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恩与诺
飞舟在空中疾驰，速度快得惊人。舟身两侧的魔纹如活物般流转，每一次闪烁，都將周围的空气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凌川盘坐在舟舱之內，周身青色的乙木雷光疯狂流转。
那些雷光如丝如缕，钻入他体內每一处破损的经脉，每一寸碎裂的骨骼，每一块被捏得血肉模糊的肌肤。
“咔嚓。”
左臂的碎骨，正在重新接合。
“嗤。”
胸口的瘀血，正在被乙木青雷一点一点逼出。
他闭著眼，额头上的冷汗密如雨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那张冷俊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霍行舟坐在他身侧，灰色的布袍上沾了几点血跡，是刚才接住凌川时蹭上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股温润的黑色光芒缓缓涌出。
那光芒透著一种深沉的温和，如同冬夜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它顺著霍行舟的掌心，轻轻没入凌川体內。
凌川浑身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全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復！
“师尊……”
霍行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催动掌心的黑光。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一个老匠人在修復一件珍爱的瓷器。
幽姬站在一旁，背靠著舟舱的壁板，双臂抱在胸前。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飞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已经远离临天宗的地界。
舟舱之內，只剩下飞舟破空的轻啸声，和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很快，凌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之中，带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双手握拳，再鬆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咔嚓咔嚓。”
一阵细密的骨节爆鸣声，自他体內响起。
他的气息虽还有些萎靡，却已恢復了大半。
“多谢师尊。”
凌川转过身，对著霍行舟深深一揖。
霍行舟看著他，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缓缓起身走到船舷边，望向远处那片早已看不见的临天宗方向。
“此间事了。”
“跟我回万相魔宫吧。”
他转过身看向凌川，眼中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
“回去后，你就是万相魔宫新一任的圣子！”
凌川愣住了，他就那样跪坐在舟尾，仰著头，望著霍行舟。
圣子？万相魔宫的圣子？
那可是魔宫年轻一代至高无上的荣耀，是未来执掌一方的凭证。
而霍行舟，竟让他来做？
可他是临天宗的人啊……
霍行舟看著他沉默的模样，那双平淡的眼里，渐渐涌上一丝怒意。
“怎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还不愿意！”
那怒意来得突然，更像是一个被辜负的长辈，在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凌川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怒，有失望。
幽姬站在一旁，看了看霍行舟，又看了看凌川。
她上前一步，伸手拽了拽霍行舟的袖子。
“师尊，您消消气。”
霍行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凌川，胸膛起伏了几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留给凌川一个沉默的背影。
凌川跪坐在原地，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舟板上。
“师尊。”
“弟子不是不愿意。”
他抬起头，看著霍行舟，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此刻只有真诚。
“师尊之恩，弟子难以为报。”
“若不是师尊和师姐相救，弟子此刻，早已死在烈阳手中。”
“这份恩情，弟子永远铭记於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只是……”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宗门之人传送西海，至今安危未明。”
“弟子......难以心安。”
他低下头，对著霍行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额头磕在舟舱的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请容弟子前往西海。”
“待一切明了之后，弟子自会跟著您回万相魔宫。”
“弟子保证！”
霍行舟看著他，看著这个跪在面前的弟子，看著他眼中那坚定到近乎固执的光芒。
他的怒意，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遗憾。
“起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温柔。
凌川站起身，站在那里，低著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霍行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你要是先加入的万相魔宫，该多好。”
凌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行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你打算怎么去西海？”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
凌川愣了一下，隨即面露难色。
“弟子……不知。”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愁苦。
“传送阵最后被毁，弟子只能想办法，再寻前往西海的传送阵才行。”
“可东岳通往西海的传送阵，本就稀少。”
“而且……而且弟子现在的身份……”
他没有说下去。
霍行舟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不用那么麻烦。”
“万相魔宫在东岳的据点，就有通往西海的传送阵。”
“用那里的就行。”
凌川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望著霍行舟，心中再次涌起感动。
他连忙低下头，深深一揖。
“多谢师尊！”
霍行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行舟的声音，在舟舱內响起。
“调转方向，去最近的据点。”
飞舟微微一颤，舟身缓缓转向。
那些魔纹再次亮起，飞舟的速度，骤然加快。
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著西北方向，疾射而去。
凌川站在舟舱边缘，看著许久不见的幽姬。
此时她立於舟尾，正背对著凌川，夜风拂动她的黑裙，如墨的长髮微微飘扬。
凌川深吸一口气，朝她走去。
走到她身边，凌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著，与她一同望向下方。
沉默蔓延了很久。
“师姐。”
他终於出声，嗓音很轻。
幽姬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