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暗流（下）

    氂牛輦走在山路上，慢悠悠的。天已经黑了，火把照著路，一闪一闪的。侍女们跟在后面，没人说话。走到山口，那几个汉军士兵还站在那里。
    领头的校尉看著她。赤玛蕾也看著他。她忽然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校尉也没说话，让开路。氂牛輦继续往前走。
    湖是黑的。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赤玛蕾站在湖边，看著漆黑一片的天际。侍女们摆上青稞酒，摆上酥油，摆上柏枝。她端起一碗酒，洒在湖里。又端一碗，洒在湖里。再端一碗，洒在湖里。然后跪下去，念著什么。念了很久。
    念完了，站起来。没脱衣服，没下水。就那么站著，看著圣湖。
    侍女们不敢问。等了很久，赤玛蕾转身。“回去。”
    氂牛輦往回走。走到山口，天快亮了。那几个汉军士兵还在。校尉冲她点点头。赤玛蕾看著他，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不打？”
    翻译在后面小声说了一遍。校尉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赤玛蕾没说话。氂牛輦继续往前走。
    回到王宫，天已经亮了。赤玛琼在门口等著，脸色不太好。“姐姐，又有人跑了。这次跑的多，好几百。”
    赤玛蕾没说话。她走进王宫，坐下。
    赤玛琼跟进来。“姐姐，再这样下去，城里就没人了。”
    赤玛蕾“我知道。”
    赤玛琼“那怎么办？”
    赤玛蕾没答。她看著窗外。窗外，街巷里有人在走。走得很快，低著头。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捆包袱。她看了一会儿。“让他们走吧。”
    赤玛琼愣住了。“什么？”
    赤玛蕾没有回头“想走的，就让他们走。留不住。”
    赤玛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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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玛蕾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从小就信神。信了几十年。神给了我们什么？”
    赤玛琼没说话。
    赤玛蕾说。“神没给过我们粮食，没给过我们水。反倒是我们给神祭祀了多少东西了？”
    她转过身，看著赤玛琼。“山下那些人，不信神。”
    赤玛琼低下头。
    赤玛蕾走回去，坐下。“去吧。把城门打开。想走的，就让走把。”
    赤玛琼站著，没动。
    赤玛蕾怒吼“去！”
    赤玛琼转身走了。
    城门开了。那些等了好久的人，涌出去。往山下跑，跑得很快。汉军在下面等著，没拦。抓住了，给吃的。给完了，放回来。放回来的人，又跑。跑下去，又回来。回来又跑。
    城里越来越空了。街巷里没人了。铺子关了门。房子空了。只剩王宫里那些人。
    赤玛蕾坐在王宫里，听著外面的声音。风，呼呼的。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很快，跑过去。没了。
    赤玛琼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姐姐，人都走了。”
    赤玛蕾点头。“知道了。”
    赤玛琼说。“那咱们呢？”
    赤玛蕾看著她。“你想走吗？”
    赤玛琼摇头。
    赤玛蕾苦笑。“我也不想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照著。城是空的。街是空的。房子是空的。她看了一会儿。“去，跟山下说。我们投降。”
    赤玛琼愣了一下。“什么？”
    赤玛蕾说。“投降。不打了。”
    她转过身，看著赤玛琼。“打不过。守不住。人也跑了。还打什么？”
    赤玛琼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她点头。“我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姐姐，神……”
    赤玛蕾摆手。“世上没有神。从来都没有，只是我们骗人骗的太久了，以至於连自己都相信了。”
    赤玛琼没说话。走了。
    赤玛蕾一个人坐在王宫里。她看著窗外那片天。天很蓝，云很白。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没有神跡。只有皱纹。她笑了一下。是那种笑，说不上来是什么。
    外面传来声音。很多人，脚步声，说话声。汉军上来了。走在山路上，一步一步。铁甲响著，刀也响著。她没动。就坐在那儿。
    门开了。光涌进来。很亮。她眯著眼，看著那些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將军。
    赤玛蕾站起来。“来了？”
    翻译在后面说了一遍。张辽点点头。“来了。”
    赤玛蕾看著他。“要杀我们吗？”
    张辽摇头。“不杀。”
    赤玛蕾说。“那要干什么？”
    张辽说。“归顺大汉。你还是女王，但是那么属於大汉。”
    赤玛蕾愣了一下。“就这样？”
    张辽点头。“就这样。”
    赤玛蕾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如释重负的笑了。“好。”
    她跪下去。身后那些人，也跟著跪下去。
    张辽看著她。“起来吧。”
    赤玛蕾站起来。她看著张辽，看著那些穿铁甲的人，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张辽转过身。“传令。进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將士们应了一声，开始进城。赤玛蕾站在王宫门口，看著那些人走进去。街巷里，那些空著的房子，那些关著的门，那些落满灰的窗台。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