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杀伐以静
“有一位上清嫡传弟子潜入鄢郢!”“殷氏传讯,凡能提供此子確切行踪者,赏七品灵物三件;凡能將其擒拿或格杀者,视同对玉清道统立下大功,殷氏必重酬,且可代为引荐,入玉清外门听道!”
短短一日之间,数道真假难辨、却极具煽动性的消息,在偌大的鄢郢城中轰然炸开,並以惊人的速度向著周边地域扩散。
上清弟子!玉清功勋!
每一个词,都足以挑动南赡部洲各方势力敏感而贪婪的神经。
鄢郢城中的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紧张。
街道之上,隶属於各大势力的修士明显增多。城门口、坊市出入口、重要建筑附近,盘查的关卡也比往日严格了数倍,各种探测法器灵光闪烁,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天空之中,偶尔有强大的神识毫不掩饰地扫过某些区域,那是某些家族坐镇的紫府高阶修士,甚至可能是人仙老祖在亲自探查。
虽然这种大范围神识扫描极耗心神,且易引起衝突,但在“上清余孽”与“玉清功勋”的巨大诱惑下,许多人已顾不得那么多。
殷氏作为消息的“源头”,其麾下势力自然行动最为积极。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殷氏本身似乎颇有几分“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他们调集人手,增设关卡,发布悬赏,看似声势浩大,但其核心力量——如那几位人仙客卿、嫡系精锐却並未出动。
真正被这消息点燃野心的,是鄢郢城中数量更多的中小家族、散修、以及一些与上清有旧怨或急於攀附玉清的势力。
对於许多传承不过数百年、千年的中小势力而言,“上清”二字或许只存在於古老传说或族史记载的只言片语中。他们成长於玉清道统执掌乾坤、大周仙朝威加海內的时代,“玉清为正统”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擒杀一个“上清余孽”,不仅能获得殷氏许诺的丰厚物质奖励,更能藉此向玉清一脉表露忠心,换取庇护,这无疑是改变家族命运的天赐良机!
除了这些明面上响应的势力,暗地里,更多复杂的心思在涌动。
一些传承悠久、知晓上古秘辛的古老家族或妖族势力,虽未公开表態,却也悄然派出了眼线。他们或许並非为了玉清功勋,而是出於对“上清道子”的好奇,亦或是单纯想看看这场风波能掀起多大的浪,自己能否从中渔利。更有甚者,祖上或许曾与截教门人结怨,此刻闻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虽不便明面出手,但若有机会,绝不介意暗中递上一刀。
一时间,鄢郢內外,明枪暗箭,风起云涌。
好在,鄢郢城实在太过庞大。作为南赡六郢之一,其核心城区纵横数千里,辖下村镇、山脉、河流更是不计其数,常住与流动的修士、凡人以亿万计。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彼此制衡。
想要在如此庞杂的环境中,精准找到一个刻意隱藏、且修为不俗的修士,绝非易事。即便有重赏驱使,短时內也如同大海捞针。
……
鄢郢城西南方向,约三千里外。
一片名为“赤璋山脉”支脉的丘陵地带,此地名为“棲霞山”,因每日黄昏时分,山间云气受地火余韵与夕阳映照,会呈现出绚烂如锦缎的赤红色霞光而得名。
三百年前,一个原本寂寂无名的费氏家族,因其当代族长费坚,於六百岁之龄成功突破至紫府九品,声威大震,一举击败了当时占据棲霞山的数个中小势力,將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山域纳入囊中,从此费氏便成了棲霞山的新主人。
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又或因核心人物陨落而迅速衰败的戏码,在南赡部洲这片土地上司空见惯。棲霞山在过去千年里,已先后换过不下十个“主人”。
费家之所以占据此地,是因为在棲霞山主峰之巔,生长著一株奇特的灵植。
此植名曰“地火金霞树”。此树每百年一轮迴,可於树冠凝结出三到五枚,六品天地灵物“金霞火实”。此实状若鸡卵,外壳坚硬如金石,內蕴精纯的火属性灵力,其性温和醇厚,极易被修士吸收炼化,乃是铸就火灵根,或修炼相关神通的极佳灵物。
正是靠著这株“地火金霞树”定期產出的“金霞火实”,费氏家族才有了稳定的灵物来源,可以供养族中修士,从而在棲霞山站稳脚跟,並逐渐壮大。这也是无数中小家族对这类能持续產出灵物的“根基之地”趋之若鶩、爭斗不休的根本原因。
然而,想要在南赡部洲真正长久立足,仅靠一两位紫府修士和一株灵植是远远不够的。最基本的门槛,是家族中必须诞生一位渡过天劫的仙境存在!
仙凡之隔,犹如天堑。
即便自太清道君传下《先天阴阳五行真解》,將修仙法门、境界关窍广为传播,使得世间修士不再为根本修行法所困。但修行之路,越往后越艰难。
铸就灵根,开闢气海,凝聚檀宫,叩开紫府……每一步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够成就紫府者,已是万中无一。
而要从紫府境突破至仙境,更需要经歷“天劫”洗礼,其难度更是超乎想像。这已非单纯资源堆积所能保证,更涉及修士自身对大道的领悟、根基的扎实程度、心性的磨礪、乃至一丝不可或缺的机缘气运。
是以,紫府修士中能成功渡劫成仙者,比例低得令人绝望,说是“万中无一”都算乐观。无数惊才绝艷之辈,最终也只能困於紫府巔峰,眼睁睁看著寿元耗尽,化为一抔黄土。
……
棲霞山,费氏家族议事大殿。
族长费坚端坐於主位之上。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模样,隱隱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只是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其眉眼间笼罩著一层难以化开的暮气与鬱结。
下首站著五六人,皆是费氏家族中修为达到紫府境的家老,算是家族的核心支柱。不过这些家老的修为多在紫府七品至八品之间,且气息略显驳杂,显然根基不算十分稳固。
其中一位紫府八品、面庞圆润的家老上前一步,拱手道:“族长,遵照您的吩咐,家族中所有檀宫境以上的子弟已悉数派出,配合城中几家交好势力,与鄢郢打探消息。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覷了一下费坚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只是城中风传,殷氏对此事似乎……颇有几分『出工不出力』的意味。我等如此倾巢而出,是否会……过於扎眼?万一真碰上了那上清煞星,或事后引来报復……”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家老虽未说话,但眼神闪烁,显然抱有类似疑虑。
费坚目光冷冷扫过殿中诸人,心中一片清明。
他岂会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费氏原本只是棲霞山附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家族。他能有今日成就,全靠自身天赋与搏命。若非生於这等小门小户,资源匱乏,为了快速提升实力以庇护家族、爭夺地盘,他何至於明知“纯阴或纯阳”方是成仙正途,却不得不早早放弃,转而利用“阴阳相吸”的捷径原理,东拼西凑,快速熔炼五行灵根,以求儘快突破瓶颈?
好在,他於五行法则的领悟上確有过人天赋,加之敢打敢拼,机缘也不错,这才在六百岁时登临紫府九品圆满,並將家族带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捷径必有代价。他的五行灵根,乃是三阴二阳,阴阳混杂,根基有瑕。即便他將紫府境修炼到极致,修成了数种威力不俗的神通,战力在紫府九品中堪称佼佼者,但前路……已然断绝。
他能做的,便是竭力经营家族,为后人铺路。在他的扶持与资源倾斜下,费氏家族確实涌现了近十位紫府修士,数量远超寻常中小家族。
但或许是他有意引导,或许是这些族人天资所限,亦或是家族快速扩张中难以保持纯粹……这些新晋紫府,竟无一例外,都走了和他类似的路子——五行灵根不全,阴阳混杂,成仙无望!
如此局面,虽保证了家族战力迅速膨胀,得以占据棲霞山,但也意味著家族的上限被牢牢锁死。没有仙境战力,费氏永远只能是二流甚至三流势力,隨时可能被新的挑战者取代。
而如今,他已近九百岁。紫府修士寿元大限约在千年左右,他已步入晚年,气血神魂开始缓缓衰败。殿中这些家老,有些是他的子侄辈,有些是外姓招揽的客卿,见他年事已高,道途无望,家族又无新仙可期,难免生出些別样心思,或为自己谋后路,或对家族资源有了更多想法。
“殷氏如何行事,轮得到你们揣测?”费坚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费氏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是审时度势,是抓住机会!如今玉清悬赏在前,殷氏背书在后,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找到甚至擒杀那上清弟子,便是泼天功劳!届时,不仅殷氏重赏,更有可能藉此搭上玉清门路!”
他逐一看过眾家老:“得罪上清?哼,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殷氏、玉清,哪一个不比我费氏高大万倍?他们尚且敢悬赏,我费氏有何不敢?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费坚老了,说话不管用了?”
最后一句,语气森然,紫府九品的威压微微释放,殿中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眾家老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不敢!族长明鑑,我等遵命便是!”他们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下。
待殿中只剩下费仲一人,他脸上那强硬的威严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父亲。”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费坚抬头,只见一名身著青色劲装、容貌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间英气勃勃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正是他最为看重、寄予厚望的小儿子——费云。
费云年不过百五十岁,修为却已达檀宫六品圆满,且根基扎实,灵气精纯,远非殿中那些家老可比。更难得的是,费云听从了他的严格教导,前期一直压制修为,专注於淬炼灵根,目前金、水两行灵根已然道韵圆满,正在为熔炼第三行土灵根做准备。
看到爱子,费坚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云儿,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地火室』好生闭关,准备熔炼那枚七品『戊土精粹』吗?”
费云走到近前,恭敬行礼:“父亲,戊土精粹也初步炼化,孩儿打算明日便正式闭关熔炼土灵根。闭关前,特来向父亲辞行。”他顿了顿,眉头微皱,“方才在殿外,见几位家老面色不豫,匆匆离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费坚闻言,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不过是些见风使舵、心思浮动的老朽罢了。见为父年迈,便开始打些小算盘。无妨,为父尚在,他们还翻不起浪来。”
他看向费云,眼神转为殷切:“云儿,你是我费氏最大的希望。你根基纯净,天赋远在为父之上,有成仙之姿!为父已通过一些旧日关係,找到了门路,定会想办法將你送入玉清门下修行!即便只是外门弟子,也远胜在这南赡部洲挣扎!”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此次搜寻那上清弟子,便是一个契机。若能有所获,这份功劳记在你名下,便是你投效玉清最好的『投名状』!届时,有为父这些年的经营打点,加上这份功劳,即便为父日后寿尽,有玉清这层虎皮在,殿中那些老傢伙,也无人敢动你?”
费云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振奋,躬身道:“父亲为孩儿与家族苦心谋划,孩儿定不负父亲期望,早日成就仙境,光大门楣!”
费坚欣慰地点点头,正欲再嘱咐几句——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大殿中响起
“拿我当功勋,去铺你儿子的路……我同意了吗?”
“谁?!”费坚与费云同时面色剧变,骇然四顾!
费坚反应极快,在声音响起的剎那,紫府九品的灵觉已疯狂示警!他想也不想,甚至来不及看清来敌在何处,眉心光芒爆闪!
“咻——!”
一道赤红流光的梭形法宝,瞬间自他体內激射而出!此宝名为“赤璋破空梭”,乃是他以棲霞山特產“赤璋玉”混合多种火金灵材,耗费百年苦功炼製的本命法宝,以锋锐与速度见长,更蕴含他苦修的“熔金化铁”神通,梭身过处,寻常护体灵光与法宝难以抵挡。
赤璋破空梭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向大殿左侧一根樑柱的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那青衫人影——张鈺,却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著那激射而来的赤红梭影,轻轻一握。
“啪!”
那气势汹汹的“赤璋破空梭”,稳稳地落入了张鈺的掌心!梭身之上吞吐的赤金锋芒与灼热高温,在触及他手掌皮肤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便没有了真龙武装的加持,以九品戊己土莲配合九品真龙之体,控制一个根基不纯的紫府九品的本命法宝,对张鈺来说还是毫不费力的。
“什么?!”费坚瞳孔骤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全力催动的本命法宝,竟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徒手接下?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想。几乎在赤璋梭被制的同时,费坚双手已如幻影般掐出数十道法诀,口中厉喝:“阵起!禁锁!”
“嗡——!!!”
整座议事大殿,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地面、墙壁、樑柱上那些原本隱而不显的阵纹瞬间激活,无数道赤红色的锁链虚影凭空生成,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著张鈺所在的位置缠绕!
这是费氏经营棲霞山数百年,耗费巨资布下的护山大阵核心一部分,专为应对强敌突袭,威力足以短暂困住紫府九品!
趁著阵法发动的剎那间隙,费坚一把抓住身旁已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剧变惊得呆住的费云,身形化作一道赤虹,撞碎大殿后墙,朝著山外疯狂遁去!
然而,父子二人刚刚衝出大殿废墟,凌空不过数十丈,便猛地僵在半空!
眼前所见,让费坚一颗心瞬间沉入万丈冰窟,彻骨生寒。
只见整个棲霞山上空,不知何时,已被五柄色泽各异、气息冲霄的古朴飞剑占据!
五剑遥相呼应,剑身之间,无数细密如丝的五色剑气迸发、勾连,瞬息之间,便在空中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整座棲霞山脉的巨大五行剑阵!
五行灵力在其中轮转不休,自成天地,將內外彻底隔绝!
更让费仲神魂俱颤的是,剑阵笼罩之下,山间各处,原本应该存在的族人气息……几乎全部消失了!
而方才从议事大殿中退出的那几位紫府家老……此刻,他们的尸体,正零散地分布在山道、庭院、甚至他们各自的洞府门口!人人面上还残留著惊愕之色,却无多少挣扎痕跡,仿佛是在一瞬间,被夺去了性命!
“不……不可能……”费坚面如死灰,喃喃自语,抓著费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道友!前辈!”费仲猛地回头,看向那从破碎大殿中缓缓踏虚而出的青衫身影,嘶声喊道,再也顾不得什么族长威严,“是在下有眼无珠!对前辈起了不该有的贪念!我费坚愿以死谢罪!只求……只求前辈高抬贵手,放过我儿!他与此事无关!我费氏所有积蓄,前辈尽可取之!只求留我费氏一丝血脉!”
说著,他竟凌空跪倒,连连叩首,涕泪横流。
费云此刻也反应过来,看著父亲为了自己卑躬屈膝,看著下方族人的尸骸,悲愤与恐惧交织,想要说什么,却被费仲死死按住。
张鈺凌空而立,手中依旧把玩著那枚已然灵光暗淡的“赤璋破空梭”,神色平静无波。他看了一眼涕泪俱下的费坚,又看了一眼被他死死护在身后、眼中充满仇恨与恐惧的费云。
没有言语。
回答费仲的,是张鈺眼中一闪而逝的凛冽寒光。
他併拢的剑指,朝著父子二人,轻轻向下一划。
“錚——!”
五行剑阵之中,一道凌厉剑气,凭空而生,瞬间掠过费坚与费云的脖颈。
……
张鈺抬手一招,五行诛仙剑化作流光飞回,没入他体內。笼罩山脉的剑阵隨之消散。
他俯瞰著下方瞬间死寂的棲霞山,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杀戮取乐,对付费家也只是顺手为之。
他的身影飘然而下,落在棲霞山主峰之巔。那株奇特的“地火金霞树”,便生长在此处一片由赤色玉石铺就的灵圃中央。
“万年孕育,灵性天成。”张鈺走近,伸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能感受到其中磅礴而內敛的灵气,“若非被修士常年摘取果实,损耗本源,又刻意压制灵智生长,恐怕早已诞生完整的灵智,成为一方妖尊了。”
“不过,正好。”张鈺收回手,眼神明亮,“將你点化为草头神,以木生火,直接跨入九品妖尊之境,应无问题。用来守护小七一段时日,绰绰有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