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天路
张辽需要的物资不到十天就运达前线。物资到的那天,张辽站就在营地门口,看著氂牛车一辆一辆从河边过来。氂牛走得慢,但稳。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草上,踩在泥里,不急不躁。牛车上堆著棉衣,堆著帐篷,堆著乾粮,堆著牛粪。堆得满满当当,但氂牛一点都看不出来吃力,也不急不慢,就那么慢慢走。
庞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將军,都齐了。”
张辽点头。“发下去。”
兵们围过来。棉衣,一人一件,厚墩墩的,摸著就暖和。牛车,十人一辆,车上蒙著厚毡子,里头铺著乾草。小火炉,生铁的,不大,能放几块牛粪。帐篷,简易的,几根杆子一撑,毡子一蒙,就能挡风。
一个老兵钻进牛车里,待了一会儿,探出头来。“这车舒服。比帐篷暖和。”旁边的人笑他,说他是懒驴上磨。那兵不服,说你们上来试试。几个人钻进去,挤在一起,確实暖和。
第二天一早,大军出发了。
氂牛拉著车走在最前面,骑兵走在最后。马是轻装,不驮东西,人就骑著,慢慢走。张辽骑在马上,看著那条往西的路。路是石头路,坑坑洼洼,但氂牛走得稳,牛车也不顛。
走了半天,进了山。
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那种蓝,不是中原的蓝,是另一种蓝。蓝得发亮,蓝得刺眼,蓝得像假的。
云很低,一团一团,掛在半山腰,白的,灰的,有的带著金边。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一道一道,照在山坡上,照在石头上,照在草地上。那些光,像活的,在山上跑来跑去。
一个兵指著前面喊。“看!那是什么?”
远处,一群动物站在山坡上。角很长,弯弯的,往天上伸。毛是棕色的,肚子是白的。它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著这边看。
嚮导说。“那是羚羊。这地方独有的。”
那兵问。“能吃不?”
嚮导笑了。“能吃。但你追不上。”话音没落,那群藏羚羊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眨眼就翻过山樑,不见了。
又走了半天,天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好。云散了,太阳全露出来。阳光照在雪山上,雪是白的,山是黑的,天是蓝的。那雪山,一座一座,连成一片,望不到头。山顶的雪,厚墩墩的,像盖了一层棉被。山腰的雪化了一些,露出黑石头,一黑一白,看著像画。
队伍停下来歇息。那些兵坐在石头上,看著那些雪山,半天没说话。一个老兵忽然开口。“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美景。”旁边的人点头。“我也是。”又有人说。“这地方,神仙住的吧?”
嚮导笑了。“神仙住不住不知道,反正人住不了。要是不小心大家都要变升仙了!”嚮导看到著美景也忍不住开玩笑。
张辽没说话。他站在一处高地上,看著雪山。风吹过来,凉的,带著雪的味道。他看了很久。
第三天,队伍走到一处湖边。湖不大,但很蓝。蓝得发亮,蓝得透明。湖底的石头,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湖边开著花,黄的,紫的,白的,一小朵一小朵,贴著地长。
有些士兵蹲在湖边,捧水洗脸。水是凉的,甜的。有人喝了一口,说比长安的水好喝。有人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又缩回来,说冰得骨头疼。
一只鸟从湖面上飞过去。白色的,翅膀很长,飞得很慢。嚮导说,那是高原上的神鸟,有新兵问,能吃不?嚮导瞪他一眼,说那是神鸟,吃了要遭报应。那兵缩缩脖子,不问了。
又走了几天,遇到一群野氂牛。黑压压一片,站在山坡上,盯著这边看。那些氂牛,比家养的壮多了,毛又长又密,垂到地上。角又粗又弯,看著就嚇人。嚮导说,別惹它们,惹急了衝过来,牛车都能顶翻。
队伍绕了个弯,从旁边过去。那些野氂牛看著他们走远,转身跑了。跑起来地动山摇,轰隆隆的,像打雷。
第八天,翻过一道山樑。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大草原,铺在脚下,望不到头。草是黄的,绿的,紫的,混在一起。河是蓝的,弯弯曲曲,在草原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远处有山,白的,蓝的,紫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是金的。
那些兵站在山樑上,看著那片草原,半天没动。有人张著嘴,有人眯著眼,有人愣在那儿。一个兵小声说。“这地方,比画还好看。”旁边的人说。“画不出来。”
嚮导说。“这才一半路。前面还有更好的。”
那些兵不信。嚮导说,不信走著瞧。
第十三天,他们走到一处山谷。山谷很窄,两边是峭壁,峭壁上掛著冰。冰是蓝的,透明的,太阳一照,反著光。山谷里有一条河,水是白的,从山上衝下来,轰轰响。大家沿著河走,抬头看那些冰,脖子都仰酸了。
一个兵说。“这冰,怎么是蓝的?”嚮导说。“老冰就这样。越老越蓝。”那兵又问。“多老了?”嚮导说。“几百年?几千年?谁知道呢。”
第十五天,他们遇到一场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还晴著,雨就下来了。哗哗的,砸在石头上,砸在牛车上,砸在人身上。將士们赶紧钻进牛车里,生火,烤衣服。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太阳出来,照著那些湿漉漉的石头,冒著热气。
那些兵从牛车里钻出来,继续走。走了没多远,又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飘飘洒洒。那些兵又钻进牛车里,生火,取暖。雪下了半个时辰,停了。太阳又出来。
一个兵从牛车里探出头,看著天。“这鬼地方,一天能过四个季节。”旁边的人说。“可不是。刚才还下雨,这会儿又下雪。”又一个说。“下雪还好,別下雹子就行。”
第十八天,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眼前又是一片草原,比之前那片还大。草更深,花更多,河更宽。远处的山,已经看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像一道影子。
嚮导指著前面。“再走两天,就到西女国的地界了。”
將士们看著那片草原,没说话。走了十八天,看了十八天的雪山,湖泊,草原,河流。那些东西,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张辽站在山樑上,看著那片草原。风吹过来,凉的,带著草的味道。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吧。”
队伍继续往西走。牛车慢慢悠悠,氂牛不急不躁,马轻快地跑著。將士们,有的在牛车里打盹,有的在外面看风景,有的在聊天。一个老兵说。“这哪是打仗,这是游山玩水。”旁边的人笑他。“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是不是游山玩水了。”
老兵看著远处那片草原,嘆了口气。“那就再玩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