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贪念为舟楫,谁人渡忘川
石壁上的白光亮得扎眼。阵纹凹槽里,苏长安残留的血像开水一样沸腾,嘶嘶往外冒著血泡。狂暴的能量在中心圆点死死憋著,找不到宣泄口,整面石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凸。
苏长安左手掌心还在渗血。撕掉的那块皮肉留在阵纹上,成了大阵吸血的媒介。
好在,连接已经断开了。
坏消息是,这面墙隨时会炸。
王家神女踩在第三级台阶上。三个辟府境死士分列两侧,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她右手提著陈天佑的断臂。帝血的金光在阴暗的水道里跳动,映得她半边脸阴晴不定。
“你来得正好。”苏长安的声音从淤泥坑里飘上去。嗓子全哑了,透著一股浓重的血腥铁锈味。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嗓子已经坏成了这样。
王家神女没有立刻动手。她的视线扫过苏长安身后的石壁,刺目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废弃阵眼。”王家神女眯起眼睛,“你居然把它激活了。”
苏长安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从肩头到手肘全是焦黑的死肉,彻底没了知觉。
左手掌心的血,顺著指尖一滴滴砸进泥里。
背后,三条狐尾死死护著陈玄。
“你在外面蹲多久了?”苏长安冷冷开口。
王家神女避而不答。她的视线从石壁移到苏长安身上,从残废的右臂扫到脱力的尾巴,最后停在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分明是个快死的人。
“从归元殿塌的时候就跟过来了。”王家神女把断臂换到左手,“你砸门的动静太大,半个祖城都听见了。”
苏长安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脸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你也该看明白了。”苏长安用下巴点了点身后的石壁,“这玩意儿一旦炸开,你站的那破台阶,连带你这个人,全得轰成渣。”
王家神女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当然看得出来。阵眼的能量膨胀速度远超预估,这面石壁炸开,方圆十丈之內,绝对寸草不生。
而她站的台阶,距离石壁只有八丈。
“所以呢?”王家神女语气不咸不淡,“想拉我极限一换一?”
苏长安没接茬。
她歪了歪头,目光锁死在王家神女右手提著的那条断臂上。
帝族精血。
这是她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那条胳膊里的帝血,能强压阵眼三息。”苏长安嗓子漏著风,字是一个个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就这三息,能量不会乱炸,而是定向爆破。”
王家神女呼吸一滯。
“你想借力炸穿后面的灵脉通道?”
苏长安抬起血淋淋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那个触目惊心的肉坑,直直暴露在幽绿色的夜明珠光里。
“灵脉通道连著深渊外围。大阵从內部被撕开一道口子,护族阵法至少瘫痪一刻钟。”
苏长安顿了顿。
“一刻钟的空窗期,足够你跑路了。这波交易,你血赚。”
王家神女沉默了。
地下水道里死一般寂静。阵眼的白光还在疯狂飆升,石壁鼓起的幅度越来越大。石粉簌簌掉落,砸在淤泥里。
“你要什么?”王家神女终於开口。
“断臂借我用一次。用完还你。”
王家神女手指在断臂上捏了两下,金色的精血光芒跟著忽明忽暗。
“你觉得我会信?”
“你没得选。”苏长安声音不大,却透著狠劲,“这面墙炸了,你也得碎一地。”
王家神女死死盯著她。
苏长安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之间,隔著七级台阶、半丈淤泥,以及一面隨时会把所有人送上天的石壁。
空气中瀰漫著灵气过载的焦臭味,混杂著腐肉和鲜血的气息。
“让你的人退到楼梯口。”苏长安冷声道。
王家神女没动。
她身后的三个死士对视一眼,最左边那个往前逼了半步,长刀直指苏长安的咽喉。
“先把陈玄交出来。”王家神女冷冷开口,“我再考虑跟你做这笔买卖。”
苏长安的尾巴尖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天狐本源只剩不到半成,凤凰真火彻底熄灭。右臂废了,左手少块肉,九条尾巴只剩五条能动,其中两条还得撑著陈玄的命。
硬拼?绝对打不过。
三个辟府境加一个洞玄境的王家神女,放平时她闭著眼都能杀穿。但现在,她的血条比陈玄还残。
“你能让大阵开口子。”王家神女步步紧逼,“但你跑不了。”
她高高抬起下巴。
“你身后那个半死不活的废物,拖著你,你连这巷子口都走不出去。”
苏长安的左手垂回身侧。血顺著指缝渗出,滴在鞋面上。
“倒不如把他留下。”王家神女放缓了语气,“你一个人跑的胜算,比拖著个累赘大得多。我不杀他,他对王家还有用,陈家嫡系的血脉,帝族的身体——”
“你在这儿跟我討价还价呢?”
苏长安直接打断了她。
没有质问,没有嘲讽,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你手里那条胳膊能卖几个子儿?你身后三个活人值几个筹码?你自己在这盘棋里,算个什么级別的货色?”
王家神女手指一僵,断臂上的金光猛地黯淡了一瞬。
“你嘴上跟我扯皮,心里那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是不是在算你那三个嘍囉,够不够时间衝过来按住我?”苏长安吐出一口血沫,冷笑,“然后你发现,不够。墙一炸,大家一起死。”
石壁的白光再次暴涨,水道顶部的碎石开始大面积脱落。
“你拖不起。”苏长安一字一顿,“我也拖不起。”
死寂。
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从阵纹中心圆点的位置,瞬间崩出三道蛛网般的裂纹。裂纹疯狂扩张,速度越来越快。
王家神女终於绷不住了,脸色骤变。
“还有多久?”
“你猜啊。”
王家神女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断臂。金光在指缝间流转,帝族精血虽然在衰减,但余威犹在。
她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用完之后,断臂归我。”
“你爱捡破烂就捡。”
王家神女猛地將断臂往前一拋。
金光划出一道弧线,在半空中停滯了半息。
苏长安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断臂的手腕。断口处凝固的黑血硌在指腹上,冰凉刺骨。但帝族精血的温度却顺著骨髓往外渗,一路爬上前臂。
暖的。
太暖了。这股暖意舒服得让她的肌肉都在战慄。
天狐本源一闻到帝族精血的味儿,本能地就想扑上去吸乾。苏长安死死咬牙,强行压住丹田,硬生生掐灭了这股衝动。
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
石壁上的蛛网纹已经炸到了阵纹边缘。整面墙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石头背后疯狂撞击。
李长庚又砸了一下。
这一下的余波顺著灵脉通道传导过来,跟阵眼里堆积的能量引发了恐怖的共振。
苏长安感觉整个地下水道都在剧烈摇晃。
脚下的淤泥被震出一圈圈涟漪。
她一把將断臂举到阵纹前,左手死死按住切口处最大的骨截面,对准圆点狠狠摁了下去!
帝族精血,与阵纹凹槽里苏长安的残血,轰然相撞。
白光猛地一暗。
硬生生暗了三分。
阵纹暴走的能量循环,被帝血强行镇压。膨胀放缓,石壁停止了开裂。
三息。
苏长安在心里开启倒计时。
一。
她左手发力,將断臂肘部死死抵在石壁裂纹最密集的地方。金色的帝血顺著裂缝疯狂往里渗,沿著乾涸的灵脉通道一路蔓延。
通道,被点亮了。
憋到极致的能量,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二。
苏长安猛地回头。
陈玄趴在淤泥里,三条尾巴紧紧裹著他。他左手撑在泥水里,身体抖得像筛糠,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的左眼,死死盯著苏长安。
苏长安毫不犹豫地收回多余的两条尾巴,全叠在陈玄身上。五条尾巴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血茧。
陈玄嘴唇动了动。
苏长安没听。她猛地转回身。
三。
帝血的压制,到期了。
白光以十倍的亮度重新暴涨!阵纹中心圆点轰然炸裂。苏长安一把扔掉断臂,左手死死拍在地上。
天狐本源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疯狂灌进五条尾巴里。
整个水道瞬间被白光吞噬。
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大半威力全被石壁和泥土吞了。
缺了点排场,但主打一个实用。
石壁从圆点中心向外崩碎。无数碎石被定向的能量洪流裹挟著,如同炮弹般全砸进了背后的灵脉通道。通道壁面被硬生生刮出深可见骨的沟壑。
通道,彻底打通了。
滚烫的热风从洞口倒灌进水道,夹杂著地底深处的硫磺味和铁锈味。
还有一股,刻在苏长安骨子里的气息。
天狐本源。
古老、衰败、垂死。
但,还活著。
苏长安的第七条尾巴又开始疯狂颤抖。她把牙咬得咯吱作响,死死压制住那股想要共振的本能衝动。
爆炸的余波还在肆虐。头顶的水道天花板塌了半边,碎石砸进淤泥,溅了苏长安一脸泥点子。
她根本顾不上擦。
台阶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家神女带著三个死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下来。
她的速度极快,直接绕过苏长安,直奔洞口。
路过苏长安身边时,她顺手捞起泥里的断臂。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磕绊都没打,熟练得让人噁心。
三个死士紧隨其后,鱼贯钻入灵脉通道。
苏长安没拦。
她压根就没打算拦。
王家神女就是她拋出去的探路石。谁第一个衝进灵脉通道,谁就得替她把里面的禁制和陷阱全趟一遍。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態出现。
她苏长安,从不做亏本买卖。
“走。”苏长安低喝一声。
五条尾巴捲起陈玄,拖著他往洞口艰难挪动。
陈玄被死死裹在尾巴里,眼前一片漆黑。他的呼吸打在狐尾內壁的毛髮上,热气被吸走,再散出来时已经凉透了。
他能闻到苏长安身上浓烈的血腥味。
尾巴裹得极紧,连他那刚被暴力接合的脊椎都被强行固定住了。陈木捏著药匣,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灵脉通道极窄,勉强能容两人並行。壁面被刚才的爆炸颳得坑坑洼洼,满地碎石和焦痕。
苏长安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得咬牙发力才能站稳。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越来越陡。
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呛人。
往下走了大约三百步,前方传来王家神女的声音。隔著老远,带著空洞的回音。
“尽头不通。”
苏长安脚步一顿。
尾巴里的陈玄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从毛髮的缝隙里艰难地探出来,摸到了苏长安的腰。
“不是不通。”陈玄的声音闷在狐毛里,“是封印。”
苏长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五十步。
通道到头了。
挡在面前的,是一面漆黑如墨的石壁。和上面的废弃阵眼不同,这面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链符文。
这符文的排列方式,跟深渊底部穿透古天狐躯壳的那些锁链,一模一样。
这是封印的最外围。
王家神女站在石壁前三丈处,身后的三个死士呈扇形散开警戒。
她转过身,死死盯著苏长安。
“你故意的。”
苏长安把陈玄放在通道壁面的一处凹槽里,让他靠稳。尾巴没有全鬆开,留了两条固定住他的上半身。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往外跑。”王家神女捏著断臂的手指骨节发白,“你要往下走。”
苏长安没搭理她。
她径直走上前,將左手贴在封印石壁上。
掌心的鲜血,触碰到了符文。
没有吸力,没有迴响。
这封印,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但苏长安的第七条尾巴,再次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尾尖的暗红光芒闪烁了一下,隨即熄灭。
石壁的另一侧,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是锁链碰撞,不是暴力砸墙。
是呼吸。
极其缓慢、沉重。带著三千年积攒下来的铁锈与岁月沧桑。
苏长安掌心贴著石壁。隔著冰凉的石头,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呼吸的频率。
整面石壁,都在跟著那道呼吸一起震颤。
系统面板在意识角落里疯狂闪烁。
【宿命死劫进度:96%】
苏长安把手从石壁上收了回来。
她回头扫了一眼通道深处,听著上方隱隱传来的轰鸣——大阵正在从爆破点强行合拢。
一刻钟。
她忽悠王家神女说有一刻钟的空窗期,但留给自己的,其实只有半刻钟。
陈玄靠在凹槽里,左手从尾巴缝里伸出来,在半空中盲目地摸索著。
苏长安走到他跟前。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沾著泥水和血污的指腹,精准地搭在她的脉搏上,停住了。
“心跳太快了。”陈玄声音沙哑。
苏长安蹲下身,把他的手塞回尾巴里。
“省著点力气,別乱动。”
陈玄的手又固执地伸了出来。
这次没抓手腕,而是精准地揪住了她衣领上那块被他扯变形的布料。还是那个老位置。
“心跳太快,是因为你在怕。”
苏长安的手指僵在他的手背上。
石壁背后的呼吸声再次传来,节奏变了。带著一股让人灵魂战慄的吸引力。
她的第七条尾巴烫得惊人。
“怕个锤子。”苏长安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往狐尾里塞。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
她的动作顿住了。
陈玄的食指死死勾住她的小指。没用多大劲,他那碎成渣的骨头也使不上劲。
但主打一个倔强,就是不撒手。
石壁另一侧的呼吸骤然急促。
紧接著,锁链声炸响!
铁链碰撞的脆响穿透封印,直直砸进通道。
李长庚在里面,还在暴力拆锁。
苏长安猛地鬆开陈玄的手。
起身。
转身,直面那面漆黑的石壁。
她的左手再次贴了上去。掌心的伤口血流如注,鲜血与符文再次交融。
这一次,情况变了。
石壁底部的两个符文彻底熄灭。
李长庚在里面一顿输出,硬生生把封印的內部结构给干碎了。
苏长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半刻钟。
她只剩最后半刻钟。
陈玄靠在凹槽里,目光死死锁定苏长安的背影。
她的脊椎从颈部到腰部,每一节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五条赤红的狐尾在死寂的通道里无风自动。
而那第七条尾巴尖上,暗红色的光芒。
再一次,亮了起来。
