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两兄弟起爭执
晚饭的节奏很慢。两盘羊肉大葱馅的饺子见了底,窗外的海风已经把树枝吹得呜咽作响。
陈阳无声地收起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流水声很快便盖过了客厅里的一切。
祁暮阳拿抹布把茶几擦得乾乾净净,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爸,我去楼下叫车。”
“酒店定好了,离省委大院不远。”
祁暮阳把抹布洗净掛好,转身去拿掛在门边的外套。
祁同伟坐在沙发里,手里那杯刚续上热水的粗茶,热气氤氳。
他没看儿子。
“退了。”
祁暮阳手上的动作停住。
“东海的夜风夹著海汽,吹多了伤骨头。”
祁同伟站起身,走向走廊另一侧。
“二楼左手边有两间客房,一直空著。”
“被褥是后勤处上周刚换的洗浆货,乾净。”
“在家里住,不用去外面折腾。”
厨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陈阳擦乾手走出来,看了看祁同伟的背影,没有推辞。
“那就不费那个钱了。暮阳,去把帆布袋里的洗漱用品拿出来。”
这栋省委四號院的两层小楼,第一次住满了三个人。
夜里,祁同伟在书房处理完文件,回到主臥。
陈阳客房的门紧闭著,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一切安稳。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东海市上空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平流雾。
一辆掛著汉东牌照的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省府家属院的林荫道旁。
车门推开,祁梁玉迈步下车。
他穿著一件规整的黑色夹克,手里提著两盒京州特產的茶糕。
一年的反贪局生涯,將他身上残余的世家子弟做派磨得乾乾净净,眉眼间只剩一股办案人员特有的冷硬。
梁璐去首都开会,他趁著周末调休,连夜驱车赶来。
祁梁玉走到门前,伸手按下指纹锁。
“咔噠”一声,门应声弹开。
他换鞋进屋,將茶糕放在玄关柜子上。
刚直起身,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
祁梁玉抬头。
祁暮阳穿著一件居家的灰色卫衣,正从二楼楼梯转角处走下。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他们曾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
两年前在京州,两人背靠背,用半截碎啤酒瓶,硬生生干翻了几个敲诈同学的街头混混。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祁暮阳认祖归宗。
养子,生子。
这道无形的坎,在讲究门第正统的圈子里,足以压垮任何交情。
祁梁玉觉得,属於自己的光环,连同在这个家里的位置,都被眼前这个人,夺走了。
“大哥回来了。”
祁暮阳停在楼梯中段,手搭在木质扶手上,率先开口。
“爸在楼上。”
祁梁玉没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祁暮阳,死死钉在玄关鞋架的最底层。
那里多了一双女式平底皮鞋。
尺码和款式,绝不是母亲梁璐的。
这个发现,让祁梁玉的呼吸陡然沉重。
他盯著楼梯上的人,声音冷得像在审讯。
“你母亲也来了?”
“是。”祁暮阳答得坦然。
这两个字,在祁梁玉的耳中炸开。
他太清楚母亲梁璐的处境,维持著主母的体面,咽下所有的委屈。
现在,祁同伟刚到东海,就將陈阳接进了家门,登堂入室。
这是背叛。
是对母亲这大半生付出的公然践踏。
祁梁玉的血液在血管里横衝直撞,反贪局里淬炼出的沉稳,被这双女鞋烧得灰飞烟灭。
他把手里的车钥匙重重砸在鞋柜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大步越过客厅,直衝楼梯。
“我上去问问他,这屋子里,到底谁才是女主人!”
“大哥,留步。”
祁暮阳身形一动,肩膀稳稳卡住狭窄的楼梯过道。
祁梁玉抬眼,眼中有火。
“让开。”
“爸昨晚看报表到凌晨两点,別上去吵。”祁暮阳语气平和,身体重心却已压低。
“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儿教我做事?”
祁梁玉咬著牙,伸手去推祁暮阳的肩膀。
“这里是祁家,你一个外室带来的,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祁暮阳肩膀后仰半寸,反手却死死扣住祁梁玉的手腕。
“你说话放乾净点。”祁暮阳的声音也沉了下去,“长辈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
“我就叫了!”
祁梁玉反手挣脱,一把攥住祁暮阳的衣领,用力往墙上撞。
祁暮阳没还手,只是双臂发力,將祁梁玉的衝撞死死锁住。
两人在狭窄的台阶上僵持住,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汉东省检察院的人,平时就是这么处理纠纷的?”
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从二楼的走廊上方传来。
不响,却瞬间穿透了所有的混乱。
两人手上的动作同时僵住。
祁同伟站在二楼的围栏旁,身上只披著一件深色羊毛开衫。
他俯视著楼梯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儿子。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审视两份写得极差的报告。
“鬆手。”
祁同伟只说了两个字。
祁梁玉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一根根鬆开。
祁暮-阳也退后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
祁同伟慢步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木板上,节奏平稳,不带一丝火气。
他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昨晚的冷茶,泼进垃圾桶。
“梁玉,过来。”
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祁梁玉走过去,腰背挺直,像一柄不屈的剑。
但他没坐。
“陆亦可教了你一年,你就学会了在別人家里大动干戈?”祁同伟抬起眼,审视著他。
“你查案,遇到嫌疑人挑衅,遇到帐本对不上,你是不是也要衝上去揪人家的领子?”
祁梁玉梗著脖子:“爸,这不是案子,这是家事!妈在首都开会,你在这里……”
“在这里怎样?”
祁同伟打断他,音调未变,压迫感却如水银泻地。
“不管在哪里,控制不住情绪,就是你最大的软肋。”
“东海的局势,比汉东复杂百倍。林兆华的远洋集团,地下的宗族势力,每天都在找我的破绽。你今天为了一点顏面,在这里跟我闹。明天要是林兆华找几个人,在街上当面辱骂你母亲,你是不是就要拔枪杀人?”
祁梁玉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掌心的汗,濡湿冰凉。
祁同伟没再理他,转头看向站在楼梯口的祁暮阳。
“还有你。”
祁暮阳走上前来,站定。
“你想考海关缉私局。”祁同伟的目光锐利如针,“做缉私,就是断走私犯的財路。他们会用尽一切下作手段,甚至买凶报復你的家人。”
“他揪你的领子,你只知道防守卸力。你手里如果有警棍,他现在应该已经被你按在地上,上了手銬。”
“妇人之仁,到了海关的码头上,只会让你和你的队友,死在货柜的缝隙里。”
两顿训斥。
不仅是家事,更是为官、执法的底层逻辑。
在这个家里,祁同伟不仅是父亲,更是那个习惯了看一步走三步的控局者。
他要用最粗糙的砂纸,把这两个儿子性格里的毛边,硬生生打磨平整。
厨房的门推开了。
陈阳端著两盘刚煎好的鸡蛋饼走出来,热油的香味瞬间衝散了客厅里凝滯的空气。
她看了看站在沙发前的祁梁玉,把盘子稳稳放在餐桌上。
“梁玉大早晨开车赶过来,还没吃饭吧。厨房里有熬好的小米粥,去洗个手,过来盛一碗。”
陈阳语气自然,没有任何侷促。
她拿过抹布,把餐桌边缘的水渍擦乾。
祁梁主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反贪局里那些非黑即白的界限,在这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面前,忽然变得模糊。
“先吃饭。”
祁同伟站起身,走向餐桌。
“吃完饭,暮阳去把报表分类。梁玉,你跟我去一趟书房,把汉东反贪局最近查办的几个案例,给我做个口头復盘。”
一切,归於秩序。
在东海这片深不可测的水域里,哪怕是家庭內部的撕扯,也必须服从於这座府邸主人的绝对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