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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画脸

    苏晚跟在林渊身后,两只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她总觉得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看她,但每次转头过去,窗户后面只有玻璃和窗帘。
    窗帘是白色的,很薄,透光,能看到后面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墙壁,没有地板。
    窗户后面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的空,是连“空间”本身都没有的空。像一张被挖掉了眼睛的脸,眼眶里只有两个洞,洞后面是虚无。
    “林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嗯。”
    “你有没有觉得……那些窗户……像眼睛?”
    林渊当然觉得了。从踏入这片区域的第一步起,他的【暗灭之心】就在以某种异常的频率跳动——不是战斗预警,而是另一种更微妙的感知。
    这颗心臟正在告诉他一个信息:这片区域里的每一扇窗户,都在看他。不是人在看,不是鬼在看,是窗户本身在看。
    那些铝合金边框是眼眶,那些玻璃是眼珠,那些窗帘是眼皮。它们睁著眼睛,盯著他,等著他做出某个动作,说出某句话,走进某栋楼。
    【大黑】从他的影子里无声地滑出,沿著地面向最近的一栋居民楼游去。
    它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不可见,只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像两盏悬在半空中的灯笼。它游到楼门口,停下来,抬起头,看著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大黑】:门后面没有空间。不是被封住了,是被“替换”了。门后面的东西不是空气,不是墙壁,不是房间。是一种——存在。一种很薄的、很脆的、像玻璃一样的存在。
    它的概念密度极低,低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在那里。它在看著大黑。
    林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杀戮之枪】从虚空中浮现,落入他的掌心。
    林渊握著枪,感受著枪身上那层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杀戮之枪】在告诉他——这片区域里有“终结”的痕跡。不是他带来的终结,是另一种终结。一种更古老的、更安静的、更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完成的终结。
    它已经结束了。但结束之后,留下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没有死,没有活,没有存在,没有消失。它只是——在。
    “林渊。”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种奇怪的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颤抖。“你看那个。”
    林渊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十字路口的对角,一栋居民楼的二楼阳台上,站著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她的两只手扶著阳台的栏杆,微微踮著脚尖,探出半个身子,朝林渊的方向看过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面无表情,是没有“脸”。她的五官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眼睛是清楚的。两只眼睛,很大,很圆,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玻璃珠子里有光,那光是活的,在瞳孔里缓缓转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打著灯笼走路。
    苏晚的腿软了。她不是没见过恐怖的东西——她见过那条狗,见过那条蛇,见过那些蛙,见过那个女主播。但那些东西至少是“东西”。这个小女孩不是东西。她是一个人。一个被做成了人形的东西。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透过皮肤能看到下面的东西——不是肌肉,不是血管,不是骨骼。是玻璃。一块一块的、被打磨成器官形状的玻璃。心臟是红色的玻璃,肺是粉色的玻璃,胃是透明的玻璃,里面装著一些还在蠕动的东西——不是食物,是念头。是人的念头。是被她吃掉的人的念头。那些念头在她的玻璃胃里蠕动、翻滚、纠缠,像一窝被关在罐子里的蛆。
    小女孩歪了歪头。
    “咔。”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她歪头髮出的声音,是她脖子里的玻璃在响。她的颈椎是玻璃做的,每一节都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珍珠。歪头的时候,那些玻璃珠子互相摩擦,发出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声音。
    苏晚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进去的,是通过眼睛。她看到那声音了——从女孩的脖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在空气中化作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波纹触碰到那些窗户的时候,窗户里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不是所有的窗户都眨,是那些被她“看过”的窗户。她每看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就会变成她的眼睛。她看了多久?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她有多少只眼睛?
    苏晚不敢想下去了。她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
    小女孩张开了嘴。
    她的嘴里面没有牙齿,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面镜子。一面很小的、圆形的、像化妆镜一样的镜子。镜子里面映著一样东西——苏晚的脸。不是现在的苏晚,是小时候的苏晚。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和这个小女孩一模一样的打扮。那是苏晚七岁时候的样子。她记得那条裙子,是她妈妈在集市上买的,十五块钱,粉红色,胸口绣著一朵小花。她穿了两年,直到裙子短了,露出了肚脐眼,她妈才给她买了新的。但她捨不得扔,把裙子叠好,放在柜子里,每年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后来清塘镇出事了,裙子不知道丟到哪儿去了。现在它在这里。穿在別人的身上。穿在一个不是人的人身上。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觉得,那条裙子不应该在这里。它应该在柜子里,在清塘镇的老房子里,在她妈妈叠好的那一摞衣服的最上面。但它不在了。清塘镇不在了,老房子不在了,妈妈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裙子还在。穿在一个玻璃做的小女孩身上,站在一个没有房间的阳台上,在永恆正午的阳光下,看著她。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不是用嘴笑的,是用脸。她那张模糊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五官——不是长出来的,是被人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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