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上山下乡
时间不知不觉滑入1968年的春天,儘管枝头已见新绿,但笼罩在四九城上空的空气,依旧带著去岁未散的凛冽余韵。中小学校在中央三令五申的《通知》下,总算陆续磕磕绊绊地恢復了上课的铃声,琅琅读书声虽再度响起,却已物是人非,许多教师的讲台再也回不去了。
而大学的门,则依然紧闭著,曾经胸怀“革命理想”的大学生们,此刻大多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间彷徨。
真正撼动无数普通家庭根基的浪潮,是那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最高指示。
它像一张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大网,撒向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特別是那些中学刚毕业或輟学在家、没有正式工作的青年。
上山下乡,不再是部分激进学生的“先锋”行动,而成了一场席捲全国带有强制组织色彩的运动,迅速取代了日渐失序的红卫兵浪潮,成为新的时代洪流。
95號四合院里,往年这个时候或许还在为开春的杂事、工作的琐碎拌嘴,如今却被一种更深沉、更焦灼的愁云笼罩。
各家各户但凡有適龄子女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前院的閆埠贵家,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閆解旷,今年十七了,中学没毕业停课后,就在加入了红卫兵。
閆埠贵自己,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业主”出身成分,学校恢復上课后,他那三尺讲台终究是没能再站回去。
没了固定的收入来源,本就精打细算的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这些天,閆埠贵几乎跑断了腿,求遍了所有还能说上点话的旧相识,老脸赔尽,笑容僵在脸上,目的只有一个:给儿子閆解旷在城里找个正经工作,哪怕是最低级的学徒工也行。
可现实冰冷如铁——城里的工作岗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甚至一个坑边还围著好几个萝卜,哪有空位给他这个失了势,成分还有瑕疵的穷教师的儿子?
除非他閆埠贵自己能让出个岗位来,可他连岗位都没有了。
看著儿子沉默阴鬱的脸,閆埠贵心里跟明镜似的:解旷这孩子,下乡的名单怕是逃不掉了。
家里还有个女儿解娣,年纪尚小,压力似乎能轻点,但作为父亲,那种无力感和愧疚,像钝刀子割肉。
閆埠贵只能反覆掂量著家里的积蓄和粮票,盘算著能给儿子带走多少。
中院贾家,则是另一种混乱的焦躁。
棒梗十六了,正是最血气方刚又懵懂叛逆的年纪。
他之前刚上初中又是坐牢,放出来后也是加入了红卫兵,整天胡作非为,他也逃不了。
“妈!奶奶!我不去!我死也不去乡下!”棒梗的抗议声时常在屋里炸响,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绝望和蛮横。
秦淮茹眉头紧锁,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擦著早已乾净的桌面。
她在食堂做帮厨,一个月二十多块钱,养活自己还有两个女儿小当和槐花,已是勉强维持。
把这份工作让给棒梗?先不说厂里让不让顶替,就算让了,棒梗顶多也是个学徒,十八块的工资,够干什么?
这一家五口人难道喝西北风去?这个念头,她连想都不敢深想。
贾张氏同样心急火燎,但她的盘算更多。
她先是把主意打到了李奎勇身上,李奎勇是四级钳工,一个月五十多块,是贾家目前最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
可这工作,是她能惦记的吗?贾张氏心里也清楚,让李奎勇把工作让给棒梗?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李奎勇自己还有亲孙子呢,就算要让,也轮不到棒梗。
更何况,李奎勇要是没了工作,在贾家还有什么立足之地?她和秦淮茹第一个就不能答应。
这念头,她也只能私下里跟秦淮茹嘀咕两句,绝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於是,贾张氏更多的心思,动在了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是八级工,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再过几年也就退休了。
现在他和贾张氏搭伙过日子,关係微妙,更多是互相有个照应,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贾张氏试探过几次,话里话外希望易中海能“发扬风格”,为了棒梗的前程,提前几年退休,把岗位让出来。
可易中海是什么人?钳工大师傅,把技术和岗位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而且也深知一旦没了这份高工资和车间里的地位,他在这个院里在这个“家”里,会是什么光景。
每次贾张氏提起,易中海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就直接把话堵死:“政策有规定,没到岁数退不了。
再说,棒梗年轻,到广阔天地锻炼锻炼,是好事。”
气得贾张氏背后没少骂他“老绝户”、“没良心”,但面上还得维持著。
最终,经过无数次家庭会议、爭吵、嘆息,以及街道积极分子上门反覆动员后,现实压垮了一切侥倖。
棒梗的名字,还是出现在了那一批下乡知青的名单上,目的地是遥远的东北黑土地。
閆解旷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他去的是陕西的黄土高原。
尘埃落定前,贾张氏总算从易中海那里抠出一点承诺,不是让工作,而是易中海勉强同意。
等他三年后满六十正式退休时,如果政策允许顶替,可以考虑把岗位留给棒梗,到时候帮棒梗就可以回来了。
为此,贾张氏拿出自己的一些私人房钱,又逼著秦淮茹从牙缝里挤出一些,凑了一笔钱和全国粮票、布票,塞给棒梗,千叮万嘱:“到了那边,机灵点,別傻干,熬过这三年,等你易爷爷退休,就能回城接班了!”
相比之下,閆解旷的行囊就显得寒酸许多。
閆埠贵儘可能多地给他准备了书籍、笔记本和一支好钢笔,反覆叮嘱:“学业不能彻底荒废,农村也有能学习的地方。家里……会想办法的。”
但这话说出来,父子俩心里都明白,回城的路径,对閆解旷而言,比棒梗更加渺茫,几乎看不到明確的希望。
出发那天,火车站挤满了送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