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天火(上)
援兵到了之后,张辽命令休整一天。將士们赶了一个半月的路,累得够呛,躺下就睡。那些攻城器械也卸下来,一件一件摆在营地边上,用布盖著,不让人看。张辽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器械,转身回帐篷。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让人去城下喊话。
通译骑著一匹马,走到那条窄路的下面,仰著头朝城上喊。“上面的人听著!大汉征西將军张辽有令,限你们今日之內开城投降!若执迷不悟,大军即刻攻城,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城墙上站著一排象雄兵,通译喊完,等了一会儿,没回应。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回应。通译回头看了看,张辽骑在马上,站在后面,点了点头。通译又转回去,朝城上喊。“你们听见没有?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再不说话,我们就要攻城了!”
城上终於有了动静。一个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穿著黑甲,戴著黑金盔,是赤杰。他往下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吹牛!就你们还攻城?”他朝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旁边的人也跟著笑。笑声越来越大,从城墙上传下来,在河谷里迴荡。
“攻城?你们拿什么攻?”赤杰的声音从城上传下来,带著嘲弄。“就你们那点人?爬得上这座山吗?”他指著城下的汉军。“你们这么多天,找到暗道了吗?断得了我们的水吗?打不进来就是打不进来,別在这儿丟人了!”
旁边一个將领凑过来,也朝下喊。“你们这些东边来的蛮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穹隆银城!建了一千年了(吹牛),从来没人攻破过!你们那点人,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又一个人接上。“滚回去吧!再不滚,等我们大王出兵,把你们全杀了餵禿鷲!”城墙上笑声更大了。
翻译回头看著张辽,张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骑在马上,看著城墙上那些人,听著那些笑声,看了很久。然后轻笑一声。
“自寻死路。”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手。前军开始动,往两边让开。中间留出一条路。那些盖著布的器械,一辆一辆被推上来。兵们掀开布,露出下面的东西。
木头架子,铁的零件,粗粗的绳子,还有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头上有个皮兜。格物院的人管它叫投石机。不大,比人高一点,能拆能装,走山路也能带。一辆一辆排开,沿著山脚,对著城墙。
城墙上的人还在笑。他们看著那些木头架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指著下面,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旁边的人摇头。赤杰也看著那些架子,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鬆开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穹隆银城不怕。
张辽看著那些投石机,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人。“放。”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兵们把罈子放在皮兜里。罈子是黑的,不大,比人头大一点,口封著蜡。一个兵掏出火摺子,吹了几下,火苗窜起来,凑到罈子口上的一根线上。
线著了,滋滋响,冒烟。另一个兵拉动绳子,杆子猛地弹起来,皮兜往前甩,罈子飞出去。嗖——声音很尖,像鸟叫,又不像。
城墙上的人听见那声音,抬起头。一个黑点从下面飞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有人指著那个黑点喊,不知道喊什么。
罈子飞到城墙上空,往下落。砸在垛口上,碎了。砰的一声,黑水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人身上。黑水很稠,黏糊糊的,有一股怪味。被溅到的人低头看,伸手去抹,抹不掉,黏在手上。
“什么东西?”有人问。
没人答。然后火来了。
那根线烧到罈子里面,引著了什么。黑水轰的一下烧起来。火舌窜起来,舔著城墙,舔著垛口,舔著人。第一个被烧著的人惨叫,从城墙上跳下去。
第二个也跳下去,第三个没来得及跳,倒在地上打滚。火不灭,越烧越大。黑水溅到哪儿,火烧到哪儿。溅到墙上,墙烧起来。溅到地上,地烧起来。
溅到人身上,人烧起来。有人用水泼,水泼上去,火不灭,烧得更旺。有人用沙子盖,沙子盖上去,火从缝里钻出来。有人用衣服扑,衣服著了,火更大。
第二个罈子飞上来,第三个,第四个。密密麻麻,像下雨。砸在城墙上,砸在碉楼上,砸在城门上。黑水到处流,到处溅,到处烧。碉楼烧起来,木头的梁著了,火从窗口往外窜。城门也烧起来,铁钉烧红了,木板烧穿了,火舌从门缝里往外舔。
城墙上的人开始跑。往哪儿跑?到处是火。有的往中城跑,有的往內城跑,有的往城墙边上跑,跳下去。跳下去的人摔在石头上,不动了。
没跳的,被火追上,倒下去,再也没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朝天上磕头,嘴里喊著什么。火没停,烧过去,人倒下去。有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著那不灭之火,看著那些从天上飞下来的罈子,嘴里喃喃地念著什么。天火来了,也不躲。就那么站著,烧著,站著。
赤杰站在內城的城墙上,看著下面的火。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嘴张著,说不出话。他看见他的兵在火里跑,在火里叫,在火里倒下去。
他看见他的城在烧,城墙在烧,碉楼在烧,城门在烧。他看见那些黑罈子从天上飞下来,砸在哪儿,哪儿就烧。他看见那些火,水浇不灭,沙盖不灭,扑也扑不灭。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天神……天神降罚了……”身后有人小声说。他回头,看见一个老祭司跪在地上,朝著那些火磕头。“天神降罚了!天神降罚了!”更多的人跪下去。
赤杰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说那不是天神,是汉人。但他自己也不確定了。什么人能造出这种火?什么人能让火烧成这样?什么人能把天都烧红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满城的大火,看著那些跪著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火越来越大,从外城烧到中城。那些木头房子著了,石头墙烧红了,祭祀广场上的旗杆倒了,祭坛上的火塘炸了。
苯教的经书被风吹起来,在火里卷著,烧成灰。那些祭司跪在地上,朝天上喊,喊什么听不清。火来了,也不跑。就那么跪著,烧著,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