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摘星楼上故人归,这三百年没白等
神都的夜,总是比別处要凉上几分。摘星楼高耸入云,那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也是离人间烟火最远的地方。
国师穿著一身宽大的黑袍,脸上依旧扣著那张青铜面具。她手里捏著一只玉杯,杯中不是酒,是苦涩的清茶。
她就这么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半空,看著脚下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发呆。
三百年了。
这座城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只有她,活成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吱呀”一声。
沉重的木门被人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內的烛火一阵乱晃。
国师没回头,只是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风口。
“陛下若是睡不著,去后宫找妃子,別来我这老婆子这里寻晦气。”
她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
“老东西,几年不见,你这脾气是越来越臭了。”
一道戏謔的女声响起,带著几分熟悉的慵懒和刻薄。
国师捏著玉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青铜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著门口。
那里站著三个人。
一身黑衣、腰悬长剑的顾乡。
红衣赤足、眉眼依旧的苏青。
还有一个探头探脑、穿著宫装却一脸古怪笑意的李清歌。
“你……”
国师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旁的小几。玉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没死啊?”
这话是对苏青说的。
苏青撇了撇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国师刚才坐过的地方,翘起了二郎腿。
“祸害遗千年,我哪那么容易死。”
苏青伸手在面前扇了扇,一脸嫌弃。
“这屋里什么味儿?一股子陈年旧醋的酸味。你这三百年是不是就把自己泡在醋缸里了?”
国师没理会她的嘲讽。
她几步走到苏青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摸苏青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活著就好。”
国师收回手,声音有些发颤。
“活著就好。”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乡。
“顾大人,你也回来了。”
顾乡点了点头,对著国师行了一礼。
“让国师掛念了。”
国师摆了摆手,重新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既然回来了,就该去见见陛下。这几年,他为了找你们,差点把大周的地皮都翻过来。”
“不用找了,朕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周皇帝李玉,穿著一身便服,连发冠都有些歪斜,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衝进大殿,看到完好无损的顾乡和苏青,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相!苏姑娘!”
李玉衝过来,一把抓住顾乡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们不会死!那帮老臣天天上奏摺说要给你们立衣冠冢,朕把摺子全烧了!”
顾乡看著眼前这个已经蓄起鬍鬚、有了帝王威仪的男人,心里一暖。
“陛下,臣回来了。”
李玉抹了一把脸,又看向旁边的李清歌。
“清歌!你这死丫头,跑哪去了?朕派了那么多供奉去接你,结果全没了消息,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担心?”
李清歌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没说话,只是往顾乡身后缩了缩。
“行了,敘旧的话以后再说。”
苏青打断了这场感人的重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莲子,那是从地底药田顺来的,隨手拋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老东西,我们这次回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说。”
苏青看著国师,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关於那个死鬼的。”
大殿內瞬间死寂。
国师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死死抓著栏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深深的痕跡。
“谁?”
她问了一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比丘。”
苏青吐出这两个字。
“他还活著。”
“不可能!”
国师猛地抬起头,青铜面具下传来一声厉喝。
“当年是我亲眼看著他的魂灯熄灭!是我亲手把他的衣冠埋进皇陵!也是我亲眼看著玄阴拿著那颗心走的!”
“他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
国师的情绪有些失控,周身的灵力开始暴走,吹得大殿內的帷幔疯狂舞动。
“他要是没死,这三百年他在哪?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见我?!”
“因为他出不来。”
顾乡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浩然气涌动,將国师暴走的灵力压了下去。
“他在鬼哭谷。”
“在那个连天道都看不见的极阴之地。”
“他把自己炼成了活死人,借著地煞之气和灵药,吊著最后一口气。”
顾乡看著国师,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在等你。”
“等一个能打破宿命,能让他堂堂正正走出鬼哭谷的机会。”
国师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鬼哭谷……
那个大周境內的绝地,那个常年阴风怒號、生人勿进的地方。
他,他怎么会在那里。
这三百年,他一直都在大周的土地上,离她不过几百里的距离。
“你当真没骗我?”
“他……变成了什么样?”
国师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很丑。”
苏青毫不留情地说道。
“没皮没肉,骨瘦如柴,胸口还有个大窟窿,看著就倒胃口。”
国师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过……”
苏青话锋一转。
“他给你留了个念想。”
苏青转过头,看向躲在顾乡身后的李清歌。
“丫头,別装死了,出来认亲。”
李清歌嘆了口气。
她慢吞吞地走出来,站在国师面前。
此时的李清歌,气质大变。
原本属於公主的那份娇憨和贵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沧桑的韵味。
她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戴著面具的女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陌生,只有一种孺慕和亲近。
“娘。”
李清歌张嘴,喊了一声。
这一声“娘”,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喊懵了。
李玉更是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清……清歌?你喊国师什么?你疯了?”
国师也愣住了。
她看著李清歌,透过那具年轻的肉身,她似乎看到了一团熟悉的灵魂之火。
那是……她的血脉气息。
也是……比丘的神魂印记。
“你是……”
国师伸出手,颤抖著想要去触碰李清歌的脸。
“我是比瑶。”
李清歌——或者说比瑶,主动握住了国师的手,將脸贴在国师冰凉的掌心。
“爹当年取了您的一滴心头血,融进了七窍玲瓏心里。”
“我是从那颗心里长出来的。”
“爹说,我是他和您的孩子。”
国师的眼泪,终於决堤。
顺著青铜面具的边缘,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一把抱住比瑶,用力之大,仿佛要把这个迟到了三百年的女儿揉进骨血里。
“比丘……瑶儿……”
她哭得撕心裂肺。
这三百年的委屈,三百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李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拽了拽顾乡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顾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的妹妹怎么成国师的女儿了?那朕岂不是平白矮了一辈?”
顾乡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陛下,那是大周第一任皇帝比丘的女儿。按辈分算,您得管她叫老祖宗。”
李玉:“……”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行吧。
只要妹妹没事,叫祖宗就叫祖宗吧。反正这大周皇室的辈分,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过了许久,国师才止住哭声。
她鬆开比瑶,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跡,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太多的沧桑。
“我要去见他。”
国师站起身,眼神坚定。
“我现在就去鬼哭谷。”
“不行。”
苏青和比瑶同时开口。
“你不能去。”
苏青挡在国师面前,冷冷地说道。
“你身上繫著大周国运,也繫著太上忘情宗的因果。你若是去了,天道感应,雷劫立至。”
“到时候,不仅你会死,比丘那个老东西也会魂飞魄散。”
“你想让他这三百年的苦都白吃吗?”
国师的脚步顿住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鲜血渗了出来。
“那我就这么干等著?”
“等著。”
顾乡走上前,將那枚业火红莲取了出来。
红莲悬浮在半空,散发著灼热的气息。
“这是他给我的。”
顾乡看著国师。
“他说,这是凤凰涅槃种。”
“只要我能融合这枚种子,让七窍玲瓏心彻底觉醒,我就能打破那个『凰必死』的诅咒。”
“到时候,我会亲自去鬼哭谷,把他接出来。”
国师看著那枚红莲,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
那是比丘的本源。
是他用命护下来的东西。
“好。”
国师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了面具。
“我等。”
“三百年我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顾乡,苏青。”
“这大周的江山,我替他守了三百年。”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
“別让他失望。”
顾乡握紧了手中的剑。
“定不辱命。”
李玉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虽然他没太听懂什么涅槃种、什么诅咒,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家老祖宗还活著,而且还要回来。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顾相,需要朕做什么?”李玉凑过来,一脸兴奋,“要不要朕现在就下旨,把鬼哭谷封起来?还是调集全国的灵药送过去?”
顾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陛下什么都不用做。”
“您只需要当好这个皇帝,让大周的百姓过好日子。”
“剩下的,交给我。”
顾乡转头看向苏青。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路走来,从青牛镇到神都,从落凤坡到鬼哭谷。
他们经歷了生死,跨越了轮迴。
如今,终於站在了这棋局的中心。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棋子。
而是执棋人。
《临江仙·摘星楼重逢》
独上高楼风露冷,栏杆拍遍无人。
一壶浊酒对星辰。
忽闻门外语,惊起梦中身。
枯骨残魂藏地底,相思不敢相亲。
红莲业火铸天真。
且將心事了,共待燕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