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和陶里亚蒂的对话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五日,柏林,人民委员会大楼。陶里亚蒂站在韦格纳办公室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沉重的公文包。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陶里亚蒂推开门,走进去。
看见他进来,韦格纳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前来。
他伸出手,握住陶里亚蒂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陶里亚蒂同志,路上辛苦了。”
陶里亚蒂想说什么,但喉咙有些紧。
“韦格纳同志,我……”
韦格纳笑了。“先坐。喝点茶。不急。”
韦格纳拉著陶里亚蒂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
诺依曼端来两杯茶,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韦格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陶里亚蒂同志,你上次来柏林,是哪一年的事情啦?”
陶里亚蒂想了想。“是一九二八年。共產国际召开六大的时候和葛兰西同志一起来的。”
韦格纳点点头。
“四年了。四年没见,你瘦了不少嘛,现在义大利的担子在你的身上,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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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陶里亚蒂的眼圈有些发红。
“葛兰西同志走了之后,党內和政府的事情太多,不瞒您说,我好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韦格纳放下茶杯。
“既然这样子,那就这次我自作主张一回,多留你一个晚上,你在柏林睡个好觉再回去。
对了,说说吧。把你想说的,都跟我说说嘛,有什么难处是要说出来的,不能老是憋在心里。”
陶里亚蒂沉默了一会儿。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叠厚厚的卷宗,放在茶几上。
“这是西西里来的信。土改工作队的年轻同志写的。
当地的主管干部马尔蒂尼变了。
他把最好的资產都抓在手里,名义上是国家所有,实际上是他自己的。
他打著柏林的旗號,说是『西西里特色』,是『过渡时期的特殊政策』。谁反对他,他就说谁是在破坏革命。”
韦格纳听著,没有说话。
陶里亚蒂继续说:
“我知道他有问题。但我刚接手,党內的老同志还在观望,地方上的干部人心惶惶。
如果动马尔蒂尼,那些老同志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陶里亚蒂刚上台就要清洗老人。
他们还会说,这是柏林的意思,是共產国际在插手义大利的內部事务。我不敢动。我承认,我不敢动。”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韦格纳同志,我该怎么办?”
韦格纳想了想说道,
“陶里亚蒂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柏林吗?”
陶里亚蒂说:“因为义大利的问题我处理的不好。”
韦格纳转过身。
“不。就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字——不敢。”
“你不敢动马尔蒂尼。你怕老同志反弹,你怕地方干部不安,你怕別人说这是柏林的意思。
你什么都怕,就是不怕人民。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农民同志们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什么?
是马尔蒂尼的拖延和敷衍。
那些矿工同志们等来的是什么?是矿长的独断专行。
那些写信给你的年轻同志,等来的是什么呢?”
陶里亚蒂低下了头。
“陶里亚蒂同志,你怕老同志反弹,怕地方干部不安,怕別人说閒话。
但你不怕群眾失望,不怕社会主义变质,不怕那些打著我们旗號的人把革命成果一点一点吃掉。这点我是希望你能认识到的。”
“陶里亚蒂同志,我不是在批评你。
我是在提醒你。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们德国也经歷过。一九二三年,我们刚刚站稳脚跟,就有人开始动心思了。
有人把公家的机器搬回自己家,有人把合作社的粮食拿去卖高价,有人打著党的旗號欺压群眾。
我当时也犹豫过。我怕老同志反弹,怕地方干部不安,怕別人说閒话。
后来,一个老农民来柏林找我。他拉著我的手说:
『韦格纳同志,你们革命的时候说,要让穷人吃饱饭。现在饭还没吃饱,你们的人就开始抢碗了。你们到底还革不革命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我就开始加强党內和政府內部的思想建设,並一直推行到现在,即使推行了各种政策这么多年,也有不少人在心里骂我韦格纳的不是呢。”
陶里亚蒂抬起头。“所以,您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韦格纳点点头。
“遇到过。每个国家都会遇到。革命容易,建设难。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葛兰西在的时候,压得住这些老资歷。
他走了,有些人就觉得自己行了。
这不是你的错,但怎么处理,是你的责任。”
“我猜你为什么还要容忍那些打著柏林旗號的干部是因为有些人觉得,老同志是功臣,是革命的本钱,不能动。
因为有些人觉得,地方干部熟悉情况,换了人怕乱。
因为有些人觉得,这是小事,不影响大局。
但他们忘了,社会主义不是靠功臣建的,是靠千千万万普通人流血流汗建的。
那些农民,那些矿工,那些写信给你的年轻同志,他们才是革命的本钱。
老同志是功臣,但他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
陶里亚蒂问:“如果动马尔蒂尼,老同志反弹怎么办?”
韦格纳说:
“让他们反弹。真理越辩越明。谁对谁错,群眾看得清楚。
你怕反弹,就不动,群眾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他们会想,你们是不是在分赃?
他们会想,你们到底还革不革命了?”
“对是对,错是错。错了就要改。不要以为一些同志是老资歷,就放任他们侵吞国家財產、破坏党的政策。
你越放任,他们越猖狂。群眾越失望,党越没有威信。到最后,他们倒台的时候,会把你也拖下水。”
陶里亚蒂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韦格纳看著他。“你真的明白了?”
陶里亚蒂点点头。“真的。”
韦格纳靠在沙发上。“那你跟我说说嘛,这次回去之后想怎么办呢?”
陶里亚蒂想了想。
“回去之后,第一,撤马尔蒂尼的职。
第二,让莫雷蒂他们继续干,科尔莱奥內的地,该分就分。那些被马尔蒂尼占了的资產,该收就收。
第三,在全党开展一次作风整顿。学习柏林,让所有干部下去,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劳动。谁不下去,谁就下来。让群眾看看,我们还是不是无產阶级人民的队伍了。”
韦格纳笑了。“好。这才像陶里亚蒂说的话。”
“陶里亚蒂同志,你敢来柏林。你带著问题来,带著困惑来,带著『不敢』来见我。这说明你知道自己有问题,知道自己有困惑,知道自己有不敢。
这比那些觉得自己什么都对的人,强一百倍。”
“回去之后,放手干。不要怕有人说这是柏林的意思。共產国际不是来当裁判的,是来给你们当后盾的。
你做得对,我们支持你。你做错了,我们帮你改。但你什么都不做,我们就要批评你。”
陶里亚蒂站起来。“韦格纳同志,谢谢您。”
韦格纳摇摇头。“不用谢。回去之后,替我给那些写信的年轻同志带句话。”
“什么话?”
韦格纳说:“告诉他们,信收到了。让他们继续干。革命的路还长,同志们还需努力啊。”
他伸出手。“陶里亚蒂同志,我们一起走。”
陶里亚蒂握住韦格纳的手。那只手,柔软,温暖,有力。
陶里亚蒂突然就想起葛兰西。想起他在病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革命容易,建设难。你要记住,最难的不是打倒敌人,是不让自己变成敌人。”
“韦格纳同志,我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