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苏家惊变,野狐义庄(一更)
第100章 苏家惊变,野狐义庄(一更)秦庚这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缎马褂,脚踩千层底,没带隨从,就这么背著手,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门房那边,小廝王河正拿著个鸡毛掸子在掸门环上的浮灰,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双眼珠子立马就亮了。
“哎哟!五爷来了!”
王河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把鸡毛掸子往咯吱窝一夹,三步並作两步窜下了台阶,脸上笑褶子堆得跟包子似的:“小的给五爷请安!今儿个一早我就听见喜鹊叫,敢情是应在这儿了。”
这王河能当上门房,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
如今这平安县城乃至津门地界,谁不知道秦五爷的名號?
既有孝子擎棺战三尸的忠义美名,又有横压水陆两道真势力,背上据说还有了官身的狠角色。
以前秦庚来,那是穷亲戚打秋风,还得看他这门房的脸色;
后来秦庚来,是给周支掛送东西,算是个人物;
今儿个秦庚来,是护龙府的官身,是一方豪强,是这苏府都得敬著的大佛。
“王河,眼力见儿见长啊。”
秦庚隨口夸了一句。
“谢五爷夸讚!”
王河那是眉开眼笑:“五爷这是来找七太太的吧?七太太这会儿正在小院里品茶呢,还没歇著。您里面儿请!”
要是换了旁人,哪怕是有些身份的掌柜,这会儿想进苏府內宅,那也得先递帖子,进去通报,等著回话。
可对秦庚,王河是连通报这茬都给省了,直接侧身引路,把秦庚往里头带。
一进大门,绕过影壁,那股子热闹劲儿扑面而来。
原本肃穆的大宅门,今儿个那是张灯结彩。
大红的灯笼掛满了迴廊,来来往往的下人手里都捧著东西,脚步匆匆却不敢大声喧譁。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几个帐房先生正拿著笔在那儿核对单子,旁边的伙计吆喝著搬运。
“小心著点!那是南边运来的丝绸,別给颳了!”
“那罈子是百年的陈酿,摔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秦庚扫了一眼,那是五花八门,啥都有。
王河在旁边殷勤地介绍著:“五爷,您瞅瞅这排场。这不是老太爷马上要过七十大寿了嘛,这是大日子。咱们苏府那是皇商底子,这面子得撑起来。这些都是各地的掌柜、还有生意上的朋友提前送来的贺礼,还有咱们府里自个儿採办的物件。”
“这是要大办?”
秦庚问道。
“那可不!”
王河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听说这次不光是津门的头面人物,连京都那边都要来贵客。大太太发了话,这次寿宴得按照“千叟宴”的规格减半来办,流水席要摆三天三夜,那是普天同庆的架势。”
秦庚微微頷首。
普天同庆?
这热闹底下,应该藏著不少刀光剑影。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几道月亮门,到了后宅七太太秦秀住的小院。
这院子比起前面的喧闹,倒是显得清净了不少,但门楣上也掛了红绸,显出几分喜气。
“五爷,您稍候,我去叫个门。”
王河上前,轻轻扣了扣院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正是贴身丫鬟小红。
小红一见是秦庚,脸上先是一喜,隨即眼神里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慌乱,赶紧把门缝拉大了一些:“五爷,您来了。”
“小红姑娘。”
秦庚点了点头:“姑姑在吗?”
“在是在——”
小红咬了咬嘴唇,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刚才还在念叨您呢。”
“那就是了。”
秦庚笑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侄子秦庚,如今在外面混出了点人样,特意来给姑姑报喜,顺便有点要紧事儿想和姑姑商量商量。”
“哎,您等著。”
小红转身跑了进去。
秦庚负手站在院门口,看著这熟悉的院落,心里盘算著一会见了姑姑该怎么开口提那法器的事儿。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小红又跑了出来。
这回,她的脸色有些尷尬,站在门口没敢把门全打开,只是隔著门槛说道:“五爷——那个,七太太说了,她今儿个身子乏,不想见客。”
“不想见客?”
秦庚眉头一皱:“我是客吗?我是她亲侄子。你没说我是来报喜的?”
“说了。”
小红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七太太说——说是听见了,知道您出息了,她心里高兴。但是——”
“但是什么?”
“七太太原话是,她这没什么要事,日子过得挺好,让您在外面忙您的大事,別往这內宅里瞎掺和。说您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少来这后宅妇道人家的地方转悠,免得惹人閒话,让您回吧。”
秦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没什么要事?
別瞎掺和?
这两句话若是分开听,那是长辈不想麻烦晚辈。
可要是连在一起,那就是话里有话了。
若是真没事,何必怕自己“瞎掺和”?
只有这里头有事儿,而且是大事,是麻烦事,姑姑才怕把自己这个刚出头的侄子给卷进去。
这是在护著自己。
秦庚心里跟明镜似的。
外面的谣言满天飞,说是法器在姑姑手里,各路牛鬼蛇神都盯著这儿。
姑姑这是怕自己一脚踩进这烂泥坑里,被人算计了。
“行,我知道了。”
秦庚点了点头,没再为难小红:“既然姑姑乏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你替我带句话,就说侄子知道了,让她安心养著,天塌下来有侄子顶著。”
说完,秦庚转身就走。
王河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五爷脾气这么好?
“五爷,这——这就走了?”
王河小心翼翼地问道。
“姑姑不见,那是长辈的规矩。”
秦庚脚下不停,眼神却是微微闪烁:“不过既然进了这苏府的门,也不能白来一趟。我去找周支掛聊聊。”
这苏府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局势,周永和肯定知道底细。
“五爷,这可不巧。”
王河一听这话,小心翼翼道:“周支掛出去走鏢去了,说是去京都还有东北那块,给老太爷进寿礼,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不过他徒弟在,五爷您要是想见见的话,我给您带路。”
“那算了。”
秦庚摆了摆手。
“成,那咱送五爷。”
王河道。
二人正说著,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快!快去拿药!”
“別碰他的伤口!”
“去请二支掛!快!”
秦庚抬眼望去。
只见前面的月亮门里,火急火燎地衝进来一群人。
“快!去稟报老爷!”
“別动刀口,压住血!”
“你撑住!”
秦庚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只见一群穿著苏府支掛號衣的护院,火急火燎地衝进了院子。
这帮人个个身上带伤,有的衣服被利刃划开,有的肩膀上还在流血,但最显眼的,是他们身上那种硝烟味和火药味。
是被洋枪打过的痕跡!
被眾星捧月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紧身的练功服,头髮有些散乱,左臂上缠著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凌厉。
正是周永和的亲传女弟子,夏景怡。
当初秦庚来求书的时候,曾见过她一面,是周永和的得意门生。
“夏姑娘?”
王河眼尖,一看这惨状,嚇得脸都白了,赶忙迎了上去:“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伤成这样?这是遇到劫匪了?”
夏景怡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看见王河,又看见站在一旁气度不凡的秦庚,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这位如今声名赫赫的“秦五爷”。
“五爷夏景怡强忍著痛,冲秦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把抓住王河的胳膊,声音急促:“快!王河!快去通报老爷!”
“出大事了!”
“我师父带著商队在野狐岭那块遭了道儿了!”
“野狐岭?”
王河一哆嗦,“那不是乱葬岗吗?”
“遭了妖鬼了!”
“妖鬼?”
王河嚇得一哆嗦,“什么妖鬼?”
“別问那么多!快去!”
夏景怡旁边的二支掛一把推开王河,急得直跺脚:“那玩意儿邪乎得很!不仅伤人,还带瘟疫!我们本来是收到信过去支援,结果半路上又被洋人给伏杀了,只能先逃回来。”
“现在曹三爷带著人,还有几个郎中,把野狐岭的义庄给封了,说是谁也不让进出!”
“周支掛还在里面呢!那瘟疫厉害,要是没人管,里面的人都得死!”
“诡异得很吶!快去让老爷拿个主意,请请高人!”
王河一听这事儿闹大了,连曹三爷都惊动了,哪里还敢耽搁?
“得嘞!我这就是去!五爷,您见谅,这事儿火烧眉毛,小的先去报信了!
王河冲秦庚告了个罪,撒丫子就往正堂跑,速度比兔子还快。
秦庚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周永和被曹三爷全给困在野狐岭义庄了?
遭了妖鬼?
闹了瘟疫?
这事儿透著股子不寻常。
秦庚看了一眼夏景怡。
夏景怡这会儿正忙著让人把伤员往回抬,也没顾得上和秦庚寒暄。
秦庚没多问,这种时候,苏府乱成一锅粥,他要是硬凑上去问东问西,那是给人添乱。
他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趁著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苏家大院。
出了苏府,乾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百姓们並不知道苏府里发生的变故,依旧在那儿討价还价,或是看著苏府门口的热闹景象指指点点。
刚走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秦庚便感觉肩膀上一沉。
极其轻微的重量。
若不是他龙筋虎骨感官敏锐,再加上行修对身体的掌控力极强,根本察觉不到。
秦庚脚步未停,微微偏头。
只见一只叠得极其精致的小纸鸟,正稳稳噹噹地停在他的右肩上。
这纸鸟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眼晴是用硃砂点的,翅膀上画著几道符文。
陆师兄的手段。
秦庚心中瞭然。
这纸鸟刚一落下,还没等秦庚伸手去拿,纸鸟的嘴巴竟然微微张开,里面传出了陆兴民那略显焦急的声音。
声音极小,像是蚊子哼哼,但却清晰地钻进了秦庚的耳朵里,聚音成线,旁人根本听不见。
“出事了小五。”
“闹了妖魔灾事,还有瘟疫。野狐岭那边邪气冲天,估摸著还有洋人在背后作崇。”
“速速前往野狐岭,带著你的腰牌!”
“这是护龙府第一次亮相,是咱们师兄弟必须要管的事!”
陆兴民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凝重。
果然。
秦庚眼中精光一闪。
不仅是妖鬼,还有洋人作崇?
这事儿怕是和那龙脉法器,或者是洋人之前的实验脱不了干係。
秦庚伸手轻轻捏住那只纸鸟,稍微一用力,那纸鸟便化作一团纸屑,隨风散去。
“野狐岭——”
秦庚辨认了一下方向。
那是钟山齐天门外的一处岭子,地势险要,因为常年有野狐狸出没而得名。
因为紧挨著乱葬岗,阴气极重,平日里除了送葬的队伍,根本没人往那去。
那地方唯一的建筑,就是一座专门用来停放无主尸体或者是客死异乡之人的义庄。
“走!”
秦庚不再掩饰身形。
神行太保!
秦庚走在人群中,脚步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跨出,身形都像是微微一晃,便到了数米之外。
这是行修的本事。
周围的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有一阵风颳过去,等定晴再看时,哪里还有人影?
出了城门,到了野地里,秦庚的速度更快了。
双腿如同安装了弹簧,一步迈出便是两丈远,草上飞一般掠过枯黄的荒草地。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枯树怪石嶙峋,透著股子荒凉。
空气中,那股子混合著腐尸、草药和生石灰的味道越来越浓。
野狐岭义庄。
此时义庄外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外围是一圈穿著黑皮的巡警,手里拿著警棍和盒子炮,一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再往里,竟然是一队穿著號衣、背著汉阳造的大新兵丁。
这些人明显比巡警要精锐一些,枪栓都拉开了,黑洞洞的枪口对著义庄的大门和四周的树林。
秦庚放慢了脚步,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站住!”
“干什么的?!”
刚一露头,几个外围的大新兵丁立马就把枪口转了过来,厉声喝道:“退后!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这帮兵丁也是嚇成了惊弓之鸟,手指头都搭在扳机上了。
秦庚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双手微微抬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瞎了你们的狗眼!”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骂声从旁边传来。
只见一个光头大汉,手里把玩著一把明晃晃的剃头刀,从巡警堆里走了出来这大汉长得凶神恶煞,脑袋上蹭光瓦亮,连个戒疤都没有,显然不是和尚,就是单纯的禿或者是刮的。
他穿著一身油腻腻的短打,腰间繫著个皮围裙,上面插著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和梳子。
“都把枪给我放下!”
光头大汉衝著那帮兵丁骂道:“这是秦五爷!护龙府的官!你们一个个是不是活腻歪了?敢拿枪指著五爷?”
兵丁一听“秦五爷”和“护龙府”这几个字,虽然还有些迟疑,但那股子囂张气焰立马就落下去了,枪口也都微微垂了下来。
秦庚看著那光头大汉,有些面生,但听他这话音,应该是自己人。
“五爷,您来了。”
光头大汉快步走到秦庚面前,也不怕秦庚身上带著煞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顺手把那把锋利的剃头刀在指尖转了个花活,然后插回腰间。
“小的林二,平安县城北城开剃头铺子的。大伙都叫我“剃头林二”。”
林二抱拳行礼:“我是曹三爷和陆爷手底下听差的。陆爷交代过,说五爷腿脚快,肯定先到,让我在这迎著。”
“原来是林二哥。”
秦庚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伏波司和採风司的腰牌,在手里晃了晃,给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兵丁看了个清楚。
玄铁腰牌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上面的龙纹和官印做不得假。
“参见大人!”
那些兵丁见状,哪里还敢废话,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礼。
秦庚收起腰牌,没理会那些兵丁,直接问林二:“林二哥,这里面到底怎么个情况?我听说是闹了妖鬼?”
“嗨,別提了。”
剃头林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晦气:“曹三爷和陆爷这会儿正在里面呢,我这也进不去,只能在这守门,等曹三爷跟陆掌柜出来情况就清楚了。”
“不过哈,我听说是那些人身上长满了黑毛,见人就咬,力气大得嚇人,而且还不怕疼。”
“关键是那瘟疫,邪乎得很,只要被抓伤了,不出半个时辰,好好的大活人也得变毛。”
林二压低了声音:“五爷,我看这不像是正经瘟疫,倒像是——殭尸。”
“殭尸?”
秦庚眼睛微微一眯。
“而且啊——”
林二指了指那几个洋人医生:“曹三爷发了火,把这里围了,正跟陆爷在里面想辙呢。”
“五爷您还请稍候,这里面的煞气太重,陆爷正在布阵,说是要先把那股子尸气给锁住,別让它飘到县城里去。”
秦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座阴森森的义庄。
虽然隔著老远,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义庄上空,笼罩著一层肉眼难辨的黑灰色雾气。
雾气里,隱隱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嘶吼声,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咆哮。
“周永和——”
秦庚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这位送书的贵人,可千万別折在里面了。
“五爷您抽菸不?”
林二掏出一包捲菸。
“不抽。”
秦庚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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