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帝王心术
眾人围著石桌坐下,李叶青亲自给每人倒上酒。酒是普通的烧刀子,烈性,正合这些干体力活汉子的口味。
几杯酒下肚,原本的拘谨和陌生感便消融了不少。李叶青也不摆架子,与眾人閒聊起来,问起各自的营生,家中情况,在教中多久了,对真空家乡有何期盼等等。
赵铁柱话不多,但说起码头上的辛苦和工头的刻薄,也是闷闷地喝了一大口酒。
孙老蔫唉声嘆气,说起生意难做,税捐又重,日子过得紧巴。
侯三最是活络,天南地北都能扯上几句,逗得眾人发笑。
吴疤子话最少,只在问到边军旧事时,才简短地说几句,但李叶青注意到,他喝酒很有节制,目光也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视著院门和四周的竹林,保持著一种本能的警惕。
李叶青耐心听著,时不时插话安慰或赞同几句,言语恳切,態度平易近人。
他並不急著打探教中机密,反而更多的是倾听和关心这些底层信眾的疾苦,这让赵铁柱、孙老蔫等人倍感亲切,觉得这位新来的燕执事没什么架子,是个能体恤下情的好头儿。
连一直有些疏离的吴疤子,紧绷的神色也略微放鬆了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李叶青见时机差不多了,便端起酒杯,环视眾人,正色道:“诸位兄弟,今日能与大家共聚,是燕某的缘分。
我既受香主信任,做了这执事,便想为兄弟们,为咱们圣教,做些实事。
只是初来乍到,对教中事务、对陈阳府地面还不甚熟悉,日后若有需要兄弟们出力帮忙的地方,还望诸位不吝相助!”
“燕执事说哪里话!”
“就是,燕执事有事儘管吩咐!”
“咱们都是老兄弟了,一定支持燕执事!”
“当然了,既然入了圣教,就是一家人。我燕某別的没有,但还是有把子力气,在江湖上也有些薄面,若是日后遇到了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找不到我,就先找张兄弟!”
“多谢执事!”
庆顺十一年,深秋。
京师,北镇抚司衙门。
陆子霖看著沈炼总结出来的內容,面色平静如水。
“还行,比我预想中的要好,说明这些人心中还是有敬畏的,动用的大多是各自上任之后围剿妖物所得的遗骸,往年的库存倒是动的不多。
陈阳府那边如何?”
沈炼想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也算是打入了白莲教陈阳府分舵,也是几次见到当地的香主,只是对方实在谨慎,每次相见都是偽装颇深,他也摸不透背后到底是谁。”
“嗯,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拿几个偏远之地下手,免得惊了这边。”
“明白,那就先选南疆的吧,那边教匪也是猖獗,几乎接近明目张胆,咱们即使是將他们拿下,也不会引得怀疑。”
“好,我这就进宫,请陛下下旨相助。”
半个月后,锦衣卫南疆香罗道嘉南州千户所被查,顺带破获大批白莲教匪的消息隨著邸报传送天下。
各地百官见到此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拍手叫好,而是纷纷上书表示愤慨。
御史们更是表示锦衣卫不识皇恩、不懂大义,竟然敢公然与教匪勾连,祸害人间,应当予以严惩。
分明就是看准了这次机会,要让锦衣卫疼一把!
百官们甚至都做好准备,一旦皇帝选择不闻不问、作壁上观,他们就会再次联名上书,用汹汹民意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毕竟往常皇帝包庇锦衣卫的事情,可是一点都不少。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皇帝竟然没有无视或者驳斥,反倒是颇为赞成。
“诸位爱卿说的不错,锦衣卫诸人吃的乃是皇粮,坐的是朝廷的官位,却不想著为君分忧,与白莲教匪勾结,实在可恨。”
此刻的政事堂中一片沉寂,几位宰辅都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这么说。
汪林竟然是其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陛下,这乃是欺君叛国之罪,当严惩!”
“嗯。”
庆顺帝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父皇,儿臣有一言。”
睿亲王姬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政事堂肃穆的殿堂中。
他立於几位宰辅稍后的位置,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既有皇子的尊贵气度,又带著几分书卷气的从容。
此刻出言,引圣人之言,为锦衣卫陈情,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圣人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姬昭微微躬身,对著御座上的庆顺帝,语气恳切而平和,“父皇,锦衣卫拱卫京师,监察天下,职责重大,其中虽有蠹虫与教匪勾连,罪在不赦,然此终是少数败类所为。
锦衣卫上下数千眾,大多仍是忠於王事、勤勉任事的。
若因少数人之过,而对整个锦衣卫大加挞伐,严惩不贷,恐有伤忠良之心,亦非圣主教化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位宰辅,继续道:“儿臣以为,与其大动干戈,严刑峻法,弄得人心惶惶,不如责令锦衣卫指挥使陆子霖彻查內部,整肃纲纪,清除害群之马。
既彰显朝廷法度,严惩不法,又给大多数未曾涉案的锦衣卫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如此,方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亦可令锦衣卫上下感念天恩,日后更加尽心竭力,效忠父皇。”
姬昭这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更是说到了庆顺帝的心坎里——他需要锦衣卫这把刀继续锋利,但又不能让它因为內部的腐烂而伤及自身。
更不想因为锦衣卫而直面百官,这种自罚三杯式的惩罚,最合適不过。
庆顺帝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他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对儿子这番言辞的讚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带著迴响:“昭儿所言,不无道理。不教而诛,確非仁君所为。
陆子霖执掌北镇抚司尚短,於朕,於朝廷,也算勤勉。
此番南疆之事,虽是其属下失察,乃至勾连匪类,罪责难逃,但也是积年之弊,朕念其往日辛劳,亦信其能整肃內部,涤盪污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