞官,她怕是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境地。”
贾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有此心,便好。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恪尽职守,本官便护得住你们。”
柳文澜深深一揖:“属下铭记。”
谢纪去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回来。
“大人。齐国公府的人说陈將军不在府中。接待的是府中大管家。那管家说陈文秀確实要辞官,原因就是信中所写,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还说这是陈文秀自己的主意,府中並不干涉。”
“至於见陈文秀本人,他说陈文秀自知愧对大人赏识,无顏再见,这几日闭门思过,谁也不见。属下提出公务交接必须当面,那管家却说文书卷宗都在经歷司,陈文秀並未带回家中,谈不上什么交接。”
贾瑛听罢,不怒反笑:“好一个齐国公府。”
贾瑛转向柳文澜:“经歷司那边,陈文秀手头可有未结的公务?”
柳文澜会意,忙道:“有的。文秀兄分管律例整理与文书归档,正在整理编目。另有几份需要都指挥使衙门会签的公文,也压在他那里。
“”
“听到了吗?”贾瑛看向谢纪,“公务未结,人却不见了。这若是在军营,是什么罪过?”
谢纪沉声道:“无故擅离职守,按军法当杖二十。”
贾瑛点头:“五城兵马司虽非军营,但也是半军事衙门。陈文秀身为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手头压著公务不办。谢纪,你带亲兵卫,持我手令,去齐国公府要人。”
贾瑛提笔飞快写下一纸手令,盖上兵马司都指挥使的印信。
“就说本官有紧急公务需陈都事处置,命他即刻回衙门办差。若齐国公府执意阻拦,便是妨碍公务,本官有权拿人问话。”
谢纪接过手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属下明白!”
柳文澜急道:“大人,如此强硬,会不会太过?”
“文澜,你以为今日妥协,明日他们便会收手?不会。他们只会觉得,这都指挥使衙门好欺,我这个都指挥使软弱可欺。”
“今日是陈文秀,明日是你,后日是侯明远、王景、周同————,你们都会被他们一个个逼回去。到那时,我这都指挥使衙门便成了笑话。”
“我贾瑛既然坐了这位置,就要担起这责任。护不住手下的人,还有什么脸面统领五城兵马司?”
柳文澜眼眶微热:“大人高义,属下代文秀兄谢过!”
“不必。”贾瑛摆手,“你们好好办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谢纪,你速去速回。”
谢纪领命而去,这次他带了整整二十名亲兵卫,人人佩刀持令,直奔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东跨院一间偏僻厢房內。
陈文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他面前坐著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齐国公府的大夫人、陈瑞文的嫡妻王氏。王氏身旁站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还有一个中年管事。
“想明白了没有?”王氏慢条斯理道,“这官,辞还是不辞?”
陈文秀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眼神里仍有挣扎:“大夫人,这官是我凭本事考上的,都指挥使亲授,我不想辞。”
“凭本事?”王氏嗤笑一声,“你一个庶子,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若不是府里养著你,你早就饿死了。如今让你辞官,是为你好,那五城兵马司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你一个没根底的庶子,能在那里站稳?別到时候捅了娄子,连累整个齐国公府!”
“我会小心办事,绝不会连累府里。”
“够了!”王氏厉声打断,“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你是想借著这官身,把你那贱婢生母接出去,是不是?”
陈文秀浑身一颤。
王氏冷笑道:“我告诉你,做梦!你生母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她生是齐国公府的人,死是齐国公府的鬼。你今日若不辞官,明日我就將她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大夫人!”陈文秀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不能如此!”
“不能?”王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是这府里的主母,处置一个贱妾,天经地义。你可得想清楚了,是要那虚头巴脑的官身,还是要你生母的命?”
陈文秀死死攥著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心中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陈文秀闭上眼,良久才声音嘶哑道:“我————辞官!”
王氏这才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懂事的孩子。放心,你辞了官,安心在府里,日后少不了你的前程。你生母那边,我也会让人好生照顾。”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二十多个,都带著刀,说要见七少爷!”
王氏脸色一变:“不见!就说七少爷病了,不能见客!”
“可领头的那人说,见不到七少爷,他们就不走了。还说七少爷无故旷职,延误公务,要拿人问话!”
“反了!”王氏怒道,“这里是齐国公府,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去告诉大管家,让他们滚!”
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喧譁声。
谢纪带著亲兵卫,硬是闯进了二门。
齐国公府的护卫想要阻拦,谢纪亮出贾瑛的手令:“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办差,阻拦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那些护卫面面相覷,不敢真动手,这毕竟是朝廷衙门的人,持的是正经手令。
谢纪一路来到东跨院,看到跪在地上的陈文秀,又看到端坐主位的王氏,心中瞭然。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五城兵马司亲兵卫统领谢纪,见过夫人。奉都指挥使贾大人之命,特来请陈都事回衙门处置紧急公务。”
王氏强压怒火:“谢统领,文秀已经决定辞官,不再担任都事一职。你们请回吧。”
谢纪不卑不亢:“夫人,朝廷官员辞官,需本人递交辞呈,经上司批准,报吏部备案,方可离任。如今陈都事既无辞呈,又未办交接,便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下官奉命带他回去,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若本夫人不允呢?”
谢纪抬起头,直视王氏:“那下官只能按都指挥使手令行事,强行带人。若有衝撞,还请夫人见谅。”
他一挥手,身后亲兵卫上前两步。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这里是齐国公府!”
“夫人。”谢纪打断她,“贾大人说了,便是陈將军本人在此,也要讲朝廷法度。陈都事无故旷职两日,按律当究。若夫人执意阻拦,下官只好请顺天府衙役、甚至锦衣卫来评评理了。”
提到“锦衣卫”,王氏脸色终於变了。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来求情的,是来要人的。而且態度如此强硬,分明是有备而来。
陈文秀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贾瑛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子,直接派人闯齐国公府要人。这份担当,这份护短的魄力。
“大夫人。”陈文秀忽然开口,“我想清楚了。”
王氏以为他屈服了,正要说话,却听陈文秀一字一句道:“这官,我不辞了。”
“你说什么?”王氏几乎尖叫出来。
陈文秀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软,跟蹌了一下。
谢纪眼疾手快扶住他。
“我承蒙陛下恩典、贾大人赏识,授五城兵马司经歷司都事一职。”
陈文秀挺直脊樑,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既食君禄,当忠君之事。
岂能因私废公,无故辞官?”
他转向谢纪:“谢统领,请带我回衙门。手头公务耽搁两日,是我的过错,我愿受罚。”
谢纪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陈都事请。”
“陈文秀!”王氏厉喝,“你敢走出这门,就別想再回来!你生母的卖身契————”
陈文秀回头,眼中带著决绝:“我今日若屈服,便是辜负了陛下恩典、辜负了贾大人信任。我既做了这官,就要对得起这身官服。”
“至於我娘————我相信,天子脚下,朝廷命官的生母,无人敢私自发卖。若真有那一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討个公道!”
说罢,他不再看王氏铁青的脸色,对谢纪道:“谢统领,我们走。”
谢纪一挥手,亲兵卫护著陈文秀,转身离去。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敢让人硬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