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云上之城
西女国的王城建在山上。那座山从草原上拔地而起,孤零零的,四面都是陡坡,石头是黑的,硬的,寸草不生。山顶被削平了,平平展展一大块,城就建在上面。远远看去,城像是悬在天上的。
城墙是石头垒的,又高又厚。石头是黑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缝里灌了泥,干了之后硬得像铁。城墙顺著山顶的走势,弯弯曲曲,一圈一圈往上绕。
从山脚往上看,五六里长的城墙,像一条黑蛇盘在山顶,把整座城箍得死死的。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站著人,正一连目瞪狗呆的盯著山下。
城门在南边。两扇大门,木头做的,又厚又重,上面钉著铁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门后面顶著一根大木槓,比人腰还粗。
城门上头有一座敌楼,石头垒的,方方正正,四面开著箭窗。敌楼里站著人,也是女的,神色严整。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髮吹起来,她们也不动,就站在那儿,盯著山下那条路。
城里更热闹。
街道顺著山势往上走,弯弯曲曲,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宽的地方能走马车。两边是石头砌的房子,一层一层,往上叠。屋顶是平的,晒著东西,有的晒肉乾,有的晒奶渣,有的晒草药。
房子挨著房子,巷子通著巷子,走进去像进了迷宫。那些房子里住著人,一万多户,好几万人。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从房顶的洞里冒出来,在城上面罩了一层灰濛濛的雾。
城中间有一条大街,从南门一直通到山顶的王宫。街两边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盐巴,堆在麻袋里,粗的细的都有,白的发亮。玉石,大大小小,绿的白的黄的,摆在木板上,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麝香,用羊皮袋子装著,扎著口,但还是能闻到那股味,浓的,冲的,隔老远就能闻到。还有氂牛尾巴,黑的长长的,掛在架子上,风吹过来,毛飘飘的。
街上走的人,多是女人。穿著皮袍,围著彩色的带子,头髮编成辫子,盘在头上。有的背著孩子,有的牵著氂牛,有的在铺子里跟人討价还价。
也有男人,但少。男人多在城外放牧,在田里干活,在城墙上站岗。不预政事,不当官,不打仗。那些事,都是女人的。
从南门往上走,走半个时辰,到了山顶。山顶是王宫。王宫建在最高处,石头垒的,九层楼那么高。不是一层一层摞上去的,是依著山势,一层比一层高。
最底下是大殿,最大,最宽,能坐几百人。上面是议事厅,小一点,但更精致。再上面是女王的寢宫,更小,但更暖。
最顶上是一个平台,用石头栏杆围著,能看见整个城,能看见城外那片草原,能看见远处的雪山。
王宫没有琉璃瓦,没有金砖,没有汉白玉。只有石头,木头,毛毡。石头上雕著花纹,缠枝的,云纹的,兽头的,粗獷,但耐看。
木头上也雕著花,彩漆画著,红的绿的蓝的,艷得很。窗户上掛著毡帘,白的,绣著花,风一吹,就飘起来。平台上搭著帐篷,氂牛毛织的,黑的,厚墩墩的,里面暖和。帐篷顶上插著旗,白的,上面绣著一种鸟,展著翅膀,像是要飞。
女王住在第九层。
女王叫赤玛蕾。她四十多岁,不算年轻了。脸是圆的,黑的,颧骨高,眼睛细长,眼角有皱纹。头髮编成辫子,盘在头上,插著几根绿松石的簪子。
脖子上掛著一串珠子,红的绿的黄的,大的小的,叮叮噹噹。身上穿著绸袍子,是于闐那边来的,红的,上面绣著金线。脚上穿著皮靴,软底的,走路没声。
她坐在帐篷里,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酒壶和酒杯。酒壶是铜的,鏨著花。酒杯也是铜的,杯壁上还刻著缠枝纹。
两个侍女跪在旁边,一个拿著扇子,一个拿著拂尘。帐篷外面,还有几百个侍女,站著的,坐著的,走动的,什么都有。有的在煮茶,有的在织布,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聊天。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赤玛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酸,涩,还有点甜。她咂咂嘴,又喝了一口。窗外,太阳照著,草原绿著,河亮著。牛羊在吃草,帐篷在冒烟。她的国,她的民,她的牛羊。
她又喝了一口。
忽然,外面有脚步声。不是那种慢慢走的,是跑的,很急。毡帘被掀开,一个侍女跑进来,跑得脸都白了,嘴唇发抖。
“大王!大王!”
赤玛蕾看著她。“怎么了?”
侍女张著嘴,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来。“城下!城外!有兵!很多兵!把城围了!”
赤玛蕾愣了一下。“什么兵?”
侍女摇头。“不知道。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很多。城外围了好几圈。”
赤玛蕾没说话。她坐在那儿,手里还端著酒杯。
侍女又说。“守城的將军说,那些兵是从东边来的。来得很快,没几天就把外面的部落全打散了。”
赤玛蕾的手开始抖。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洒出来一点,滴在袍子上。红的,在绸子上洇开,像血。她低头看著那滴酒,看了半天。然后她抬起头。“小女王呢?”
侍女说。“已经去叫了。”
赤玛蕾点点头。她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几上。放的时候,手还在抖。酒杯没放稳,歪了,倒了。酒洒出来,淌在几上,淌到边上,滴下去。滴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地毯是羊毛的,织著花,红的蓝的绿的。酒滴在上面,洇开,成了一团污渍,很醒目。
赤玛蕾看著那团污渍,没动。
侍女在旁边站著,不敢说话。帐篷外面,那些嘰嘰喳喳的声音也没了。很安静。只有风,吹著帐篷顶上的旗,呼啦呼啦响。
赤玛蕾坐在那儿,慢慢瘫下去。不是那种一下子瘫倒的瘫,是那种一点一点的。腰弯了,背驼了,肩膀塌了。她靠在那儿,看著那团污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去。叫小女王来。还有那些女官,都叫来。”
侍女应了一声,跑了。
赤玛蕾一个人坐在那儿。从东边来的。东边有什么?有发羌,有唐旄,有汉人。汉人。她听过这个名字。
很久以前,有商人从东边来,说过汉人。说他们很厉害,难道是汉人打过来了?发羌他知道,他们绝对没有本事翻过唐古拉山。
她低头看著那团污渍。酒已经渗进羊毛里了,洇成一片,暗红的,像血。她看了很久,旁边不远处的烛火也忽明忽暗的,也照的她的脸色一变一变的,也就是在宫殿里,要是在外面稍微有点风它瞬间就会被吹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