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王兴上任
东海省委大院的早晨,海风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前。
他指间夹著一支红蓝铅笔,正在翻阅远洋集团那份关於跨海大桥復工的预算表。
数字编得很漂亮。
每一笔虚报的开销,都披著天衣无缝的合法外衣。
贺常青推门进屋,手里拿著两份刚刚印刷出来的內参,油墨味还未散尽。
“老板,侯检那边,动手了。”
贺常青將报纸放在桌角。
“昨晚后半夜,检察院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远洋集团財务总监家楼下,没走任何市局的程序,人直接带走了。”
“林兆华彻底急了,连夜打了十几个电话给陈省长,全是无人接听。”
祁同伟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预算表那虚高的总额上,画了一个沉重的红圈。
侯亮平这把刀,用得果然顺手。
他拿到了那块存著远洋集团十年黑帐的硬碟,就不可能让这条大鱼在眼皮底下溜走。
“陈省长那边,是什么反应?”祁同伟问。
“没反应。”
贺常青摇了摇头。
“省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但今天早上他谁也没见。”
上午九点。
小会议室里,茶香裊裊,气氛却冰冷。
与会的只有四个人。
省委书记沈严。
省长陈安邦。
常务副省长祁同伟。
以及,组织部长林东。
沈严端著白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滚烫的热茶,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力气。
“今天碰个头,商量个事。”
沈严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
“公安厅长的退休申请,组织上批了。”
“公安厅一把手的位置空了出来,国不可一日无防,东海的治安,不能断档。”
他停顿了一下,將问题拋了出来。
“大家议一议,谁来接这个担子合適?”
陈安邦清了清嗓子,那口又快又急的南方普通话立刻填满了整个空间。
“书记,我提个建议。”
“东海港口的治安一直是个老大难,水上缉私、基层治理,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现任东海市局局长赵海峰,在基层干了二十年,业务熟练,人脉也广。由他接任,能最快稳住局面。”
陈安邦的算盘打得极精。
赵海峰是本土派的核心骨干,把他推上公安厅长的宝座,这支纪律部队就依然是远洋集团等宗族势力的保护伞。
“陈省长,赵海峰同志的履歷是不错。”
林东的语调四平八稳,每个字却都像钢针,精准地扎在痛点上。
“可是,他在东海任职太久,社会关係错综复杂。”
他抬眼,直视陈安邦。
“远洋集团那个財务总监,昨晚被检察院带走。我听说,抓人的时候,市局有两辆巡逻车还在外围试图『了解情况』。”
“自己人查自己人,总会有顾虑。”
“中组部三令五申提倡干部异地交流,核心就在於打破这张无处不在的人情网。”
陈安邦的脸色瞬间僵住,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他转头看向祁同伟,话里带上了明显的挑衅。
“同伟同志,你刚来东海,手底下怕是没什么人可用吧?你来说说?”
祁同伟双手交叠,安然地搁在桌沿。
“陈省长,公安工作,讲究的是六亲不认。”
“东海的经济要腾飞,离不开一个乾净到能让外资安心睡觉的营商环境。赵海峰同志经验丰富,但他对东海宗族势力的羈绊太深。”
“刀钝了,就切不开附在骨头上的毒瘤。”
他迎上陈安邦的视线,目光清冽。
“我推荐一个人。”
“汉东省警官学院院长,王兴。”
“王兴同志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有过硬的刑侦经验和反恐指挥能力,作风硬朗,不讲情面。”
“他来东海,能当一把开了刃的好刀。”
沈严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
他对汉东的局势有所耳闻。王兴是祁同伟的旧部,把人从千里之外调过来,这摆明了是祁同伟要在东海的政法系统,钉入自己的钉子。
“同伟同志,跨省调动厅级干部,手续繁琐。王兴同志本人,愿意来东海这摊浑水里蹚?”沈严拋出了疑问,也是一种试探。
“组织需要,他没有推辞的余地。”
“王兴同志的个人调令申请,昨晚已经通过加密邮件,发到了林部长的邮箱。”
林东適时地接过了话。
“书记,中组部祁部长那边我亲自沟通过了,完全符合异地交流干部任用的指导精神。只要咱们省委拍板,那边的手续三天內就能走完。”
陈安邦的脸色,彻底铁青。
祁同伟和林东一唱一和,把所有的程序都提前铺设得天衣无缝。
一政法,一公安。
这是要在东海,硬生生立起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山头!
“祁副省长!”
陈安邦开始偷换概念,试图用那三十亿的烂帐来压人。
“公安厅长不是一般职位!东海的跨海大桥还瘫在那里,几百个包工头天天追著要饭吃!你现在把精力都放在人事布局上,经济工作不顾了?”
祁同伟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审计帐册,推到陈安邦面前。
“陈省长,你说的经济工作,就是这个吗?”
祁同伟语气不急不躁,像是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击。
“远洋集团提出用十年收费权抵债,我派了独立审计组连夜进驻查帐。这一查,查出了不少虚报的建材採购款和重复计件的劳务费。”
他翻开帐册第一页,指尖点在一个惊人的数字上。
“三十亿的烂帐,挤干里面的水分,只剩下十八亿。”
“多出来的那十二亿,是林兆华想从省財政的口袋里,白掏的利息。”
陈安邦眼角剧烈地抽搐。
“既然帐目不清,收费权抵债的协议,就此作废。”
祁同伟把帐册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大桥项目,省里直接兜底。我已经联繫了汉东的大路集团进场接盘,资金走发改委的专项基建扶持通道。”
从人事到经济,双管齐下。
祁同伟步步为营,堵死了陈安邦所有的后路。
沈严旁观许久,终於开口。
“跨海大桥是省里的心病,同伟同志能解决,那是大功一件。公安厅那边,既然林部长沟通过,就按异地交流办。让王兴同志过来试一试。”
一把手,一锤定音。
陈安邦无话可说,只能將这口闷气,硬生生咽进肚里。
下午。
远洋集团总部大厦。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落地窗能俯瞰半个东海市。
侯亮平带著两名检察官,姿態隨意地坐在沙发上。
林兆华穿著手工定製的义大利西装,手里捏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脸上堆著几分江湖大佬的豪气。
“侯检,大老远从来,辛苦了。我们远洋集团可是东海的纳税大户,年年都受省里表彰。財务总监那点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
林兆华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將一个厚实的信封,不著痕跡地推过茶几。
侯亮平没看那信封,弹了弹指尖的菸灰。
“林董,纳税大户也得守法。我这个人护食,到了我嘴里的肉,一般吐不出来。”
“那个財务总监交代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比如港务局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船,比如几家关联公司虚开的发票。”
“每一笔的背后,都有您的签字。”
“对了,还有那块硬碟里的东西,很精彩。”
林兆华的脸部肌肉瞬间僵硬。
“侯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东海这块地,风大浪急,船,容易翻。”
林兆华的语调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水性好,不怕浪。”
侯亮平拍了拍夹克的衣摆,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董,帐准备好。过几天,我还会来的。”
侯亮平走出大厦,坐进车里,他掏出手机,发了条简讯出去。
夜里。
东海沿海公路上,一辆掛著汉东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海风猛烈,吹得车身都在微微晃动。
祁同伟站在防波堤的栏杆旁,看著远处港口那片灯火通明的繁华。
“老板,我来了。”
王兴走下车。
他还是那副干练利落的做派,在汉东警官学院被雪藏了几个月,身上那股子锋芒反而被磨礪得更加內敛。
“东海的水,比汉东浑得多。”
祁同伟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林兆华的远洋集团,陈安邦的本土派,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
“这些人把持著走私、工程、地下钱庄。这是一张看不见,却能困死人的大网。”
王兴走到他身侧,点燃一根烟。
“公安厅的摊子,三天之內,我给您理顺。”
祁同伟转过头,看著王兴那张在烟火中明灭不定的脸。
“东海不比汉东。在这儿抓人,得讲究策略。”
祁同伟拿过王兴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侯亮平在前面敲山震虎,林兆华必然会动用地下力量反扑。”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从阴沟里伸出来的爪子,一根一根,全部剁掉。”
王兴的眼神变得锐利,他明白这话的分量。
“先从港务局的烂帐查起。”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雾。
“那个马汉山只是个马前卒。顺著他的线,把水警区那些收黑钱、当保护伞的蛀虫,全部给我挖出来。”
“我要让东海的港口,一只走私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次日。
省公安厅。
王兴正式走马上任。
没有繁琐的交接仪式。
他直接穿上警服,召集所有处级以上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底下的人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外来户”的审视与不屑。
王兴將一份厚厚的卷宗,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从今天起,东海市局、水警区、经侦总队,所有悬而未决的走私案、黑恶势力案,全部提级办理!”
“由省厅,直接督办!”
王兴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带著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谁敢在底下通风报信,徇私舞弊,马汉山就是你们的下场。”
底下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这位新来的厅长,是个狠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