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份帛书
第123章 一份帛书翌日晌午,左人城戍主高朗徵发三百降户丁壮,协助镇兵清理军械库房。
鲜于修礼、元洪业、葛荣等人作为降户里长,各率本里百名丁壮充作劳力。
安置在左人城周边的三万余降户,以沃野镇、怀朔镇府户为主。
遵照朝廷制定的方案,迁徙定州后统一按三长制划分。
党长由定州刺史府选派吏员充任,邻长、里长由降户內部推选出任。
鲜于修礼几人素有人望,不出意外地出任里长。
这一月来,高朗对他们还算照顾,对迁徙降户也没有苛待压迫,降户们对徵发劳役倒也不排斥。
將来这些降户大概率安置在左人城周边,均田分地落到每丁头上的田地也会在附近。
等到时机成熟,左人城改镇戍为县是极有可能的事。
在不少降户心目中,已经把左人城视为未来的新家园。
库房位於城北,是一片土屋、土楼林立的建筑群,林林总总有数十间之多。
除了鎧杖军械,一些被服、旗鼓、炊具、鞍轡也会存放於此。
经年未清理过,收拾起来颇为繁琐。
北墙敌台上,陆哗、章严站在蝶墙后,俯瞰下方库房大院里忙碌的降户们。
一车车锈跡斑斑的箭、枪头、铁胄运出仓房,堆放在大院四处。
“有劳伯然兄帮忙,等见到高戍主,我再行谢过!”陆譁笑呵呵地揖礼。
“陆兄客气!”
章严拱手,“高戍主吩咐过,陈將军交代的事务必尽心办理。何况这座武库多年未曾清理,正好藉此机会清点一番~”
陆曄笑道:“陈將军总说高戍主豪爽热情,明堂队能和左人城镇戍军將共事,当真是一大幸事!”
“陈將军武技高超,明堂队诸將各个勇武,风采也令我等戍兵钦佩!”章严笑道。
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明堂队在洛阳只算杂兵。
来到定州左人城,在一眾镇戍兵看来,那和洛阳中军也没啥两样。
一帮军户哪分得清隶属和建制关係。
章严家境还算优渥,算是涿县豪强之家,父亲曾佐仕范阳郡府,出任门下议曹。
虽是无固定职掌的散吏,倒也算半只脚跨入官门。
章严自幼习武读书,在县乡小有侠名。
近段时间和明堂队军將多有接触,他基本弄清楚明堂队的背景来歷和隶属关係。
不算朝廷正军行列,由当朝权贵徐紇兼任明堂別將,直接对太后负责。
这份背景不可谓不深厚。
放在洛阳或许不算什么,放到定州左人城,却足以令地方官將不敢轻视怠慢。
陈雄本人性情豪迈,武技高超,也颇受戍兵敬佩。
和明堂队共事,在章严看来,对於他和高朗都是一次积累人脉关係的重要机会。
“那名叫做元洪业的降户,有何特殊之处,竟值得陈將军额外关注?”
章严看了眼下方大院里忙碌的降户丁壮,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陆曄嘿嘿笑道:“此人来歷不清,行事神秘,陈將军命我查查他的底细!”
“原来如此。”
章严也没再追问,事关机密,也不好得过多打听。
“我先行告辞,伯然兄就按照此前计划安排,千万莫让他们觉察异样。
这几个降户头子都是人精,须得小心应对才是!”
“陆兄放心!”
目送陆哗匆匆走下城道,章严继续俯瞰下方大院里忙碌的降户丁壮们..
申时左右,武库清理才告结束。
鲜于修礼、元洪业、葛荣等人回到东门外的安置营地。
正午时眾人和戍兵一起吃过些粥食咸菹,此刻回到营地,眾人满身灰土汗垢,相邀一同去东渠边上打水清洗。
白日里天气还不算太过严寒,降户们囤积的柴火都不捨得用,能儘量节省些,隆冬时节的日子也好过些。
“要是章幢主能烧一锅热水供咱们泡澡就好了~”
程杀鬼钻出窝棚,脱去浸满汗水的破旧冬衣,只穿单薄短褐,风一吹冷得直发抖。
毛普贤的窝棚和他紧挨著,闻言笑骂道:“想得美!咋不说高戍主再请你吃一碗羊汤?”
程杀鬼一听羊汤猛猛吞咽口水。
前两日陈雄邀请他们到明堂队营中,宰羊杀猪美美饱食一顿,至今回味起来,嘴里仿佛还能尝到肉味。
这一顿肉食,几乎是这群降户丁壮八九个月来,吃得最为满足的一顿。
“陈將军待麾下弟兄真是没得说,隔三差五就想办法弄来肉食犒军。
听说昨日又从望都县弄来几百只羊,也不知啥时候宰杀...
”
尉灵根居住的窝棚也在附近,听到眾人说话钻出来笑道。
“又有几百只羊?!”
程杀鬼肚子里的馋虫闹腾起来。
潘法显道:“也不知明堂队啥时候招募兵卒,到时候我第一个投军!”
“算我一个!”
“咱们这些沃野、怀朔府户,要是遇见陈將军做镇將,也不至於杀官造反!”
“没有陈將军,咱们这些降户,能不能活著走到左人城都还难说!”
“丘达那畜生,要是放在怀朔,老子早一刀砍了他!”
附近连片窝棚的降户丁壮仿佛找到共同话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窝棚大多是茅草覆顶、树枝为骨,低矮歪斜的棚屋挤得密不透风,破毡片糊著缝隙,风一刮冷得直哆嗦。
童男女拾柴补棚,幼童在泥地里嬉闹,妇人蹲在水渠边捣衣。
鲜于修礼赤膊上身,肩头搭著一身戳满补丁的褶衣缚裤。
听到眾人吵嚷议论,他和鲜于烈相视一眼。
从眾人话里可以听出,相当部分降户丁壮,对投效明堂队並不排斥,甚至还表现出强烈的期待。
鲜于烈低声道:“若是陈雄能长期留在定州任职,投效他倒也不错。
可明堂队兵卒家眷都在洛阳,他这个外任官不知能做多久。
若是我等降户投在他麾下,今后只怕也要迁往洛阳安置~”
鲜于晟两眼冒光:“去洛阳好啊!”
鲜于烈瞪他眼:“以我等身份,去到洛阳若无人照应,日子比当初六镇府户好不到哪去。”
鲜于晟道:“陈將军承诺,为阿叔谋取官身,让我等也有军职傍身!”
鲜于烈摇摇头:“空口许诺谁不会?等他真能办到再说!”
鲜于晟挠挠头:“倒也是~”
鲜于修礼笑道:“不想这多,先去把满身汗垢洗净!”
一眾降户丁壮簇拥鲜于修礼几人,有说有笑地向东渠走去。
妇人们也挑来清水,准备为自家男人浆洗衣物。
葛荣带著任褒和几个丁壮,没有隨鲜于修礼等人去东渠,他们去附近乡人聚集的村落,那里有乡间女闯可供取乐。
元洪业居住的棚子在安置营地的南边。
和他共居的还有一名小有姿色的鲜卑妇人,曾是沃野镇一位戍主之妻,战乱离散后一直跟在元洪业身边。
元洪业也参加今晨的武库清理工作,累出一身臭汗泥垢,灰头土脸很是狼狈o
他对乡间女间没兴趣,也找个藉口没有和鲜于修礼等人同去东渠洗身。
左人城里有邸店,可供居住和汤沐。
他打算独自前往,舒舒服服泡个热汤,再弄点肉食打打牙祭。
他摘下戴在头上的风帽,换下一身脏衣扔给妇人,低声叮嘱他:“我那风帽不用浆洗,擦拭表面灰土晾晒两日就好~”
妇人应了声,拿湿布细细擦拭风帽表面,抖落下不少灰土。
元洪业换了身衣裤,戴上同样一顶风帽,离开安置营地从南门入城。
过了会,章严率领两队镇戍兵,毛大眼、李武安各率两队明堂队兵卒,分头从安置营地的西侧和南侧涌入。
数百兵卒封锁住靠近东门的片区,这里也是鲜于修礼、葛荣、元洪业几个降户首领居住地。
降户们立时紧张起来。
妇孺老弱蜷缩在窝棚里不敢露头,丁壮男子们神情警惕地聚拢起来,有的手里已经攥好刀枪兵器。
好在没有过激行为发生,双方也並未爆发衝突。
降户们迁到左人城安置一个多月,和镇戍兵、明堂队之间,也算是建立起初步信任。
章严大声喊话:“诸位父老莫要惊慌,今日上午本城武库清点,现发现皮甲、弓矢有所缺失,奉高戍主令,特来搜寻!”
毛大眼也大喊道:“陈將军已知晓此事,特命我前来协助搜查!
甲冑弓矢严禁私藏,若是哪个趁今早清理武库时顺走了些,儘快交出来,领脊杖十下以示惩戒!
念在初犯,陈將军和高戍主都不会过重惩罚!”
章严、毛大眼都是经常和迁徙降户打交道的军將,先期一应安置事项里,二人也没少出力。
降户们对他俩较为熟悉。
此刻听到二人喊话,降户丁壮们相互看看,紧张不安的神情明显缓和许多。
等候片刻,无人应声。
章严又喊道:“既然无人承认,遵照高戍主命令,请诸位暂且集合,我等將搜查各处棚屋!”
毛大眼道:“还请父老们多多配合,大伙从前做过镇兵,都知道丟失鎧杖罪名不轻。
究竟是清理遗漏,还是有人故意私藏,我们搜查过后便知!”
陆续有降户丁壮带著家小,来到东门外空地上集合。
过了会,这一片遭到封锁的安置区全部腾空。
章严一挥手,数十镇兵挨个搜查棚屋。
毛大眼率队从营地南侧开始搜查,陆哗也混在明堂队兵卒里。
他目標明確,直接钻到元洪业居住的棚屋里四处翻找起来。
毛大眼佯装搜查一圈绕了回来,“可有发现?”
陆曄在乱糟糟的棚屋里一通翻找,额头渗出汗水:“未见异样...
”
“快些!耽误久了只怕引起怀疑!”毛大眼催促道。
陆哗闷头翻找不吭声,连人家半夜盛尿的虎子都伸手掏一遍。
“还是没有....”他有些灰心。
可他断定元洪业此人一定有鬼,身边应该有什么物件,能够证明他的猜测才对!
陆哗目光四瞟,忽地瞧见搭在棚屋后一排竹木架子上,放著一顶风帽正在晾晒。
他衝过去抓起风帽里外仔细摸索,忽地脸色一变!
“有了!”
毛大眼赶来,“如何?”
“这內衬摸起来,像是藏有异物!”
陆哗低声道,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眼里闪烁兴奋。
毛大眼拔刀:“割开来看看就知道!”
陆曄急忙制止:“损坏此物,必定惊动元洪业!”
“那咋办?”毛大眼急道。
陆哗嘿嘿笑笑,取下腰间別著的精巧匕首,在风帽缝沿处挑破一道小口,找一根细长竹条深入夹层掏了掏。
果真取出一份绣金线綾锦帛书,上边写满字跡。
墨色有晕染痕跡,有些字看起来不太清晰,倒不影响了解帛书所写內容。
“吾弟洪业亲启,兄今身陷囹圄,桎梏加身,皆因奸后乱政、佞臣构陷..
陆曄读到一半,猛地倒吸凉气,嘴唇囁嚅著哆嗦不停,两眼睁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这玩意儿写些啥?你倒是快说呀!”毛大眼急吼吼地道。”
.....造反....他们要造反!”陆哗低吼。
“谁要造反?说清楚啊!”毛大眼恨不能抠他嘴巴。
陆曄猛地深吸口气,“先不要惊动元洪业,我这就赶回去稟报大郎!”
陆哗强捺心中震惊,又把帛书小心翼翼塞迴风帽內衬,抚平压实,除了一处不易察觉地缝沿小口,倒也无甚异样。
他把风帽原样放回竹木架子上,小心调整几次,確保和他一开始看到的一样o
陆哗面色凝重,不论毛大眼如何询问,他就是不开口,混在一队明堂队兵卒里悄然离去。
鲜于修礼等人收到传话赶了回来。
葛荣、任褒几个也从邻近村落赶回,元洪业出东门时和他们撞见。
李武安带人拦住,不许他们进入营地封锁区。
一番解释后,鲜于修礼等人面面相覷,葛荣目露狐疑,却也没多说什么。
元洪业目光闪烁,忍不住催促道:“我等皆是遵照章幢主要求清理武库,岂会藏私?何况出城时已查验过一遍,並无缺漏...
”
毛大眼、章严带著人马走来,身后兵卒牵拉两辆板车。
板车上堆满乾草,草堆里放了几套襠皮甲,十几副未上弦的硬弓,不仔细检查当真容易疏漏。
“这些是从营地里找到的,还未卸下。”
章严指著板车上的甲具步弓,“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几辆板车是降户所有,今晨尔等自行带入武库?是谁的家当,自己站出来认领!
数百降户围观注视下,鲜于修礼身后走出两个年轻丁壮,涨红脸很是无措。
鲜于烈微微色变,厉声训斥道:“怎不检查清楚?”
两个降户丁壮吭哧著说不出话。
鲜于修礼上前道:“確是我等疏漏,还望两位幢主莫要误会!”
毛大眼笑道:“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行。若不信任你们,又怎会允许你们进入武库帮忙?”
“多谢毛幢主!”鲜于修礼感激不已。
章严道:“虽是误会,却也触犯城戍军规,念在无心之失,各领十脊杖以示惩戒!”
鲜于修礼道:“自当领罚!”
两个年轻丁壮也自愿领罚,私带甲具弓矢离开武库,就算斩首也不为过,只打十脊杖,已经是极为轻微的处罚。
虽然他二人心里也很懵,想不起来这些甲具弓矢,到底是何时落在车板上...
毛大眼走到元洪业身前,打量一眼:“你到城中作甚?”
鲜于修礼一眾人向他看去。
元洪业满脸不自然,有心想扯谎,又怕事后查出惹人生疑。
他勉强一笑:“前往邸舍汤沐用饭..
”
毛大眼怪笑两声:“城中邸舍留宿可不便宜,一日得好几十钱,你一个降户倒是颇有家貲!”
元洪业脸色愈发难堪。
程杀鬼、尉灵根、潘法显一眾降户汉子看他的眼神顿时古怪起来。
鲜于修礼皱皱眉头,一言不发。
葛荣、任褒站在另一伙降户里,也为元洪业捏了把汗,生怕叫毛大眼追问出什么。
“都散了吧!
”
好在毛大眼並未深究,跨上马率领明堂队兵卒从东门入城。
降户们陆续回到各自棚屋。
元洪业回到自己的居所,本就乱糟糟的狭窄棚屋里愈发脏乱,明显遭人翻找过。
他走到屋后拿起风帽往內衬摸了摸,稍稍鬆了口气。
旋即他又拧紧眉头,总觉得今日这事儿透露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