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封来信
送走了王林,金蓤没再回饭桌,直接进了自己的臥室。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扔在桌子上。妈妈李志芳进来了,见面就问:“你把饼和煮鸭蛋交给王老师了吗?”
“在那儿呢!”金蓤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包。
“王老师没要?”
“我根本就没给他。”
“为什么啊?”
“不知道!”
“唉呀,他一看就没吃饭呢,还喝了两杯酒。空肚喝酒,多难受啊,你这孩子啊!”李志芳非常生气,但也无可奈何,闷著头出去了。
金蓤心情杂乱,斜躺在床上,眼睛盯著顶棚发呆,近期身边的一幕幕,一件件,像电影一样浮现在脑海里……
金蓤是真的喜欢王林,王林的帅气和能力让她不能不喜欢,这是她在遇到王林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金蓤知道自己的缺点,对人特別是对男人比较冷漠,绝不主动结交。但是,为了王林,她改变了自己,对王林特有的温情就是明证,几次主动邀约王林外出或做事,也是她故意向王林传递的信號。
可是,王林在遣云寺之行和之后的举动,深深伤害了金蓤,为此,她果断地实施了“报復”!她的真实目的,一是给王林教训,二是逼王林主动。
然而,她万没想到,相亲的对象,竟是对自己有让座护座之功的张显,而且李荣廉还亲自介绍过他!
金蓤与张显见了几次面,发现他没有致命的弱点,从不犯触怒自己的错误,规规矩矩,言听计从,热情而不张狂,主动而不越雷池半步。
金蓤压根没想发展关係,但面对如此局面,她找不到恰当理由“断交”!金蓤烦躁极了。
金蓤非常关注王林的反应。刚开始的时候,听吴小平讲,王林情绪很差,有时说些气话,她暗自发笑。可是,自从那次领著张显去教师食堂打饭,在全校老师面前赚足了眼球之后,她觉得王林的心情反倒好起来了,王林大小工夫和学生在一起,整天忙於班里的工作。这一来,金蓤心里没底了。
难道王林果然不在意自己,是自己一厢情愿吗?
难道他还真想和张雨前发展关係?张雨前是有对象的!
要不就是他还惦记著老家的初恋?初恋就那么好吗?我堂堂的金蓤,竟比不上她一个穷困山区的小女孩儿吗?
金蓤每次见到王林轻鬆瀟洒的样子,都暗自伤心,几次要失去理智,赌气嫁给张显。
吴小平曾经提示过金蓤:“你和张显之间只是谈对象的关係,算不上恋爱。你觉得没意思,就说你俩不合適不得了吗?不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金蓤却埋怨吴小平:“当初是你攛掇我们见面的!”吴小平说:“那好,我替你拒绝他,不用你出面。”金蓤把眼一瞪:“我的事我会处理。”金蓤不想做一个“无情”的人。
然而,金蓤发现做一个“有情”的人,实在太痛苦了。每次张显来学校,她都会不自觉地拿他和王林进行对比。儘管张显做得很好,自己却始终喜欢不起来。而且,张显越往好里做,自己越厌烦!
她对王林是又爱又恨,而对张显则是没有一丝好感。爱情啊,多么美好和甜蜜,可是对自己来说,却是不尽的折磨……
事情终於有了变化。那次给傅百燾接风,张显意外出现,金蓤故意让傅百燾祝贺自己,狠狠刺激了一下王林。不成想马银、臧春火隨后跟了进来,才知道张显是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的。后来,金蓤又了解到韩崖也在隔壁,对张显的印象坏极了!所以,接风宴后第三天,金蓤不客气地提出结束交往。
张显一听就急了,连连发誓自己对金蓤是真心的,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自己一定改正。
张扬也紧急约见了金蓤,一再劝导,並请求再给张显一次机会。他还建议:设置一个空窗期,双方暂不交往,冷静一段时间后再做决定。金蓤为难了,还能说什么呢?
不久,不知道什么原因,张显也被外放了,做了三道山乡的副乡长。真是造化弄人,那次在酒桌上,张显对傅百燾说“希望有机会在您的麾下工作。”本是一句玩笑话,如今竟成了真的。金蓤有了更重的危机感。
七月底,中考成绩单出来了,五中和王林大获全胜,数十位家长敲锣打鼓,给王林送锦旗。王林不在学校,贾校长代表王林接受了锦旗。金蓤目睹了全过程,既高兴又悲伤。
不久,听说王林要调走,离开五中,目的地是县城,因为有传言说一中二中都想要他,都许诺他当教导主任什么的。接著,一个更为炸裂的消息传出——王林要去教育局,当办公室主任!杨玉山副局长看重王林,整个教育系统无人不知,所以,这应该是確凿无疑的了。
关於王林要离开五中的说法,金蓤是相信的。那次给傅百燾接风的酒桌上,临散场时,王林喝多了,言语非常激动,说今年必须走人。当时金蓤还认为他是说醉话,故意说给她听的。但是中考后,王林就立刻不见了踪影,不是为调动去活动,能是什么呢?
金蓤陷入了一个情感怪圈:她恨王林,却又忘不掉王林。既然恨得厉害,不见是最好的选择,可是金蓤不是这样,她一天不见王林,就空落落的。一想到暑假来临,王林要走,一股莫名的空虚感伤心而来,简直烦死了!
金蓤心力俱疲,五中已经没有吸引她的东西了,因此,她也决定离开五中,最好是赶在王林之前调离!於是,写了《请调报告》。贾功田没有签字,劝她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再干几年。金蓤表示: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希望学校成全。
然而,今天王林意外造访,以送信的名义来到家中,不仅声明自己不会调离五中,而且劝金蓤也不要调走。金蓤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蒙了!
那封信不用猜,一定是杨局长劝她放弃调动申请,所以,她根本不打算看。
金蓤闭上了眼睛,可满脑子的形象都是王林——消瘦疲倦的面容;空腹饮酒的苦状;失落而归的身影……
突然,她猛地睁开了眼。王林劝自己不要调离,是真心的吗?他几次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自己说话的语气和態度,是不是太过生硬了?
想到这儿,她后悔了:我为什么不把纸包交给他呢?
金蓤心烦意乱,百无聊赖。
过了一天,又是中午时间,金蓤接到了孟凡非的来信,打开后,却发现信是两封,夹在一起的。
第一封是孟凡非写的。信很短,除了问候外,提到了她的对象问题,但只有寥寥数语:“金蓤,不是老同学批评你,你到底喜欢谁,这个问题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办什么事都是很有准儿的,怎么偏偏在人生最重要的大事上糊涂了呢?你常说你不做俗人之举,原来你的不俗之举是赌气搞对象啊,佩服!”
第二封是李进芬的信。去年10月5日,李进芬写信给孟凡非,现在,孟凡非把信转寄给了金蓤。
李进芬的信,主要篇幅居然是写王林和金蓤的事。李进芬讚美了王林与金蓤的优秀品质,肯定了他们的工作表现,高度评价了他们在五中的独特地位和作用。
信里说:“我听过王林一节歷史课,他对学生说:『纵观人类歷史,一个国家,一个部门,一个单位,它在中兴之前,总会表现出一个明显的特徵,就是有一群出类拔萃的,甚至是杰出的人才聚集到一起。他们志同道合,团结一心,不屈不挠,百折不回,给人一种勇不可挡的希望。』我看五中正有这样的前兆。你看,前有傅百燾和金蓤,后有王林、金民和雨前等人,特別是有王林和金蓤两个不可多得的大將之才,五中就要奋起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新学期开学第一天,金蓤和张家的张显谈恋爱了。我听到消息后,第一个感觉是:金蓤疯了吗?冷静后才发觉,是我疯了!
“不管谁说王林这么不好,那么不好,我是一概不相信的。在这个问题上,我和你绝对一致。阿非,你有时间也劝劝金蓤,她和王林闹彆扭,伤害的不光是他们两个自己。我担心有一天,他们会调离五中,要是那样的话,五中就完了。
“王林和金蓤是五中的宝贵財富,他们已经不完全属於他们自己了。开创五中辉煌歷史的机遇就在眼前,王林和金蓤都应珍惜这一缘分,千万莫要失去,否则,他们会留下终生遗憾的!”
李进芬的话像根根银针,针针刺激著金蓤的神经。
李进芬引用的王林的“中兴论”,极有感召力,金蓤开始有所触动了。
还有,李进芬频繁地提到“王林和金蓤”、“王林和金蓤”,什么意思,是暗示什么吗?最后两句话中,李进芬用了两个扎眼的词汇——“缘分”、“终生遗憾”。从表面上看,是指自己和王林一旦离开,振兴五中的歷史业绩中,將不会有两个人的名字。可细琢磨,李进芬的意思好像不只有这一点,只是没有明说。
就凭金蓤和李进芬之间的友好关係,有什么不可以明说的呢?李进芬点到了,表明这件事很重要,不能不说;但点而不破,又表明事情很隱晦,不能明说!对於年轻女子来说,既是缘分,又能够造成终生遗憾的隱晦的事,能是什么呢?联繫到孟凡非的信,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金蓤思量良久,不禁暗吃一惊。自己已经衝动过一次了,难道还要衝动第二次吗?
她放下信,心头升起一股感激之情。
她猛地想起了杨玉山的那封亲笔信,赶忙打开。满页纸上却只写了一句话:
“祝贺中考单科成绩全县第一名,谢谢金蓤!杨玉山,1986年8月23日”
金蓤非常失望。不就一句祝贺的话吗?为什么还要派一个人专门送来呢?难道是……她恍然大悟!
杨玉山的信,用意最深。他只字不提调动的事,实际上是在考验王林和金蓤。杨玉山只祝贺金蓤的工作成绩,一方面体现了领导的关爱,另一方面等於向金蓤暗示:我杨玉山没別的意思。王林送信之外说什么,干什么,是他王林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也与我无关。
这样,王林的角色就有了微妙的变化:王林表面上是捎信,其实主要是藉机来挽留金蓤,向金蓤表达心意来了。王林若真心喜欢金蓤,必定想方设法挽留金蓤;金蓤如果在意王林,也一定会考虑留下,否则,两人之间已不存在相互信任和进一步发展关係的可能性。
金蓤的內心,如海浪般翻腾涌动。
杨副局长、孟凡非、李进芬和王林,是金蓤心目中最有分量的几个人,一个考验態度,一个严厉批评,一个良言相劝,一个真心挽留。怎么办?
金蓤反覆权衡,决定第二天到教育局,亲自感谢杨玉山。
忽然,爸爸金玉和敲门进来了,见金蓤心神不定的样子,关切地问:“大宝,干什么呢?
“看信。”金蓤平静地回答。
“这信,是前天那个王老师送来的吧?”
“是啊。”
“他和你说什么了?”
“不是他写的,是教育局杨局长写的信。”
“嗯嗯。”
“爸爸,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你这两天不愿意说话,饭也不好好吃,你妈不放心了,让我来看看。你没不舒服吧?”
“我挺好的啊!”
“好,没事就好。”说完,金玉和要出去。
金蓤笑著,挽住了爸爸的胳膊:“爸爸,你坐下,我和你说说话。”
“哎,好。”金玉和高兴地坐下了。
金蓤问:“爸爸,前天来的那个王老师……你看怎么样啊?”
“王老师?好啊!你这是……”
“我隨便问问!”
“噢,你等会儿,我叫你妈过来!”金玉和急急地往外走。
金蓤立刻喊道:“叫她干什么?”
“你的终身大事,必须让你妈过来听听啊!”
金玉和头也不回,到隔壁间把李志芳叫了过来。李志芳满脸笑意,进了门就说:“金蓤,我看这个王老师很好,人长得帅,还有礼貌。你要喜欢他,我和你爸爸没意见!嘻嘻……”
金蓤似笑非笑地问:“你满意吗?”
“满意!满意!”
“那你把王老师叫来吧,说你满意。”
李志芳一愣:“你这……这叫什么话?把人家叫来?”
“啊,对啊!”
“哼!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別耍戏我!”李志芳瞪了金玉和一眼,出去了。
看著妈妈气急败坏的样子,金蓤差点笑出声。
金玉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唉声嘆气。
金蓤说:“爸爸,刚才我要说的是……我想调回咱们乡。”
金玉和愣住了:“大宝,你在三道山不舒心了?”
“不是,就是想调回来了,离你和妈近点,踏实!”
“调回来好!你一个闺女家,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们不放心啊!”
“可是……那个王老师劝我別调动。”
“他……啥意思?”
“不清楚。”
金玉和低头想了想,说道:“他应该是好意。你自个的事自个打主意吧。愿意调回来好,不调回来也好。我和你妈身体没问题,地里的活儿累不著我们,家里不用你担心。”
“还说呢!”金蓤忽然眼圈泛红了。
金玉和慌了:“咋了?”
“你说咋了!去年冬天,你给二盼家剪枝,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把腰扭了,臥床一个半月。前些日子我要是没见到二盼,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我傻乎乎的,光顾了工作了,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地不回家,多耽误事啊!”
“嗨!没那么严重。梯子才这么高,摔不坏的。”金玉和把手放到一人高的位置上,比划著名。
“什么呀,二盼跟我说了,一丈多高呢!”
“那也没事!”
“以后可得加小心了!”
“知道,放心吧。我剪了三十多年的枝了,就没从梯子上掉下来过……”
“还说!你就是太自信了。”
“好好,听你的,不自信啦,不自信啦。”
停了一会儿,金玉和说:“大宝啊,其实,咱们家最不容易的是你妈。我只管干活儿,操心的事,和村里乡里打交道的事,都是你妈去干。”
“我知道。”
“你不知道。去年发大水,把后头地冲了,二赖偷著把咱们两家之间的地桩挪了,咱们的面积小了有半分。原来分地时的生產队队长是李卫东,二赖的姑父,他说现在这个地桩没问题。你妈没办法,就直接和二赖干起了仗,追著他,打了三天的架。”
金蓤急忙问:“是吗?后来怎么样啊?”
“你妈把脚都崴了。我劝她:『算了吧,咱们惹不起,这次他就是把地桩改回去,以后说不定又怎么报復咱们呢。』你妈说:『对付二赖这號人,你就不能忍,越忍他越囂张,我不怕他报復。』最后,愣是逼著二赖改过来了。大宝啊,咱们这个家,还就得你妈撑著,我不行。”
“爸爸,这些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呢?”
“是你妈不让啊:『大宝工作忙,谁都不许告诉她!』”
二赖是全村最无赖的人,连妇女和小孩儿都敢下手打,没有人不怵他,妈妈却如此勇敢,真让人佩服。而刚才,自己对妈妈是那样的態度和做法,金蓤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应该向妈妈道歉。
看著日渐消瘦苍老的爸爸,再想想妈妈的不容易,金蓤的眼里禁不住流出了热泪……
金玉和心疼地劝道:“大宝,以后对你妈好点,啊?”
金蓤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要是因为担心我和你妈的身体才想调回来,就不必了;如果是在学校不舒心,我和你妈支持你调动,干嘛非在一个地方干一辈子啊。”
“谢谢爸爸,我知道怎么办,放心吧。”
金玉和笑了。隨后又嘱咐了几句,出去了。
金蓤擦去眼泪,把三封信放进手包里,无意中碰到了王林送给她的那对核桃。她已经很长时间不欣赏把玩它们了,不禁拿起来,轻轻地攥在手心……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院子门口传来,隨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金老师在家吗?贾校长、郝校长来啦!”
金玉和、李志芳和金蓤快步打开门,一看,是贾功田、郝个秋和张得文三位学校领导,每人推著一辆自行车站在院子里。
金蓤向爸爸妈妈作了介绍,把领导们让进屋里。
喝了一口茶水,张得文把今天来访的目的做了交代:“金老师,我们今天来,一是看望你父母,感谢二位老人家多年来对学校的大力支持;二是还想和你谈谈心,看看你能不能……”
贾功田接过话茬说:“金老师,不瞒你说,昨天下午我们去了教育局,被杨局长狠狠地批了一顿。杨局长说:『我告诉你老贾,一个王林,一个金蓤,他们两个人中走一个,我就饶不了你,以后你休想跟我再要一个人!』杨局长的批评是对的,我完全理解和接受。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对你和其他老师关心不够,没有尽到责任和义务,我诚心诚意地向你和老师们说一声『对不起!』”
说著话,贾功田起身,向金蓤和她父母鞠躬,被金蓤拦住了。金蓤说:“贾校长、郝校长、张主任,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不是折煞我呢吗?”
张得文说:“金老师,贾校长说的都是实话。好多天了,贾校长一直吃不好、睡不好,一想起你和王林要调走,就唉声嘆气。即便是杨局长不批评,他说也要和郝校长一起来你们家看看,亲自赔礼道歉。”
郝个秋也点头说:“是啊。”
金蓤给领导们续上水,然后说:“三位领导,什么也不用说了,你们今天来,就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我何德何能敢劳你们的大驾?什么也別说了,我现在就向你们保证:我收回《请调报告》,要继续在五中奋斗!”
“好!”三位领导同时鼓起了掌。
贾功田说:“谢谢金老师体谅我们吶!”转头又看著金玉和李志芳:“大哥大嫂,我代表学校,感谢你们培养了一位好女儿啊!”
李志芳说:“別客气,我们应该谢谢你们。金蓤每次回家,都夸你们好,对她照顾。”
“哪里啊,没照顾好,这不负荆请罪来了嘛!”
“贾校长,您开玩笑。”
“不是。金老师识大体顾大局,没计较我们。”
“贾校长,您就別繆夸我了。”金蓤说,“对了,新学期的工作安排好了吗?”
贾功田笑眯眯地问:“想学校了吧?”
“是!”
“没全到位呢。你是什么情况,我们心里没底。现在好了,你不走,王林也不走,今晚就可以把各项工作都安排好了!”
屋里响起了欢笑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