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吴何之爭
石敢得知张乃星也在追求李红云,非常气愤。自己是第一次喜欢一个女生,居然还有人爭,真是不知厉害,岂能放过!忍耐了一年多,终於憋不住了。他约了张乃星,到学校外面一个僻静的小树林里见,张乃星如约而至。石敢从未仔细看过张乃星,今日端详一番,他果然长得好看。可是,石敢对张乃星的外貌没有一点好感,相反,倒是非常受刺激,生出一种必须毁掉它的想法。石敢隨手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著,开口道:“知道我叫你来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你想收拾我。”
“知道就好,那我就不客气啦!”
“慢!”张乃星大声叫道,同时,往后跳了一步:“咱们学校有全县最严厉的校规,打架就开除,你不怕开除吗?”
张乃星说的一点不差,六中自建校初期开始,就秉承严格治校宗旨,像打架、早恋、顶撞教师、盗窃东西等行为,不管有理无理,一概开除。其他诸如迟到、早退、损坏公物或他人物品等小过错,上报即通报,累积到一定数量,即予以劝退处理。
其实,这个所谓的严厉,並不是说六中的校规比其他学校的校规规定得“过头”,比如同样一个违纪行为,在別的学校是记过,六中却是开除,不是这样的。
熟悉六中校规的人都知道,那些规定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它之所以严厉,是体现在“法治”上,而不是“人治”上。
校规第三条明確规定:“任何个人包括书记、校长,都只是校规的执行者,无权变更任何一起违规事件的处理结果。”
为此,学校教导处设有两个干事,专司调查与核实。违规情况一旦证实,一般性事件立即上报教导主任。主任只有签字权,没有拒签权。签字即等同於公布,处罚结果每个人都知道——校规里写著呢,明明白白,自己看去。
如果是严重事件,就要报到学校了,学校领导集体周知,人人画圈。若有必要,再覆核一遍。准確无误,校长签字,不能拒签。签字即公布,处罚结果也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正是由於排除了“人治”因素,六中的校规才显得无比严苛,令所有学生心生忌惮。
不过,自从宗喜闻担任校长后,把“开除”条款做了一定修改,增加了“暂缓执行,以观后效”的过渡性处理办法。明显的好处之一,是减轻了调查与核实人员的工作压力。执行效果有的不错,有的值得商榷。纵然如此,六中的严厉,也是其他兄弟学校不能相比的。
但“夺爱”之恨,冲昏了石敢的头脑,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因此恨恨地说:“老子就等他们开除了!”
石敢说完,举起石头,照著张乃星的面部就打。
——多么熟悉的招数,当年他就是这样,把欺负他的四个男同学打服了的。
张乃星没想到石敢这么急,说直的来快的。不过他见过的场面很多,虽出乎预料,但並不慌张。见石敢的石头即將落下,身体往旁迅速一闪,隨即从裤兜里抽出一把水果刀,用刀尖指著石敢的鼻子,说道:“我的刀尖上抹了毒药水,我只需要扎破你的皮肤,你就会奇痒难忍,欲死不能!”
石敢见张乃星身体敏捷,知道遇上了一个会打架的人。又见眼前的这把水果刀刀尖上,沾著一些黑灰色的粘状物,有一股腥味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相信了对方的话,握著石头的手迟疑了。
张乃星看出了石敢的细微变化,不失时机地说:“我送你几句话,你听我说的对不对。以前你挨別人的欺负,是因为你胆小。后来他们怕你了,是因为你的胆超过了他们,不要命了。但是,你的不要命是一时激动的结果,因为你没有碰上比你更不要命的,所以你才得逞了。我爸爸说过,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真要他命的。”
石敢被张乃星一席话说住了,居然停下了手。
张乃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继续说:“你不用猜我属於哪种人。我告诉你,我不是本地人,老家是山前,我爸爸原来是县医院的医生,外科手术是全县一绝。1973年,他因为一起医患纠纷,被患有精神病的家属殴打至死,当时我就在现场。我是亲眼见过血腥场面的人,还怕眼前这小小的打架事件吗?”
石敢冷冷地看著张乃星,不说话。
张乃星接著刺激石敢:“你要是不信,我提一个建议,你先打我一下,隨便你用什么打,打哪都行。只要你打不死我,剩下的事就该我了。你也別管我用什么打、怎么打你。怎么样?”
说完,他咳嗽了一声,左手伸进裤兜去掏手绢,带出来一张用旧纸片包著的照片。
石敢眼尖,一眼看出那是一张双人合照,年轻一点的看著眼熟,像是六中校长宗喜闻。另一个年纪稍大,不认识。石敢心里一动:难道张乃星与宗校长还有关係?
张乃星见石敢逐渐上套,索性抖开了所有的包袱:“这照片你也看见了,那就不瞒你了。宗校长是我姑父。照片就是我爸爸和宗校长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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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敢听了张乃星的话,果然泄了气,拿著石头的手垂了下来。
张乃星进一步上话:“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看上了李红云,生我的气。这样吧,看你有点男子汉气魄,我不让你白生气,把李红云让给你,就算跟你交朋友了。”
石敢睁著大眼,很是吃惊。张乃星噗嗤一笑:“你不信啊?告诉你,我见过的漂亮女孩儿多了,不在乎这一个。和交朋友相比,我寧愿失去一个心爱的女孩儿,也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石敢万不相信事情会出现这么大的转折,他无话可说了。
后来几次交结,石敢愈发觉得张乃星豪爽、仗义。张乃星似乎有花不完的钱,没有办不成的事。
有一次石敢上课迟到,老师记了下来。下课后,张乃星找到那位老师说了说,老师竟然把记录撤销了。
石敢饭量大,张乃星就时不时地塞给他一些饭票。儘管都是粗粮票,那也顶大用啊。
石敢把张乃星当成了亲兄弟,唯命是从。
一天上午,张乃星偷了同学的一摞书本,卖了几个零花钱。下午刚放学,收破烂的老吕来学校了,和张乃星要钱,说刚才有两个学生,把张乃星卖的那一捆书本拿走了,那是他俩的东西。张乃星想赖帐,老吕拉著他,就要去和两个学生对证,嚇得张乃星认了。张乃星素有“豪爽”之名,小偷小摸的事情传出去,他还怎么待下去啊。
不过,事情过去了两天,他已经把那2块3毛钱花了,只能答应过段时间再还。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石敢在操场上遇到了张乃星,见他闷闷不乐,问道:“哥,你咋了?”
“唉,刚才上英语课,老师批评张强、李永贵没完成作业,他们却说是因为我把他们的书弄没了,所以没法写,老师骂了我一顿。他们的书被人偷了,卖到了破烂场,是我在破烂场发现书上写著他们的名字,好心好意地告诉了他俩,他俩却反过来栽赃,说准是我把他俩的书卖了,要不怎么那么巧,书刚卖了,我就出现在现场了呢?你说,我这好人当得窝囊不窝囊!我姑夫刚调走,他们就合伙诬陷我。”
“那还不揍他们狗日的?”
“兄弟,你別衝动啊,不许你犯浑!”
“你就別管了!”
石敢有自己的想法。他纠集了三个同学,中午打饭的时候,按照事先定好的计策,假装说笑,引逗张强碰撞了前边排队的女同学。石敢大怒,指斥张强耍流氓。李永贵过来劝架,石敢故意被李永贵“推倒了”,那三个同学便大声喊叫,说李永贵动手打人。他和他的帮手以“被打者”和“正义者”的身份还手,自然就属於“正当防卫”了,於是,一拥而上,扭住张强、李永贵,拳打脚踢。
排队的学生很拥挤,混战中伤及了大量无辜同学,其中刘旺更是冤枉。当时群殴达到高潮,石敢追击张强,恰好刘旺端著饭菜在一旁观看,不小心挡了石敢的道,石敢一脚就把刘旺踹翻了……
刘旺一五一十,把所知道的经过讲给了爸爸。
刘海江唾沫星子飞溅,水也不喝,一口气讲完。最后,气愤地嚷道:“张乃星不就是宗校长的內侄吗?有什么了不起!这个祸害不除,你们学校永无寧日,你这个新校长也当不好!”
何士忠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捣蛋鬼,翻不了天!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好此事。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牵扯到很多人,要谨慎对待。这样,您找一下吴副校长,他是主管学生工作的。把情况和他再反映一下,以便我们作进一步的调查。”
吴会安牵头,学校成立了专项调查小组。事情很快搞清楚了。
张乃星之所以隱瞒自己偷书卖书的劣跡,撒谎欺骗石敢,並不是把他当成了兄弟。石敢要拿石头打他,若不是自己提前有防备,当下就废了,“出让”李红云,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可不想忍了这口气。他要给石敢设个套,让他自动地、心甘情愿地钻进去,开除了他才好呢!
而石敢呢,最近有点烦。张乃星把李红云“让”给了他,不成想李红云輟学了,她父母听说有几个小流氓总骚扰她,就接她回家了。石敢鬱闷极了。他学习不好,本来就厌学,现在又“失恋”,就萌生了弃学的念头。什么违纪挨处理,已经无所谓了。此次事件,瞒得过学校更好,瞒不过学校任凭处理。反正先动手的不是他,他是“正当防卫”!
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
学校召开专门会议,五位领导出席。调查小组呈递报告,建议开除张乃星、石敢及其帮手。
何士忠却建议对张乃星予以开除,暂缓执行,以观后效。他说:“张乃星是宗校长的內侄,宗校长临走时,嘱咐我一定要严格要求这孩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岀了这样的事,咱们如何对得起老领导啊!所以,咱们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觉得不妥。”吴会安坚定地表示反对,“第一、校长和学校各领导没有处罚权,只有签字权。他们几个都触犯了有关规定,就按规定处理就行了,没必要再討论。
“第二、即便可以討论处罚,张乃星也脱不掉被开除的罪名。张乃星虽然没有亲自下场斗殴,但他是事件的实际策划者!另外,不少学生被校外人员殴打欺侮,甚至是索要钱財,大家都怀疑是张乃星背地搞的鬼,如果属实,他就是学校一霸,学校的一颗毒瘤。”
“光怀疑不行,得有证据!”何士忠插话说。
“证据暂时没有,可学生们的怀疑有道理啊。他们刚和张乃星发生过节,第二天或不久,就有人找他们的麻烦,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还有,据说去年那起饭票偷盗事件也是他干的。他鬼鬼祟祟地从食堂管理员办公室跳窗户,有人看见了,学校损失了300多元!然而没有人敢揭发,因为知道他勾结著校外的一群地痞流氓。”
何士忠说:“没人敢揭发,还是等於没有证据啊,所以,这些事就不要隨便乱说了。”
“可是据调查,他在插班六中之前,先后被两个学校开除,可谓屡教不改,臭名远扬。这样的人不处理,天理何在?”
“那你想过吗?咱们怎么向老领导交代?”
“这是大是大非问题,为什么要向老领导交代?”
见两个校级领导爭得面红耳赤,教导主任提了一个建议:“实在不行,劝其退学如何?开除的字眼太有刺激性了。”
吴会安急了:“他比石敢违纪更严重,开除都是轻的。我们处理违纪事件,是为了教育全体学生,遮遮掩掩的,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吗?”
教导主任被呛得无言以对了。
沉默片刻,何士忠问:“你们几位,同意吴副校长的意见吗?”
“噢,我们暂时还拿不准。”
“那就暂时休会,明天再议。”
第二天继续开会,通过了调查小组的建议,张乃星终於被开除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起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开除张乃星和石敢后的第三天晚上,吴会安和另外两个老师到乡党委开会。散了会回学校,走到学校大门口外,吴会安被两个蒙面人从背后袭击,只两三下,就把吴会安打得昏死过去。
两个蒙面人手脚异常麻利,打完即走,没等两位老师反应过来,已消失在黑幕中。
两位老师第一时间把吴会安送到卫生院。经检查,吴会安鼻樑骨骨折,五根肋骨骨折,肺部和胃部大出血。医院立即实施紧急抢救。医生不禁感嘆:“这是多大的仇,拳拳力道十足。一看就是打人高手。”
吴会安住了一个半月的医院,但凶手始终未抓到。派出所传讯了两个最大的嫌疑人张乃星和石敢,却无任何收穫。
此事惊动了全县。教育局十分重视,派出专门人员协助调查。
宗喜闻自然也被牵扯进来。他主动找到刘孟山局长,坦承自己当初接收张乃星入学有点草率,没有做好后续工作,实在难逃责任,请求处分。
经过谈话,张乃星与宗喜闻之间的关係才彻底弄清。
原来,张乃星的爸爸压根就没有亲姐妹,张乃星怎么可能是宗喜闻的亲內侄?
调查结果显示,张乃星的爸爸也不是什么县医院的医生,一个临时工而已。他因为屡次骚扰医院的一个女护士,被公安部门处理,不久得病死了。
张乃星的妈妈辛辛苦苦把张乃星拉扯大,但没想到他不爭气,和社会上的一些地痞流氓纠合在一起,沾染了很多坏毛病,屡次严重违纪,先后两次被所在学校开除。
张乃星的妈妈与宗喜闻的姐姐是初中同学,借著这个关係,她找到宗喜闻,求他再给张乃星一次学习的机会。宗喜闻禁不住她和姐姐的哀求,接收了他。
至於张乃星手里的照片,是张乃星让他妈妈从宗喜闻姐姐家里求来的。当时给的说法是,照片上那个年纪大的人,是张乃星的一个远房姑姥爷,他姑姥爷把照片弄丟了,想用底板加洗一张。宗喜闻的姐姐很大方,直接把照片送给了张乃星妈妈,结果,也被张乃星利用了。
宗喜闻没有严重过错,所以教育局没有处分他,但他的名声却大受损伤。位高权重的他,很是不安了一段时间。
比宗喜闻情绪更差的是吴会安。
刘孟山和杨玉山代表教育局去医院看望吴会安,吴会安很是感激。一番道谢之后说道:“两位局长,我有几句话,憋了好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关係,你说!”刘孟山回答道。
“那好。一是经此一劫,我不便在六中继续工作了,请求调动,哪个单位都行。”
“好,我现在就答应你。”
“二是我对新校长何士忠有看法。首先,他无校长之德。蒙面人为什么只打我吴会安?没错,是我坚持开除张乃星的,但这是谁向外透露的信息?他何士忠嫌疑最大。”
刘孟山睁大了眼睛。
“再者,据说刘旺再次住院的所有费用,是学校偷偷支付的,等於学校替闹事者石敢、张乃星出了钱。而我贵为一校之副校长,无故挨打,却未得到学校一分钱的帮助,我理解不了。”
刘孟山严肃地点了点头。
“第二,他无校长之才。上学期结束后,教导处將新学期教学人员的工作安排草案上报给我,我签字同意,报告给了校长,校长审批通过了。第二天,教导处正式公布了结果。可是,当天晚上就有八位老师找到我,要求工作调整,我拒绝了。他们声称,他们是得到了校长批准后才找我的。我向校长求证,校长支唔半天,说就这么著吧。搞得我左右不是,十分难堪。这在我主持教学工作十余年的歷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刘孟山大为诧异,表示说:“知道了,我会调查的。”
此事重大,教育局不得不严肃对待。第二天,教育局就派出人员秘密进驻六中。经调查,吴会安反映的问题基本属实。
不久,爆出一个令人惊骇的事件:高阜乡山区的一段地下电缆被偷盗和破坏,整整三十米之长!韩志坤局长发出严令,公安机关火速出击,两天就把盗窃团伙抓获归案。
这个团伙共六个人,其中有一人就是张乃星。经审讯,这个团伙的一系列犯罪事实被揭露,真是罪恶累累。
意外的是,团伙中有两个人就是那次袭击吴会安的蒙面人。严讯之下,他俩招认了袭击事件的经过。原来,张乃星在这个团伙中,论资格和威望,排行老三,是他指令二人袭击了吴会安。
张乃星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听说吴会安是造成他被开除的主要责任人。而传播消息的人,是他的班主任陈某某。陈某某和同事们议论时,不小心被张乃星偷听到了。公安机关调查问讯了陈某某,她证实,是校长给她透露的会议情况。但她信誓旦旦,说她绝不是为了报復谁,只是失言而已。
一时间,六中校长暗通黑社会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何士忠和陈某某“通黑”证据不足,免於刑责。
教育局顶不住压力了,迅速做出了决定:
免去何士忠六中校长的职务,暂时在仪器站工作;免去吴会安六中副校长的职务,改任教育局教研室主任。
何士忠根本没想到自己新校长的位子还没坐热,就被请走了。这个结果当然要怪他自己。没有正確处理他和吴会安之间的恩恩怨怨,是一个重要原因。
他对吴会安早有成见。参加工作不久,因为开会迟到,他被时任教研组长的吴会安不客气地批评了一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难堪经歷,直到现在仍难以忘怀。
后来,何士忠走上了领导岗位,很注意和全校教职工打成一片,因而口碑甚好,唯独吴会安对他不冷不热。这次学生斗殴事件发生后,何士忠態度曖昧,立场不定,终被恶人利用。
谁来出任六中校长呢?教育局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六中教导主任董良;一个是白溪乡校长费长春。董良年轻干练,费长春资歷老到。
然而,校长一职空缺了半个月才填补上,结果也是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南山乡校长靳有才被任命为了六中校长。
靳有才年方35岁,民办教师出身,1983年担任乡校长。他相貌堂堂,很有威仪。不过,据说他在南山乡教师中,声望不佳。
牵一髮而动全局。其他位置的人事调整也被迫相继出炉:原白溪乡校长费长春,调任南山乡校长;原虎头乡校长甄建华,调任白溪乡校长。
五中也被牵涉进来。因为八六年中考成绩优异,张得文荣幸地被提拔,调任虎头乡校长。
张得文高就了,谁来接替他呢?王林不出意外地走上了前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